"今天不要再安插別的預約,我要留點時間準備明天上庭的材料。"
"哦。"
高亞治從繁瑣的文件堆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見心事重重的方天怡--她從今天早餐時候,就一直是這個模樣,在車上曾經試過用笑話引起她的注意,卻是沒有效果。如今看來連公事也不能引起她的興趣,情況似乎很嚴重。
"你怎麼了?"他關心地問道,方天怡未能聽見,略有點茫然地看着他,以為他還有公事要交待。直至高亞治再問一次,她纔回過神來:"哦,沒有啊。不好意思,我可能昨天晚上沒睡好。"
"如果你覺得累,我可以放你半天假,反正下午的事情不是很重要。"只是幾個簡單的客人,很容易解決的。
"沒事,我能應付。"她不善於做戲,尤其在高亞治的面前,一切演技皆屬徒然。"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情,我先出去做事了。"找個藉口出去忙碌,比較好。
"沒有了,你去忙吧。"
高亞治沒有放棄任何一個留意方天怡的機會,每次抬頭瞬間,總覺她的背影較以往不同。多了一份沉重,又似多了一份憂思,說不出的感覺,就是奇怪得很。
而在下班後,方天怡去了一個地方--教堂。
她不是教徒,卻來到教堂祈禱。她不是向神父慚悔,也不是向天主請罪,她只是默默跪在地上,雙手合一地閉目,進行無聲的禱告。高亞治看着她大約有一個小時,才見她站起身來。
方天怡回眸,看見高亞治坐在那裏望着自己,先是有點愕然,卻不至於驚訝。
"你不是打算告訴我,你是個教徒吧?"他有太多她想不到的事情,多此一樁,並不為過。
"小時候,為了進學校加分,在我還整天只知道哭的時候,我媽帶我來受了洗。"他向耶酥做了個禮,然後微笑着對方天怡說:"不過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就沒再過禮拜。我真不是一個合格的教徒。"
"我比你還要差一點,我連受洗都沒有,也從來不進教堂。"
"這麼說,今晚是你的第一次?"
"是。"
二人離開教堂,漫步在門外的綠道,方天怡問高亞治:"你是碰巧的,還是跟蹤我來的?"
"跟着你來的。"他一如既往地不否認,隨即講出他的理由:"我發現你今天有點不對勁,知道問你也問不出什麼,只好跟着你,萬一你出事了還有個人給你善後。"
"你以為我會幹什麼?自殺啊?還善後呢。"她笑了,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我都知道這個藉口不管用,我只好說實話,我想窺探你的祕密。"
她再次笑了,這次還帶有朗朗笑聲:"你真的想知道?"
聳聳肩,還是那句話:"你想說,我就聽。"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你明天上庭呢。"
"剛好在你下班的時候,我接到通知,明天的庭時推遲到下午,所以我即便開小差睡到中午才起牀,才綽綽有餘了。"今天方天怡離開得很準時,這不像她一貫的作風。高亞治一接到對方的電話,也跟着離開了。
"那就是我也可以偷懶了。"忽然發現這裏竟然有鞦韆,她走過去挑了一個坐下來,高亞治在旁邊那個坐下來:"似乎女孩子都喜歡盪鞦韆。"
"似乎男孩子都喜歡這樣說。"她抬頭望着那無垠的星際,緩緩地說出自己的故事:"我在家中是長女,我妹妹出生的時候就伴有哮喘病,一輩子都斷不了根。她一哭,整個人就氣喘不止,甚至還會臉色發紫。所以我們大家都很寵着她,滿足她所有的要求,她在我們家不止是一個公主,更是一個女皇。她的要求從來沒有被拒絕過,也許因為這樣,所以養成了她以己為尊的個性。小時候,讓新衣服,讓玩具,我都覺得沒什麼,誰叫我是年長的那一個,讓小妹妹是應該的。只是漸漸大了,我越來越覺得很多事情是她故意弄出來的。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次和我妹妹一起上洗手間,剛好我那邊沒了紙巾。我妹妹說幫我帶過來,結果我等了一堂課的時間都沒有見她來。後來還是別班的同學幫了我的忙,而我的解釋卻被老師當成了蹺課的藉口,最笨的就是我居然都不知道那個幫忙的同學姓什名誰,完全沒有證人,任我說破了嘴,老師都當我是狡辯。而我妹妹竟然沒幫我說一句話,事後她給我的解釋是她忘記了。她回到家裏,甚至還哭着對爸媽說我欺負她,發她脾氣,結果當天我就被人訓了兩頓,一頓是老師,一頓是父母。後來上小學的時候,我妹妹看中了一套彩筆,但超過了零用錢的預算。結果她回家就告訴父母是我硬要買,她沒有辦法,只好把自己的零用錢都給我用了。上中學的時候,我妹妹不喜歡鄰班的一個女同學,因為人家穿了一件和她一模一樣的連衣裙,她剪爛人家的裙子,還說是我乾的,因為她把剪下的布料塞在我的書包裏,結果,我就不用多說了,你應該猜得到。像這樣的事情多不勝數,反正對的人永遠只有她,只要會撒嬌,只要懂得裝可憐,只要會哭,就可以得到一切勝利。而我,永遠都是被埋怨的那個。曾幾何時,我真的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她停止訴說,發現高亞治安靜地看着她,方天怡苦笑了一下:"很難以置信吧?我自己都覺都難以相信,更不要說去說服別人了。你不相信我不會怪你,這種事情有多少個可能會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她想要離去,臨行前最後說道:"你知道了我的故事,應該明白我不會是那個你想要的人。我很矛盾,不像你那麼清晰有條理。我就算知道妹妹不懷好意,但卻總是一次又一次被她設計利用。我總是學不乖,也學不會向她反擊,我只能躲只能逃,我就是這麼失敗。"
"你失敗,是因為你善良。"高亞治同時和她站起來,他拉着她的手:"我相信你的故事,如同你相信我一樣。這個世界沒有不可能,只是我們都碰上了少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