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巳時(五)
誰都不知道滿琳琅是怎麼消失的。
當孫明玉喫到一塊好喫的蛋糕想讓滿琳琅也嚐嚐時,就發現怎麼都找不到她人了。
她慌亂地找了一會沒找到,就立刻去找龍耀林。
龍耀林將所有警員都問了一遍,看守的衆人都沒有看到滿琳琅出去。
此時賓客已經多達兩百多人,哪裏都是人。
“我真沒看見滿小姐出去,從早上到現在只有進的人,沒有出的人。”負責大門巡視的羅小胖嚇了一跳,生怕他責備自己看守不嚴,“我剛問了後門的弟兄,也說沒看見。”
龍耀林問:“沒有任何人離開?只有進的人?”
“對!我保證!”
“那人怎麼不見了?”
羅小胖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別爲難他了。”宋正義和孫明玉到了花園,他轉身看向陳家別墅,這裏佔地約莫六畝,高三層,院子都有七個,房間更是多達兩百餘間。
“如果人沒有從門口走,那或許根本沒有走。”
孫明玉問:“可人被藏到了哪裏?這裏太大了。雖然琳琅說過她會想盡辦法留下線索,給我們信號的。”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可她突然就消失了,什麼線索也沒有。”
宋正義是見過滿琳琅出手的,她絕不是那種沒有警惕又嬌弱的人。
沒有發出信號大概率不是因爲她來不及,而是不是時候。
出手的有可能不是饕餮,而是他的嘍?。
假設是嘍?,那就沒有必要立刻求救,暴丨露他們的真實意圖。
但哪怕他已經把邏輯想通,手心還是隱隱冒了汗。
龍耀林說:“先去找找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下瞭然??哪怕是做做樣子,也得去找了。
宋正義人還沒離開,就被人叫住了。
他的腦袋“嗡”地叫了一聲,轉身看去,顧影影高興地朝他小步跑了過來。
“宋正義你最近很忙嗎?怎麼不來找我,你說了會來見我的。”
宋正義看看她後面,顧修德正在附近和別人敬酒說笑,聚在一起的都是生意人。
顧影影見他不說話,有點惱,“宋正義?”
宋正義回神,“你們來了多久了?”
“剛進門。”
顧影影還想纏着他說話,宋正義推脫說:“我還要去忙,你先待在你爸爸身邊。他要是離開了,你就來找我。”
顧影影不願意,他走一步她就跟一步,像條尾巴甩不掉。
龍耀林很快就向陳知理說了這件事,隨後祕密安排警員去別墅各處找人。
此時除了警員稍顯忙碌的身影,沒有人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結果自然是怎麼找都找不到人。
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宋正義越發不安,他甚至後悔怎麼會同意滿琳琅冒這個險。
他心神不寧的模樣落入陳知理眼裏,反倒對這年輕人又更加了幾分欣賞。
對感情負責的人絕不會是忘恩負義的人。
只是他此刻更傾向穩定好局面,而不是讓賓客知道這裏丟了人,那連同他的臉面也得一起丟了。
他走到他的面前沉聲說:“警員都已經去找人了,他們怎麼亂都好,你不能亂,否則你的猜測將會變成賓客的恐慌,人流一散,滿小姐就真的有可能被趁亂帶出去了。”
顧影影聽見了他說的話,但她根本就不在意別人說了什麼,也根本不會動腦子去想別人說的話。
她滿心滿眼只有宋正義。
哪怕他不理她。
“我明白。”宋正義問,“假如人真的是饕餮抓走的,那警局能不能重新審視這個案子,抓捕饕餮?”
陳知理當然不願意,饕餮是陳年舊案,前朝浪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最後還被火燒衙門,他可不願被饕餮燒了警局,重蹈覆轍。
但他絕不會立刻否定他,惹得義子心理逆反。
“如果真的是饕餮犯案,我會盡全力抓捕他,但如今無憑無據,不能妄下言論。”陳知理安撫他說,“說不定滿小姐是覺得吵鬧,找了個安靜地方睡覺了,就跟你母親一樣。”
宋正義知道他在推脫,這太符合陳知理自私的性格了。
如他所言,滿琳琅現在確實是在睡覺。
地方也確實很安靜。
安靜到她都聽不見賓客的聲音,那肯定是離前院大廳很遠很遠。
她蜷縮在這狹窄的空間裏,四肢被縛,雙眼蒙起,嘴裏還被堵另一塊破布,只能憑藉觸感知道這四面都是牆壁,也不知道這裏是做什麼用處的。
回想剛纔連她都詫異那人出手的速度之快。
她一開始就有意無意找機會讓饕餮抓自己,但人太多,人山人海的,她估計饕餮根本沒有機會下手。
可當站在花壇前的她還在想着該怎麼不動聲色被抓走時,背後花叢灌木突然伸出一雙手,一隻捂住她的嘴巴,一隻彎過她的喉嚨,用力將她往後一扯。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條魚瞬間滑進灌木中,連反抗的力氣都失去了。
這人出手迅猛,連她也驚出一身冷汗,如果饕餮要殺她,那估計能在瞬時得手。
萬幸的是她還有利用價值。
那人孔武有力,將她拖拽進去的一瞬間就朝她脖子砍了一記手刀,如果她不是訓練過,估計這一“刀”她就直接暈死了。
但痛是真的痛,滿琳琅由着他扛走,隨後看見了他的衣着、他的臉。
竟然是陳家的下人。
饕餮?
不像,她正面迎戰過饕餮,兩人的身形和喘氣聲並不一樣。
那就是嘍?了。
既是嘍?就沒必要出手。
滿琳琅當即決定裝死到底。
那人將她扛了很久,走進一棟樓裏纔將她的眼睛蒙上,四肢綁好,一口氣爬了四層樓,又進房間,走了十來步,便將她塞了進去,臨走前還不忘挪了張桌子過來堵住,這才離開。
滿琳琅試着用腿推桌子,推不動。
她就乾脆安心蜷縮在這,等着他把自己帶出陳家。
下一步估計就是送到饕餮面前,開壇做法了。
計劃還算順利,就是有一點……這傢伙打人也太疼了,她脖子都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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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了,陳家那裏沒有一點消息。
紅霞點綴的院子映着在院子來回踱步秦媽媽的影子。
她拄拐而行,每一步都伴隨着柺杖叩擊地面的沉悶“咚”聲,與之同樣沉悶的,是她的臉色。
都大半天了,還沒有動靜。
她微微眯眼抬頭看向天邊霞光,日光將落,無風無雲,彷彿夏日的炎熱依舊殘留在初秋中,令人生悶。
去陳家蹲守的下人有三波,就爲了每隔半個小時就回一撥人來報消息。
中午的時候人就帶來了話,說龍耀林讓他告訴自己,滿琳琅已經失蹤了。
可四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下文。
秦媽媽走得腳疼,只能坐了下來。
她揉着不中用的小腿,看着自己形容枯槁的手冷冷發笑。
八十歲的老太太都沒她這麼老吧。
“唔!唔!唔唔!!”
裏面的慕火炎又呻丨吟痛叫起來,秦媽媽緩緩起身推門進去,瞧着全身綁着繃帶痛苦不堪的男人,冷聲,“止痛的藥已經沒有效果了?”
“再給一點……給一點吧……”慕火炎哀嚎着,全身都痛,可不敢翻身,連動都不敢動,“給我藥……”
秦媽媽坐在一旁,冷眼看着繃帶上慢慢滲出血的人,“你跟饕餮多年,手上沒少沾血吧?當初被你們殘殺的人,哪裏有止痛的藥呢?”
慕火炎突然不嚎叫了,他的聲音帶着些許戲謔,“爲了主的長生奉獻你們的血液,這是一種榮耀。”
老人眼裏的光剎那就暗沉了下來。
秦媽媽盯着他,如果眼神是刀,那慕火炎已經死了一百次了。
“你很清楚饕餮的手法?”
“放血,殺人,乾淨利落。”
“呵。”秦媽媽冷笑,“原來他已經善良到了這種地步啊。”
慕火炎只有一雙眼睛還能自由地轉動,繃帶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眼裏卻滿是疑惑。
秦媽媽說:“你知道最開始他是怎麼做的麼?他會像鬼魅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山裏抓獵戶、村裏抓孩子、鬧市抓女人、賭坊抓賭鬼,他瘋狂地抓人,瘋狂地填塞他的洞穴……”
“他把男男女女都關在一起,喂他們藥,劇毒的藥,巨補的藥,靜靜地看他們的反應。”
“有些人立刻死了,有些人慢慢死了。”
“也有的人,喝了毒藥活下來了,雖然軀殼被毒害,五官扭曲骨頭變形,可總是有一口氣在,死不了。”
“死不了更慘……這個時候他纔開始放血,喝血,將你當做一頭可以每日取奶的羊,天天喝你的血……”
“漸漸的人就死了……”
“可總有那麼些人,到這個時候還死不了……生不如死……”
秦媽媽緊握龍頭,盯着毫無反應的慕火炎,終於是冷冷說:“他該死。”
沉默許久的慕火炎突然嗤笑,“這些人都是罪人,所以被主抓住了,他是在救贖他們的靈魂啊。”
“所以你現在呢,因爲你有罪,所以被我們抓住了,被折磨得體無完膚?”
打蛇打七寸,效果異常好。
慕火炎一聽就暴怒了,“你們是罪人!你們抓了主的隨從!你們是罪人!”
秦媽媽說:“他害人是替天行道,我們害你就是罪人,哈,慕火炎你的腦子已經丟到爛水溝裏了,愚昧無知。”
“我所遭受的這一切,將會讓我得到永生。”慕火炎的雙目泛紅,透着一股詭異的笑,“背叛主的人,會死。”
秦媽媽冷漠地看着他,緩緩起身說:“我會讓你一直活下去,五年內,都不會讓你死。”
“不!!!”慕火炎驚恐地尖叫,“你好歹毒!!!毒婦!毒婦!!”
對此時的他來說,死就是最好的解脫。
可偏是不讓他死,還是遙遙無期的五年之久。
秦媽媽一步一步走出院子,望着已經完全沉落的夕陽,大地一片漆黑。
很快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長廊屋檐下的燈籠沒有點亮。
她幾乎是在瞬間意識到了什麼,轉身就要退回屋裏,但門外數道人影閃來,伸手將她抓住,拖入無盡黑夜中。
一如當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