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卯時(四)
歌廳被燒,縱火人沒一點線索,別說找人賠錢,隔壁被燻黑了的民房還得賠錢。
長孫安白白丟了歌廳不說,還得賠好大一筆錢,別提心中有多鬱悶,又多生氣了。
他站在這堆廢墟面前看着,還有鄰里不斷過來要賠償,心中本就憋了一肚子氣。
直到褚英帶着幾人過來,他這火藥線算是被徹底點燃了。
“呵,要錢?”長孫安冷然說,“那誰給我錢?”
褚英客氣說:“老闆,歌廳被燒燬我們也很心痛,這裏畢竟是我們謀生的地方,可是它被燒並不是我們的錯,我們現在流落街頭,您也沒安撫過一句話,如今歌廳要是開,我們還是會留。可是您說不開了,那我們也是要喫飯的,所以想跟您結下工錢,讓我們各自安生去。”
她話說的平靜客氣,但在長孫安聽來,卻句句都令他不悅。
甚至厭惡。
“你們早就有想走的心了,我不放人而已。歌廳沒了,你們就能走了,所以這火是誰放的也說不定。”
幾人通通睜大了眼,既有震驚,也有恐慌,“大老闆你這是什麼話,我們也是受害者!不是縱火人!”
“我不知道,在警察還沒有定案之前,你們誰都不想走!”
“那錢呢?”
“沒有!”
褚英幾人頓時氣惱,想到這兩天他們流落街頭他不管,如今要錢他不管,深知就算是真抓到了兇手,長孫鐵公雞也絕不會拔一根毛給他們,一時連日的疲累加上此刻的惱怒絕望,聲音便大了起來。
“我們也沒多要你的,只要給個工錢就行!起碼要把回家的路費給了。”
“我們跟了您五六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百花歌廳是您一手操辦的,我們也是老員工了,難道一點情面都不講嗎?”
長孫安輕笑:“情面?感情?你們這些下九流憑什麼跟我平起平坐?”
這話說得挫敗人心,尊嚴像被踩在了地上,不是一點一點碾碎,而是被尊敬倚靠的人用力地一腳踩爛了。
根本不留情面。
被信任的人踐踏,這種感覺比被路人唾棄還要難受百倍。
褚英對這些大老闆瞬間就沒了任何期待,她也不再客氣,說:“長孫老闆到底付不付工錢?”
“不付。”
“你憑什麼不付?”多日積攢的委屈和怒火衝上腦門,褚英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怒斥,“我們怎麼就下九流了,這場子是你開的,你罩不住我們,你還有臉踩我們臉了?你天天去賭錢,從指縫裏漏些就夠打發我們了,可你連這點錢都不肯體面地給我們!你還有沒有良心?!”
有人帶頭,旁的人也衝過去圍住他,有人還動了手。
在那頭勘查走訪的警察聞聲回頭,知道是打起來了,趕緊過來。
但長孫安的打手們已經開始還手,從褚英手裏跑開的長孫安怒聲,“打!打死他們!”
打手們都是壯漢,身強力壯的,一巴掌過去就把女人打倒在地。
可褚英這邊六個人裏只有兩個男人,根本招架不住。
轉眼六人已被打得頭破血流,雨般的拳頭落在了身上,褚英覺得自己彷彿快要死了。
她不甘心,自己在歌廳奉獻了六年青春,替長孫安留住了許多客人,她以爲自己在大老闆心裏是有分量的。
結果只是她一廂情願。
人家根本就是拿她當狗。
褚英身上痛,心裏更痛。
突然有種死了也好的想法,就不用遭受世人白眼了。
“住手!”
看熱鬧的人羣中傳來的稚嫩聲音讓褚英喫驚,她勉強抬頭看去,只見孫明玉過來了。
可她真的太弱小了,還坐在輪椅上,打手一推就把車推倒在地,車上的人也滾了下來。
“打人是……犯法的……”
孫明玉的話讓褚英都心疼地笑了起來。
太天真了。
真是沒有喫過虧的大小姐,竟然把停手的希望寄託在法律上。
打人?他們這是要他們的命啊。
警哨聲響,警察衝了過來。
褚英卻看見另一羣人從對面跑了過來,穿着五顏六色臃腫的戲服,手裏拿着銀槍,就連臉上都還畫着她不能理解的斑斕妝容。
“住手!”
“住手!”
梨香園的戲子們衝來,攔住了打手。
打手起先還想連他們一起揍,可他們忘了唱戲的除了要唱腔,還要練武,哪怕是花旦也是要練功的。他們的花拳繡腿哪裏夠用,戲子們手起刀落,就將他們打得沒了還手的力氣。
況且警察也插手了,羣衆高聲喝彩,打手們終於被迫停下。
羅小胖是不想管這事的,但他們就在附近,不能假裝沒看見。
他賠着笑臉過去跟長孫安說話,嘴巴都沒張就捱了他重重一巴掌。
“我給了你們多少錢,交了那麼多保護費,你們就是這麼報答我的?”長孫安罵道,“叫你們局長來!”
羅小胖急忙說:“長孫老闆別動氣,這就是走個過場。”
長孫安還在罵,羅小胖都想撤走了。
“當街打人這本來就不對。”
聽見聲音,羅小胖只覺鍋甩了出去,鬆了好大一口氣,“警長!”
龍耀林走了過來,看着地上滿頭血的人,對羅小胖說,“先帶他們去包紮傷口。”
楚月梅說:“藥鋪離得遠,到了那人都死了,來梨香園包紮吧。”
話難聽但沒有拒絕的餘地。
褚英幾人被攙扶着進梨香園包紮去了。
孫明玉試着站起來,腿痛得厲害,又跌了回去。
再次要起來,胳膊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還沒等她抬頭,溫熱撲來,她已經被龍耀林抱了起來,安安穩穩地抱回了輪椅上。
龍耀林低頭說:“傷的重不重?你也去梨香園看看。”
“我還好……”孫明玉的臉色卻是慘白,“……算了我不太好……剛摔了一跤撞了腳,感覺是碎上加碎了。”
龍耀林欲言又止,孫明玉看得出來他是有點想罵她的,“我剛急着拉架,還沒湊近就被人推倒了……以後再有這種事我躲遠一些。”
“以後再有這種事你還是一樣螳臂當車。”龍耀林說完先推她去戲院那了,一會纔出來。
可等他出來,長孫安卻不見了,連他的打手也一起帶走了。
他一頓,質問,“長孫安呢?”
警員附耳悄聲,“警長您別跟他作對,他是商會會長,每年給我們局裏不少錢,年底還指望他給我們多分幾斤肉呢。”
“胡鬧,什麼時候人可以凌駕法律之上了?”龍耀林說,“把他們都抓回警局。”
“警長這……”
“這是命令。”
警員只好應聲,一邊帶人去抓人,一邊讓人去給陳知理通風報信。
梨園裏,楚月梅他們正給褚英幾人上藥,捱了毒打的幾人都幾近昏迷了,好一會褚英清醒了過來,看着正給自己細心上藥的人,眼裏的關心是真的,手上的動作也很輕柔。
此刻她才覺得自己像個人,而不是長孫安的狗了。
“謝謝……”
楚月梅神色淡淡,“客氣了。長孫安是什麼人,你也敢招惹他。”
“他欠我們錢了,這個月的工錢都沒給。”
“天真。”
褚英被她堵得心裏難受,“被欠的不是我一個人,還有歌廳幾十號人……”
楚月梅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她不是隻爲自己討錢,這點倒是讓她敬佩。
褚英突然一笑,“還好你們出手,不然我就要見我太奶去了。”
“別瞎說,我們不出手警察也來了。”楚月梅上好了藥,叮囑說,“先休息吧,長孫安已經走了,你們別折騰了。”
“謝謝……”
褚英踉踉蹌蹌站了起來要走,楚月梅叫住了她,“你去哪?”
“去外面……”褚英回頭看她,“難道你要收留我?”
“當然啊。”楚月梅說,“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不是還有幾十號人嗎?房間裏擠一擠,柴房擠一擠,起碼有個住的地方。”
“……”褚英訝然得說不出話,“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傳我們的?”
誰都不想收留他們,說他們髒。
就像過街老鼠,根本不想跟他們沾上任何關係。
而且他們跟戲院還有這麼大的過節!
楚月梅邊收藥箱邊瞥了她一眼,問:“傳什麼?還能比人命重要?”
她不擅長說煽情的話,撇下一句“好好養傷吧”就提了藥箱上樓去了。
褚英看着她大步上樓,背上還沒卸的靠旗一抖一抖,招風而去,威風凜凜。
這些日子結的怨也在這一瞬間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