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寅時(九)
夏日天黑得慢,已經六點了,餘暉仍然刺辣辣地照耀,不見昏黑。
成經理已經安排好了一大桌酒菜。
四人進門,他先迎的就是龍耀林。
他們立刻明白了,這酒席是給龍耀林準備的,其餘三人都是“附贈”的。
成經理給他們斟茶倒酒,一頓忙活。
四十多歲的精瘦男人彎腰賠笑着,處處透着功利和精明。他笑說:“龍警長蒞臨寒舍,是我百花歌廳的榮幸啊。”
龍耀林說:“成經理不用說客套話,你請我們過來是爲了?”
“實不相瞞,昨晚又有人失蹤了,丟的還是我們自己歌廳的人。”成經理嘆氣,“別人來找就算了,可現在丟的是我們自己的人,老闆要我趕緊查清楚。”
孫明玉睜大了眼問:“外人丟了你們就不顧死活啦?”
“自己人還顧不過來呢,哪有什麼四海皆兄弟的心胸去關心他人死活。”
“……”孫明玉對成經理的自私自利完全不能理解!
成經理說:“丟的那個也是個歌女,叫蕙蘭。剛招的,還沒正式登臺,連藝名都還沒取。可是歌唱的好啊,大老闆很看好她,培養好了完全就是個臺柱子。”
“所以你才這麼急。”孫明玉哼哼兩聲,算了,喫菜吧,不然她又要跟他爭辯爭辯了。
龍耀林問:“昨晚什麼時候不見的?”
“大概就是夜裏兩三點,她剛練完歌說去睡會,我瞧見她去後院,因爲那裏有廚房,就以爲她找東西喫。結果第二天她同房的姐妹說她沒在屋裏,我們去找,發現後門開着,門腳那還有她的一隻耳環。我就想壞事了,八成是被饕餮抓走了。”
宋正義問:“你覺得是被饕餮抓走了?”
成經理說:“黑白兩道的人誰敢動我們歌廳的人啊,只有饕餮敢,它啥人都敢動!”
這話倒是有道理的。宋正義回想過往被饕餮擄走折磨的人,真的是不分貧賤富貴,男女老少,幾乎是無差別下手。
“前陣子不是出了觀音山那事,最近我們歌廳和梨香園都有人丟對吧?”成經理說着額頭冒出冷汗來,“一定是饕餮乾的。警長,你們可一定要早點抓找它,找回蕙蘭啊。”
“我會去查的。”龍耀林又問,“當時你看見她往後院走時,她有沒有什麼異常?”
“她當時……”成經理比劃了一下,“你們要是聽見好聽的歌,會入迷吧?她當時就是那副模樣。”
滿琳琅說:“陶醉?”
“對對,陶醉!”
“悲傷嗎?高興嗎?”
“沒有,就是陶醉。”
龍耀林說:“後院那時候還有人沒?”
“廚子,有人見着她了。”成經理拍拍手,外頭就進來兩個廚子。他一早就知道會被問到這事,人都提前喊來了。
龍耀林問道:“你們說說當時的情況。”
廚子說:“她昨晚沒來廚房找喫的,我倆正在忙呢,見她在後院站着,還問她幹嘛去。她說‘在聽人魚唱歌’,我還覺得好笑,什麼人什麼魚還會唱歌。”
“人魚……國外時興的叫法。”滿琳琅說,“在我們這,叫鮫人。‘黥涅其面,畫體爲鱗採,即鮫人也’的鮫人。”
孫明玉也說:“《山海經》也有說,‘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龍耀林問:“那這跟人魚有什麼關係?”
滿琳琅說:“在國外,人魚是一種人身魚尾,唱歌極美的海洋精靈。她們常常坐臥礁石,歌聲優美動聽。我想蕙蘭想表達的,大概是聽見了很好聽的歌聲。”
“歌聲?”宋正義問廚子們,“你們有沒有聽見?”
兩人齊齊搖頭,“鳥叫聲都沒聽見一點。”
“我當時就問了一嘴,見她說的莫名其妙的,就回廚房忙了。”
“後來一直忙到天亮累得跟狗一樣,就回屋裏睡覺。睡了沒一會就被成經理叫醒,問後門怎麼開着,見着蕙蘭小姐沒有。”
成經理見他們沒有什麼好問了,就讓廚子去忙,準備晚上的茶點。
他說:“拜託龍警長一定要儘快找到我家蕙蘭,否則大老闆非得把我打死不可。”
龍耀林說:“你先去忙吧。”
成經理也是個人精,猜着他們要商量什麼事,說:“這會要開門迎客了,有啥事幾位叫我。”
他一走宋正義就說:“這麼看長孫安更不像饕餮了對吧?兔子都不喫窩邊草。”
“附議。”
“附議。”
唯有滿琳琅輕輕搖頭,“這麼多年饕餮都沒有露出馬腳被人抓住,沒有確切的證據前,我不會放棄對長孫安的任何猜疑。”
“可是他這麼對身邊人下手太危險了,我覺得他不是這種毛躁的人。”孫明玉說,“他狡猾,機警,不該做這種蠢事。”
“但也不能完全確定他不是饕餮。”宋正義說,“這個案子雖然我們都覺得是饕餮所爲,但現在查案需要把他的事先放在一邊,否則什麼線索都往他的身上湊,很容易陷入一個困境。長久以往,會覺得什麼事都是饕餮所爲,最後把自己帶入不能擴展思路的陷阱中,這無疑是危險的。”
三人細想後說:“對,查案就要心無旁騖。”
“所以現在梨香園失蹤案和百花歌廳失蹤案要從饕餮的坑跳出來,當做兩個獨立的案件調查。假設後續發現了確實有饕餮參與的痕跡,再將它們串聯起來也不晚。”
“好。”
“好。”
滿琳琅問:“這次失蹤的七個人,還沒有被發現屍體吧?”
龍耀林說:“還沒有,希望不會有,只是單純的綁架案。”他說的時候自己也沒有底氣,雖然他是這麼想的,可是無故失蹤這麼多天又沒有人要贖金,他們遇害的可能性太大了。
“假設有……”宋正義不得不提出這種殘酷的假想,“那就可以從受害者身上的傷,確定是不是饕餮所爲。”
“嗯。”
孫明玉轉了轉眼珠子說:“李媽像丟了魂,蕙蘭像失了神,這麼一聽,這件事有點玄乎呀。”
宋正義搖搖頭,“如果往玄乎這個詞湊,那就妖魔化了,這是很容易掩蓋真相的一種自我麻痹手段。”
龍耀林也說:“我同意,一定是有真相的,但李媽和蕙蘭從後門出來的行爲舉止確實有些蹊蹺。”
四人各有所思,想着其中的細節。
樓下舞臺聲起,一曲唱畢,歌聲已停,臺下人談話的聲音有遠有近,遠的聽不清,近的倒是字字清晰。
換場不過幾分鐘,下一波舞女和歌女就已經準備好了上臺。
音樂再次響起,灌注全場,那說話的聲音就徹底被遮蓋住了。
宋正義一瞬想起了什麼,他說:“按照書店掌櫃說的,李媽有沒有可能是被什麼聲音引誘出去的?明玉,李媽是個什麼性格的人?能讓她難過的事是什麼?”
孫明玉想了會說:“李媽性格挺好的,愛笑,整天都樂呵呵,也不愛發脾氣。她一直跟在我娘身邊,沒嫁沒生。能讓她難過的事……一是我娘和我爹吵架,二是我哥那事,好像也沒別的了。”
宋正義皺着眉沒有說話,似在沉思什麼。滿琳琅問:“你想到了什麼?”
“我在想李媽當時是不是聽見了什麼聲音……你們還記不記得剛纔廚子說的,蕙蘭當時說‘人魚在唱歌’?”宋正義驀地說,“綁匪能發出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聲音,引誘他們離開人多的地方,再將他們綁走。”
“我有見過這種能人。”孫明玉興奮起來,“口技大師,有些雜耍團也有。”
“我知道下一步要去調查誰了。”龍耀林起身說,“我去查查最近來廣的雜耍團,還有口技大師。”
他就要走的時候又看向孫明玉,“你要回家嗎?我先送你?”
孫明玉一把抱住滿琳琅的胳膊,“晚點,晚點,我寧可在外頭聽歌也不回去。”
“那我忙完了再來接你。”
“好!”
龍耀林下樓去了,滿琳琅晃了晃酒杯裏的酒,說:“怎麼只有龍警長能送你呢?”
她等着要笑話她了,孫明玉一拍腿,恍然,“對哦,你們也行啊,我老讓他接送,都習慣了,明天再跟他說吧。”
“……”笑不成了,真誠總是無敵的,還顯得自己很像笑話。滿琳琅輕咳一聲,“你回梨香園繼續查查吧,我們在歌廳查。”
“好。”
宋正義叮囑說:“小心些,身邊別離人。”
“我爸給我配了兩個下人呢,就離三米遠。”孫明玉摸摸自己的椅子,“輪椅,舶來品,可好用了。就是推久了手累,它要是能自己動多好……”
她嘀嘀咕咕着,就回梨香園去了。
比起歌廳來,她也更喜歡那邊。
至少那邊不會將兒歌改成難聽的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