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辰時(九)
新隆坊是城裏最大的賭場。
那是一家集齊麻將、番攤、天九、字花、牌九、白鴿票等諸多賭法的地方,只要是能叫得上的的賭法,湊了人就能開場。
大老闆叫蔣新隆,年六十,早年家貧,一拳一腳在□□打出了一片天地,後開設新隆坊,逐漸做大做強。
他膝下只有一子,還是老來得子,取名蔣天,對他異常溺愛。
昨日六十大壽的他還覺得自己人生圓滿,可今天卻成了個滄桑老人。
??他的兒子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死得十分悽慘。
龍耀林帶隊來查辦時,也覺兇手的手法過分殘忍可怕。
“致命傷在脖子,從頸椎斷口來看,兇手力氣奇大,幾乎是從正面瞬間折斷死者脖子,導致死者窒息而亡。”
成九打了個酒嗝,最後說:“應當是孔武有力的男人所爲。”
一旁的嘍?立刻說:“不可能,是個女人!還是個嬌弱的女人。”
“小老闆把她帶進房裏,然後女人不見了,小老闆死了!”
“是那個女人殺了他!”
成九瞥了他們一眼,“那女人呢?”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答。
“就不能是有個男人殺了蔣天,又把女人帶走了?”成九斷言說,“真如你們所說,那女人嬌弱,就不會有這種力氣折斷脖子。”成九一會才說,“但是從傷口來看,兇手是以下往上動手的姿勢,個頭確實比蔣天矮。”
他對龍耀林說:“帶回警局進一步驗屍吧。”
龍耀林走到蔣新隆面前,老人家已經在座位上呆坐了半晌,從他們進來開始,就沒有說一句話,像是眼皮都沒動一動。
直到聽見警察說要走了,他才抬頭,冷厲的雙目滿是怒火冷意,像是兇手若此刻出現在他面前,他就要不顧一切殺了對方!
“節哀,蔣老闆。”龍耀林安撫,“我們會盡快抓住兇手。”
蔣新隆冷聲,“龍警長只管去抓,但你也別插手我怎麼抓。”
龍耀林一頓,“蔣老闆的意思是……”
“呵,如若是我先抓住,那我一定會將他凌遲!碎屍萬段!到時候你們警局可不要說我手段殘忍。”
“蔣老闆。”龍耀林當即攔住他繼續說,“我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兇手應交給警局來辦,殺人償命,警局不會姑息他的,這點您可以放心。”
蔣新隆仰頭笑了起來,“初出茅廬的小子,問問你們局長吧!這人我是殺得還是殺不得!你要是搶我的人,可別怪我對你也不客氣。”
他雖然在笑,但龍耀林能感覺到他心裏的憤怒。
他沒有繼續駁斥他在踐踏法律,他更同情他的喪子之痛。
龍耀林又道了聲“節哀”,就讓人將屍體送到警局驗屍,連同當時一起在後門的賭坊打手也一起帶回。
出來後成九就說:“蔣新隆能從一個窮小子變成大賭坊老闆,手段不是一般的兇狠,他一定會說到做到的。”
“走一步看一步,比他先找到兇手纔是上策,硬碰的話恐怕他會喪失理智。”龍耀林說,“成伯你先驗屍,我去寫現場報告。”
“成。”
&&&&&
城裏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的聲音,顧修德都會知道。
這是身爲一個生意人該有的敏銳。
新隆坊的事傳到他耳朵邊時,又傳言兇手是個漂亮女人,還將衣着描述了一番。
那人話沒說完,顧影影就走了進來。
然後顧修德就看見了跟描述中一模一樣的衣服。
他擺手讓人下去,喊住了女兒。
“影影。”
顧影影茫然抬眼,“爸爸。”
顧修德呼吸微微屏住,走過去打量着她,問:“你去過新隆坊?殺了人?”
“沒有。”
“那人臉上有個刀疤,你見過?”
“哦,見過。”顧影影說,“他摸我。”
顧修德一頓,顧影影又說:“然後桌底竄出一個人,把他的脖子擰斷了。他讓我快走,別留,我就走了。”
“真不是你殺的?”
顧影影厭煩說:“殺了人我爲什麼不敢承認?”
她的語氣已經開始膩煩了,對他的質疑很是不滿。顧修德沒有再多問,多問一句,她又要發瘋了。
想到那混賬東西竟然敢輕薄他的女兒,他說:“死了也好,該死。”
顧影影沒有說話,一會才說:“我要錢。”
“好。你剛從醫院出來,需要休息。”
被撫順了的顧影影這才消了火氣,回房裏去了。
龍耀林這邊已經在查案了,當時好幾個賭坊打手都見過那個女人,因此很快畫像就出來了。
他跟顧影影不熟,也沒怎麼正面說過話,看到畫像後只覺得似曾相識,卻沒有認出來。
身上的衣着明顯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可打手們說她是來借錢的,看起來很缺錢,所以才被當成青樓的。
他在賭坊附近問了一圈也沒人認得,直到一個攤販見了,脫口就說:“她傍晚的時候進去滿府了。”
“哪個滿府?”
“就那個啊。”
小販朝五十米開外指去,龍耀林一看,就是滿琳琅住的地方。
他立刻敲門,下人是認得他的,就開門讓他進去,“小姐說了,您來不必通報。”
“她在家嗎?”
“在的,孫小姐和宋先生也在。”
那正正好,龍耀林想着,快步往後院走去。
正是喫飯的時間,三人在房裏喫飯,說着張大寶的事。見他來了,孫明玉說:“老林你喫晚飯了嗎?”
“沒有。”
“加筷子加筷子。”
下人去拿碗筷了,龍耀林坐下說:“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來過。”
他拿了畫像給他們看,三人便說:“顧影影?”
“這是顧影影?”龍耀林喫驚,“難怪眼熟。”
宋正義問:“你拿着她的畫像做什麼?”
找了大半天的龍耀林鬆了鬆領口說:“新隆賭坊的小老闆被人殺了。”
滿琳琅點頭:“聽說了,還說是個女人殺的……顧影影有嫌疑?”
孫明玉錯愕,“不會吧,她看起來比我還嬌弱。”
“只是有嫌疑,當時她被蔣天拉進房裏,等手下察覺到不對推門進去,就看見蔣天死了。”
宋正義問:“怎麼死的?”
“脖子斷了,頸椎那直接被人用手給‘劈’斷了。”
孫明玉倒吸一口冷氣,脖子一陣發冷。她驚詫極了,“不會是顧影影做的吧?她一個女孩子哪來這麼大的力氣?蔣天是男的吧?個子不會比顧影影矮吧?這怎麼弄斷脖子?”
別說她,連宋正義和滿琳琅都無法將這種殺人手法跟顧影影聯繫起來。
龍耀林說:“案子還在查,目前只是她的嫌疑最大。飯我不喫了,我去一趟顧家。”
宋正義提醒說:“去顧家要小心,帶多幾個人。”
“好。”
龍耀林來的匆匆走也匆匆,他已經拿着畫像去顧家了。
孫明玉還在剛纔的錯愕中,連飯也喫不香了,“我還是覺得顧影影不是兇手,這有悖常理。”
“確實,而且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手勁這麼大的人。”滿琳琅說着,卻發現宋正義沒有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事他不開口,也有悖常理。
等喫完了飯孫明玉走開了,滿琳琅就問:“我怎麼覺得你在懷疑顧影影?”
“有一件事我本來已經忘了,但剛纔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又莫名想起來了。”
“什麼事?”
宋正義微微蹙眉,“當年我在山洞的時候,碰見過一個怪物。”
滿琳琅好奇了,“怪物?”
“再往遠一點說,我爹也碰見過。”宋正義說,“那年北洋水師潰敗,清廷大量裁減軍隊,我爹也被遣返。回來的路上,就在城外郊區,他看見了一個身着綢緞四肢爬行的長髮怪物。後來我在山洞時也碰見了同樣的怪物,那次我看見了她的臉,是個女人。”
“有些……神奇……”
“對,她不會說話,但她能聽懂我說話。她好像是要帶我出去,可中途像是聽見了什麼可怕的聲音,她就爬走了,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
滿琳琅笑笑,“那個怪物總不能是顧影影……不能夠吧?”
“不像。”宋正義說,“無論是臉還是姿勢甚至是年齡都不對。如果她是我爹看見的那個怪物,那她現在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太太了。”
“誒,你可別拿年齡來判斷,這是你最不能提的。”滿琳琅似乎想起了什麼,她吸了一口氣,揉揉眉心,隨後抬頭說,“我們之前的推論是什麼來着?”
宋正義看着她,“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滿琳琅又吸了一口氣,“歌廳和梨園的事發生後,我們曾經推論,以前饕餮的目標多是年輕女子,如今卻變成了男人,還說有沒有可能饕餮是一大家子人,所以到處抓人煉藥長生。而如今女人成功了,男人卻沒有……”
她越說面色越是凝重,“假設……顧影影就是那個成功了的女人,顧得修是那個還在煉藥的男人……那無論是顧家的家世、財富,都跟我們推論的一模一樣。”
“對。”宋正義說,“顧家完全符合我們的猜疑。”
“我有個不太道德的想法。”滿琳琅握住他的手誠摯地說,“正好她病了,你不去探望探望她?”
宋正義挑眉,好,又開賣豬仔了。
“她對你毫無隱瞞,你又深得她的信任,我去把顧修德引開,你去套話。”滿琳琅朝他拋了個媚眼,“爲了大義,偶爾可以犧牲一下色相哦。”
雖然確實不道德,但是值得一試。
宋正義嘆氣,“好。”
滿琳琅滿意地鬆開手,轉念一想又說:“出賣色相僅限於說話!”
拉手親嘴什麼的絕對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