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平息,硝煙散盡,已經面目全非的地下水道展露出其悽慘的面貌。
以衝突爆發點爲中心地面完全凹陷,猶如隕石撞擊形成的深坑還在冒出一縷縷青煙,蛛網一般的裂痕向四周輻射,水泥、磚石、巖塊、泥土盡數碎裂,金屬管線被生生拉斷扭曲,猶如垂死老樹的枯枝一般林立於碎石當中的金屬散發出頹廢破敗的氣息,叫人看着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怪異之餘,同時在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如果還有更多擁有此等力量的人;
如果這些人之間的衝突持續爆發升級;
如果將這股投入到賭上種族存續的總體戰之中;
毫無疑問,整個世界都變成眼前的廢土荒野也絲毫不值得奇怪吧。
深坑中心的煙塵與熱空氣也散去,模糊的人影輪廓變成揭曉勝負的風景畫。
站着的、雙手提着加特林機槍,面露得意笑容的卡斯帕爾;
單膝下跪,眼神中滿是負傷野獸一般銳利的安徒生神父;
噗呲一聲,十幾條紅色水柱從神父的肩胛和肋下噴出,悶哼一聲後,安徒生神父的嘴角掛下一縷血絲。
卡斯帕爾俯視跪在面前的神父。
“真是悽慘啊。”
彷彿遺憾一般的呢喃着。
“如果聖基道霍的加護再堅固一些,或者再脆弱一些,也不用面對如此的末路。”
“閉嘴我還沒淪落到需要被異端同情的地步!!!”
嚥下嘴裏的血和唾液,神父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緊握着鍵刃的雙手緩緩抬起。
“同情?”
卡斯帕爾聳聳肩,飛起一腳踢在神父肋側,足以粉碎巖石、扭曲鋼鐵的衝擊準確命中斷掉的肋骨,高大的身軀頓時飛了出去,在地面上翻滾、滑行了足足三十公尺,撞飛了一堆碎石後才停下。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會同情一個人類?一個以消滅我方陣營爲己任,背棄神明也要貫徹莫名其妙的教義的狂信徒?搞錯狀況也要有限度,我可是那位大人麾下的親衛隊,沒有理由,也沒有道義同情你。倒是你啊,能不能給我快點去死一死,我這邊工作行程表可是排的滿滿的,壓根沒時間繼續浪費在你身上好嗎?”
罵罵咧咧地抽出新的彈鏈,卡斯帕爾啐了一口唾沫。
“我可是已經足足浪費了上千發子彈在你身上,你以爲子彈不要錢啊?”
充斥着窮酸氣的痛罵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似乎亞爾夫海姆很窮,連子彈都需要斤斤計較,進而開始懷疑亞爾夫海姆到底有沒有足夠資源來打贏這場戰爭。
這當然不是實際情況,防衛軍都不缺資源,遑論獨裁官直屬的親衛隊。更不要說,只用三千發子彈就能重創一名得到聖人加護的聖職衣使用者,這已經是非常劃算便宜的結果了。
卡斯帕爾不爽的,僅僅是未能達成預期中的效果罷了。
雙方力量衝突爆發的一剎那,彼此的精神和注意力皆最大化集中,在那時間感官錯位,連空氣都附帶上粘性的狀態下,決定勝負的,是誰手中掌握有更多的王牌。
能夠防禦一切物理攻擊的聖人加護;
隨意控制彈道,從出其不意的地方發起攻擊的魔彈;
只從特性上來看,明顯聖職衣更具優勢,尤其是安徒生神父集中全部注意力,一顆子彈都不曾看漏,採取集中防禦的姿勢之下,無法對要害形成致命傷害,根本無法截停神父的攻擊,也不可能將他重創。
能夠擊敗神父的奧祕在於數量以及攻擊方式。
將聖職衣比做高級防彈衣的話,那麼魔彈就和9㎜手槍彈差不多,或許衝擊力無法抵消,但也不可能貫穿防彈衣內置的裝甲板。
不過那是建立在“每發子彈都打在不同位置”這個大前提上的,如果幾十發甚至上百發都打在同一彈着點上,再堅固的裝甲板也會開裂、貫穿、粉碎。
當然,就算是超一流的狙擊手也不可能做到上百發子彈都擊中同一位置,但魔彈卻可以實現。
“聽過歌劇嗎?神父。如果你除了祈禱、教務、殺人之外還有正常的社交及娛樂活動,應該也去劇院看看歌劇《魔彈射手》,看看大家是多麼喜歡這出歌劇。”
《魔彈射手》圍繞護林人爲迎娶心愛女性,不惜向魔鬼索要百發百中的魔彈而展開的故事。一經演出便迅速流傳開,如今已經成爲人們耳熟能詳的故事。對其中百發百中的魔彈更是津津樂道。
“信仰真是方便啊,能夠驅使別人去死,能讓人忘記痛苦和死亡,甚至能把奇蹟拉進現實。我們沒有教會那樣悠久的歷史和佈局,信仰精靈陣營的人類和獸人裏都不會有那樣的傢伙吧。我們要想行使的、能夠行使的,只能是否定人類的東西。”
惡意。
否定人類的惡意。
譬如魔鬼、惡靈、怪物之類的東西。
由魔鬼鑄造、百發百中的魔彈也在其中之列。
“獲得認同,被衆人承認的並不只有聖人。正因爲有需要被討伐的惡存在,善意與正義才得以成立。正因爲有否定人類的怪物存在,人們纔會渴求英雄和奇蹟。既然你們能喚出聖人和奇蹟,我們一樣能喚出惡魔和魔鬼的惡作劇。”
亞爾夫海姆也在研究如何引導出“阿克西斯衝擊”現象,將那股力量運用在軍事用途上。而且他們一開始就帶着明確的方向性即通過惡意來引導出力量,將這股力量運用在對人類的壓制和徵服之上。在得到教會內鬼提供的情諮支援後,“引導出人類天敵”這個念頭便成了必然。身爲腦量子波感應框架試做機“報喪女妖”的操控者,卡斯帕爾和他的機體一起成了最初的實踐者。
以歌劇《魔彈射手》爲原型,利用人們對“魔彈”這一概唸的承認,強行將空想出來的惡魔所爲拉進現實世界裏這便是卡斯帕爾能賦予子彈以魔性,隨意操控魔彈彈道的真相。
“剛纔那一擊沒能殺了你真是可惜,不過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了,機會難得,還有什麼遺言要講嗎?”
槍管再次開始旋轉,槍口懸停在神父頭頂上方。
“不妨學着被處刑的救世主一樣,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爲何離棄我(eli,eli,sabachthani)。’”
神父微微抬頭,擺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對異端無話可說。
似乎是滿意於這無聲的回答,卡斯帕爾的嘴脣以殘忍的月牙形裂開。
所謂惡魔的笑容,大抵便是如此。
槍聲和火光再次充盈地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