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辰時(十三)
汽車疾馳,直接奔往孫家。
車速稍慢時,路人是能聽見車裏有女人呼救的聲音的。
但沒有人敢管閒事。
當下能用上汽車的人,非富即貴,不是小百姓能惹的。
車剛停下,孫展天就下來了,後座的人也將孫明玉架了出來。
孫明玉罵道:“你是我爸!不是綁匪!沒見過哪個當爸的綁女兒回家的!我娘根本沒生病對不對,你騙我。”
“喊什麼!”孫展天瞧着鄰里鄰居都在探頭探腦,擺手讓人趕緊把她弄進去。進了裏面就罵了起來,“你一個女孩子天天不回家,跑別人家裏住,還去幹髒活累活,別人的閒話都傳到我耳朵裏了。”
“說你拋頭露面沒婦德,說你不學無術下九流。”
“這不是你丟臉,這是丟我的臉啊。”
“孫明玉我們孫家是不給你喫不給你喝嗎?你要這麼丟我的臉?”
“從今天起,你再也別出門了,學校也別去了!”
孫明玉一直不吱聲,懶得跟他辯解,直到聽見最後一句才說:“我要上學!”
孫展天罵道:“不去!你上的什麼學?跟那些墮落分子混在一起,學不好好是,鬧遊行,鬧革命,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啊?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怎麼了?女孩子就不能幹大事了?”
“不能!你應該像你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不提她娘還好,一提孫明玉就更犟了,冷笑,“對啊,像我娘一樣,一輩子就守着你一個人,什麼都先想着你,自己是誰也不知道,也沒自己要做的事,像藤條一樣,寄生在你這棵大樹上,毫無自我,隨意拋棄。”
她說的話太過大膽,聽得下人都倒吸冷氣。
孫展天更是氣惱,“孫明玉!”
孫明玉語氣強硬,“我絕不會做那種人,我要做一個有思想的新青年!”
“反了反了!”孫展天顫巍巍指着她,“你大逆不道,當年的大清朝就是被你們這些倒反天罡的人給弄沒了,現在你還想把家也拆散了是吧?”
他氣得喘氣都喘不順了,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想盡辦法痛罵她,“我就給你一條路走,嫁人,趕緊嫁人,這個家留不住你。”
他又衝外頭喊,“管家!給我找媒婆來!”
管家急忙應了一聲,但沒真的去喊媒婆。
這時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蹙眉勸道:“老爺,您別生氣,氣壞了身體怎麼辦?”
孫明玉本來還鎮定,一見她就怒火中燒,“她怎麼在這?”
孫展天冷笑:“她是你的小媽,她怎麼不能在這?”
孫明玉氣得又從地上站了起來,“這是大宅!你答應過我娘和我除了過節絕不會把你幾個小老婆帶進來的。她們會刺激到我娘,你忘了嗎?”
“你還知道這是你家?這裏還有你娘?那你去哪裏了?把你娘丟給我,自己在外頭髮瘋。”
孫明玉簡直是目瞪口呆,“什麼叫丟給你?這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要對她負責一生的。”
“呵。”孫展天總算還有點良知,知道在這件事上他是理虧的,沒有繼續跟她掰扯這件事,“我會給你找個好人家,也算是做父親的責任。”
“我不要!”
孫展天略一想,說:“你對龍耀林有意,我可以拉下臉去龍家問問,但是以你在外的名聲,龍家人恐怕看不上你。”
孫明玉瞪眼,還要跟他理論一番,但孫展天根本不聽。
他快步走了出去,迎面就撞見正慢步走來的妻子。他只看她一眼,就覺一團沉沉死氣迎面撲來,她整個人都詭異極了,像早就死了,毫無生氣。
孫展天一刻都不想跟她多待,心裏火氣更大,“你是怎麼教的女兒,你自己去看看!”
無端的指責孫明玉也聽見了,她追了出來大喊,“我也是你的女兒,你也有份的!拿鏡子照照你自己吧!”
孫展天怒瞪她一眼,隨後就見妻子抬手給了女兒一巴掌。
結結實實很重的一掌,“啪”地一聲,臉上留下了五指疤痕。
孫明玉愣住了,孫夫人冷漠說:“你不能這麼跟你爹說話。”
孫展天怒聲:“別打臉,回頭還要見媒婆!”說完就走了,將爛攤子留給她們自己解決。
剛還在抗爭的孫明玉不想喊了,她身上還捆得結實,腳下卻自由,她走進大廳裏坐了下來,只覺從頭頂到腳尖都很疲累。
她寧可跟她爸大聲嚷嚷據理力爭,也不想聽她娘那悽苦的長篇大論。
孫夫人滿眼的憐憫,覺得女兒中邪了,“你身爲女兒,那樣跟你爹說話,是不孝,大不孝。”
“嗯。”孫明玉怕她發病,把所有的苦悶都忍了下來。
“娘早就勸過你爹,讓你少讀點書,女孩子開智了想法就多。亂世中只要活着就好,想那麼多做什麼呢?可你爹不聽。”
孫夫人坐下身嘆氣,“他應該聽我的,是我沒有好好勸他,是我錯了。”
“好了娘。”孫明玉說,“別什麼事都攬自己身上,會很累。他是要面子,不想被人笑話他的女兒大字不識,所以非要我唸書,你再怎麼勸也沒用。”
“是我沒有做好一個妻子。”孫夫人沒有聽,她依舊在自顧自地怪自己,“假若我這妻子做得好,他又怎麼會納那麼多妾室,是我沒有做好。”
孫明玉的心像被火一點一點地燒着,難受,怒氣漸起。
她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怪我,沒有再替孫家生一個男孩。”
孫夫人抬頭看她,眼底都是悲苦,“如果當初你哥沒有走,家裏也不會變成這樣,你爹不會總不在家裏,你也不會這麼頑劣,孃的處境也會好,可惜……你哥沒了。”
“根源不是這些!”孫明玉忍不住說,“就算哥哥還在,爹也一樣,他就是個沒有責任感沒有恥辱感的傳統大男人。”
“胡說,你又詆譭你爹,你不孝!”孫夫人氣勢洶洶衝到她面前,顫聲,“你太頑劣了,不爭氣!你爲什麼是個女孩,爲什麼不是男孩,孃的一生都被你毀了!”
“毀了你一生的不是我……”孫明玉不想刺激她,在李媽走了後,她知道母親更孤苦了,可她意識到逃避是幫不了深陷泥潭的母親的。
“毀了你的……是你……”孫明玉的聲音很輕很低,她始終怕傷害到她,“娘,沒有人可以毀了你,只有你自己。”
孫夫人驀地瞪大眼,眼見又要發瘋,便被下人抓住。
“夫人又要發病了,快喊大夫。”
“快請老爺過來。”
“先回房吧。”
孫夫人掙扎着說:“爲何抓我,我沒病。”
“夫人您就聽我們的,去歇歇吧。”
下人好一頓安撫,纔將她半推半勸送回去。
一個??回房前以極快的語速說:“老爺說,夫人再發瘋就送到瘋人院去,小姐您可別再刺激夫人了。”
孫明玉錯愕,“瘋人院?他敢!”
“我怎麼不敢?”孫展天聽見消息回來,當即便說,“你娘瘋了,那是她應該去的地方。”
孫明玉冷聲譏諷,“是爲了讓你和妾室孩子們在大宅裏更逍遙快活吧?”
孫展天頓時火冒三丈,“孫明玉我看你也應該去瘋人院待待!”
“孫老闆好大的火氣呀,你把正妻嫡女都送到瘋人院去,恐怕會成爲整個花城的笑話哦。”
滿琳琅聲音朗朗,宋正義和龍耀林跟在一旁,迎面三人給足了孫明玉一切安全感。
連同高牆都要一起崩塌了,她的眼淚差點湧出來。
要不是還被綁着沒手偷偷抹眼淚,她真會哭的。
孫展天皺緊了眉頭,“我知道滿小姐是小女的朋友,可這是孫家的家事,你不該管。”
“我沒管呀。”滿琳琅搖着小扇子說,“我是來接她去玩的。”
“跟兩個男人?”孫展天看看宋正義,這人不能惹,最近他跟陳知理走的很近。
他又看看龍耀林,這人也不能惹,龍家是做軍火生意的,惹不起。
他只好客氣說:“這不合規矩。”
宋正義說:“孫老闆,我們只是來接朋友去玩,去的也是人多的地方,您不必多慮。”
龍耀林看着被綁得結實的孫明玉,那粗繩都勒進她胳膊裏了,看着都疼。他皺眉說:“孫老闆,就算她是你的女兒,但也是一個人,你不該這樣綁着她。”
說着他就快步走過去要給她鬆綁。
“龍警長!”孫展天側身攔住,冷聲,“我敬你身份,可我孫某人在廣州混跡多年,也不是喫素的。你光天化日之下搶走我的女兒,她的名聲怎麼辦?”
忽然他順勢問道,“難道你會對小女負責嗎?”
他巴不得對方衝動點頭。
那既解決了逆子的婚事,丟掉了一個大包袱。又攀附了一門好親事,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可這“負責”二字一出,就像一道枷鎖重重朝人壓來。
龍耀林無論說什麼,都好像不負責。
他承認他對孫明玉有好感,但還到不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孫明玉是什麼想法。
可如果他沒有正面回答,那他要怎麼帶走她?
突然孫明玉高聲,“他會負責的!”
幾人齊刷刷回頭看她。
龍耀林張了張嘴,愕然了。
此時孫明玉只想逃離這個家,再“攀上”龍家,那她爸就不敢動瘋人院的想法了。
她的想法無比單純美好,也絲毫沒想到以後的事。
朋友嘛!
回頭說清楚就好了。
她再一次說:“他會的。”
幾人又齊刷刷看向龍耀林。
他頓了頓,心情無比複雜。她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肯定不知道!
但一出這個門,別人都會知道,他的父母也會知道。
孫展天看出他的爲難,怕這覆水“咣”地收回去,便說:“好!龍警長你把人帶走吧。”
孫明玉大喜,當即蹦到龍耀林身邊蹭了蹭,“快幫我解開,痛死我了。”
龍耀林知道自己這手一伸後面的事就難控了,便看向滿琳琅,誰想她竟然眼睛四處亂看,根本不給他解圍。
他遲疑着,孫明玉又用腦袋撞了撞他胳膊,滿臉急切,又讓人看出天真可愛來。
他不自控地伸手,替她解了繩子。
繩子鬆垮落地,從孫明玉身上離開了,卻好像套進了他的心。
緊緊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