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跳馬（七）

疑問只存在了短短一瞬，隨即便被服從性、紀律、理性沖刷得一乾二淨。

現場沒有誰不清楚卡斯帕爾的命令是什麼，會帶來什麼後果。

搜索與殲滅（，也有人翻譯成中二氣息十足的“見敵必殺”）。

概括起來就是這麼簡單一句話。

這句用三個單詞組成的短語對博納沃鎮只意味着一件事。

地獄。

“軍團”是防衛軍最高技術力量結晶，無論最後是否採用，都是最高軍事機密。博納沃鎮的居民們在這個平安夜裏註定會看到很多不該看的東西，僅從保密角度來講，他們就不可能有機會活下來去傳播祕密。另一方面這個鎮子確實從上到下都在用實際行動表達對游擊隊的支持，根據此前帝國發布的行政命令，任何幫助游擊隊的行爲都將導致該名平民被視爲游擊隊成員，而帝國將依據國內戰時法和國際條例來處理所有被逮捕的游擊隊員。簡言之就是任何幫助游擊隊的平民都將被當成游擊隊處死，根據國際上通用的交戰準則，游擊隊員不被視爲正規軍，不適用俘虜條款。防衛軍官兵並不會因爲處死、虐待游擊隊員的行爲而面臨軍事法庭的制裁。

這實際上是在鑽法律條文的空子。通過將平民定義爲“游擊隊員”來否定作戰區域存在非戰鬥人員，藉此迴避交戰法則中“軍隊禁止對存在非戰鬥人員的區域進行無差別攻擊”的條文，避開曠日持久的掃蕩戰或消耗戰，迅速使用最大火力完全壓制目標。

抵抗的是游擊隊，逃走的是訓練有素的游擊隊，鎮子裏不存在平民，只有僞裝成平民的戰鬥人員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有愛好和平、厭惡帝國主義的道德家硬是要指責帝國濫殺無辜，對有大量平民存在的區域實施無差別攻擊。那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權力。不過他首先必須找出過硬的證據，證明那一大堆燒到面目全非、殘缺不全的屍體裏有所謂的平民存在，否則很有可能會因此惹上跨國司法訴訟要知道帝國擁有世界上業務水平最好的律師團隊，這些業界老手以窮兇極惡、心狠手辣著稱，在這樣一場必勝的官司裏，他們完全可以讓那些道德家付出慘重的代價之後永遠閉嘴社會和物理雙重意義上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事情敗露了，帝國也不會在乎。或許國際輿論的譴責和查理曼人的反彈很麻煩，但抓到或擊斃目標纔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爲此付出一些代價也是值得的。再說了，只要帝國沒有失敗，又有什麼關係？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就算燒燬一整座城市，一夜之間將無數鮮活的生命燒成灰燼，成千上萬的家庭破碎甚至消失，只要戰略上有其必要性，而且最終還因此獲得了勝利。後世也會當成一樁美談。

博納沃鎮裏的住民和游擊隊員們想不到那麼遠的事情，地獄的大門已經在他們腳下洞開，他們正在爲生存而拼死掙扎。

黑、白、紅構成帝國國旗的三種色彩交錯於博納沃鎮的土地上，潔白的雪原上灑滿了人類的鮮血與焦黑的硝煙。

“搜索與殲滅”的指令被下達後，偵察型立即從防守模式轉爲掃蕩戰模式，它們一腳踹開公墓周圍的金屬欄杆，接連以大仰角向街區撒下40㎜榴彈彈雨。

在城鎮巷戰中，最麻煩的就是藏身建築物、街角和掩體之後的敵人，進攻方不得不對每一棟建築展開反覆爭奪和逐屋清掃，確保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每一個拐角都是安全之後，部隊才能繼續前進。否則大股部隊和裝甲車輛擠在街道上大擺長龍時遭到來自上方和左右兩側的交叉火力齊射，一點生還的可能都沒有。因此在巷戰中，迫擊炮之類的曲射火力常常被用來殺傷藏身建築物後面的目標。

榴彈發射器的彈道偏向於低延伸，一般用作直瞄平射，不過仰角夠大也能打出高拋物線的曲射彈道，只是落點精度比較感人。專業的老兵或許還能控制落點，換個新兵蛋子就算給他單發的輕量級榴彈發射器也只能看信仰了，換成輪式榴彈發射器或更重的全自動榴彈發射器（也稱“榴彈機槍”），那彈着散佈一定會令人感動到想抱頭痛哭。

基本上所有武器都一樣，老手總是比菜鳥更能發揮出手中武器的威力，隨着經驗的積累，菜鳥也終有一天能成爲獨當一面的戰士，用好手裏的武器。

“軍團”卻不是這麼回事。

即使是剛走下生產線的“軍團”也比人類菜鳥強的多，更不要說它們還有匹敵人腦的自我學習提升機能。

此前爲了節約不多的彈藥（爲了彈射減重，除了裝甲，攜帶彈藥基數也被壓縮），加上現場情況與情報發生了衝突，只要游擊隊員們不冒冒失失的露出身子，“黑豹”梯隊也不會去管他們。如今新指令已經下達，爲了擴大戰火將目標趕出來，同時也是爲後續梯隊清空登陸場，“黑豹”梯隊不再吝惜彈藥，打出了一波兇狠的榴彈齊射。六臺裝備榴彈發射器的偵察型以每秒一發的速度傾吐出彈幕。

高爆彈、反步兵彈接連落下，安裝了空炸引信的炮彈接連在空中炸裂，預製破片、鋼珠和衝擊波組成的死亡風暴一遍遍舔舐着大地。躲藏在建築物之後的游擊隊員們不管他是站是臥，在這全金屬風暴面前沒有任何意義。除非他的視力、反應速度、體能和運氣都好的不得了，能在黑夜中目視到近乎垂直落下的榴彈，並且趕在榴彈於距離地面五公尺高度的起爆高度爆炸前找到一個足夠堅固的掩體，以最快的速度衝進去。否則他就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被撕成一塊爛抹布。

面對突如其來的彈幕打擊，短短半分鐘之內，游擊隊便承受了慘重的傷亡。地上滿是殘破的屍骸，一些遭受重傷還沒嚥氣的游擊隊員絞盡最後一點力氣掙扎，幾棟被點着的房屋裏傳出婦女的哭號。

地獄，於此時此地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