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午時(一)
花城身靠珠江,船舶滿布半城,也衍生了一種特殊的水上人家???家人。他們以船爲家,以運輸、漁業爲生。
生在船上,死在船上。
唯有要購置所需品時,纔會從船上下來。
他們倍受岸上人歧視,認爲他們身份“低賤”。
以至於他們更不願上岸,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凝聚力極強的“族類”,異常團結。
而顧修德的生意多在水運,也以運輸爲主,雖然他的船隻遠比?家人的要大,運載的貨物不同,但也要經過他們的水域。
這些年他都會繳納一定的金額給他們,安撫人心。
一直以來也相安無事。
“事情就出在十天前。”顧修德說,“那晚我的貨船停靠?家人水域卸貨,結果第二天一早,他們說丟了兩個人,非要上我的船找人。掌櫃的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就讓他們上船了。結果人沒找到,他們卻依舊誣陷是我們將人抓了,還說要是運到大西洋那去賣錢了。”
“簡直荒謬。”顧修德難以理解地說,“我顧某是正經做生意的人,這一箱茶葉都比兩個勞力貴了,我還大老遠去販賣勞力?”
他氣得搖頭,“可?家人不聽,非要我交人,事情就僵在那了。我的那一船貨物他們也不讓下船,那些都是半乾的海貨,這秋天還熱着,再悶幾天怕是要臭了。”
龍耀林問,“警局近來沒有接到這樣的報案,爲什麼不報案?”
“不想鬧僵,那羣人都是不要命的,這次能找警察解決,下次呢?除非我將渡口盤下來把他們趕走。但龍警長清楚,那些地盤都是?家人的,政府也不想強行爭來,亂了民生吧。”
滿琳琅笑笑,“突然鬧事,無理取鬧?難道真的那麼簡單?”
顧修德看着她說:“滿小姐也覺得事情有蹊蹺是吧?”
“當然,聽着就很蹊蹺。”
“我得找人查查,好好查查……”顧修德說着不由揉揉額頭,“這些雜事混在一起,讓人頭疼。”
三人就像盯着肉包子那般盯了他半晌,但始終沒有找到他受傷的地方,只能作罷。
尋了個藉口三人就退了出來。
滿琳琅聲調清冷,“去看看孫展天。”
孫展天已經做完手術出來,頭上、胸口、大腿上都縫了針,被紗布裹得快成了糉子。
“出車禍了。”孫明玉在外面站着,眼睛卻一直看着裏面的人。
雖然她討厭這個父親,可細想下,父親也有待她不錯的時候。
哪怕是外出給她帶了根攪糖的小事她都記起來了。
人總是這樣奇怪,這種早該遺忘的事,如今竟變得清晰了。
連很小很小的細節,包括父親那日的嘴角笑起的弧度也記得一清二楚。
瞬間就不那樣憎恨他了。
孫明玉睫毛微垂,“說是夜裏跟老闆們喝酒,司機犯困把車開進溝裏。溝很深,車就這麼翻了幾圈,司機當場就沒了……我爸也受了重傷。動靜大吵醒了附近的狗,這才讓人發現。”
龍耀林低聲,“所以不是饕餮?”
“不是。”孫明玉一口就否定了,“方纔有昨晚同酒席的老闆來探望,我也心有懷疑,所以仔細問了他們。昨晚從顧家離開後,他就跟別的老闆去酒樓談生意,談到半夜兩點才離開,所以他不可能是。”
這個結果幾人並不是太意外,滿琳琅也沒有多失望。
滿琳琅說:“饕餮昨晚受了傷,能確定的是頭有傷,其餘位置不知。”
孫明玉立刻問:“秦媽醒了?”
“沒有。”
“那這些話都是秦媽夢裏說的,未必能當真。”
“能當真。”龍耀林說,“你們下山後我勘查了案發地,有很明顯的打鬥痕跡,還有不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碎布塊、骨肉,從各種痕跡來看,足以證明案發時至少有四個人在。”
宋正義看他,“至少四個人?尾隨在饕餮後面爬行的那個,也是人?”
龍耀林點點頭,“是人,雖然它是爬行姿態,像極了四腳蛇,但從地上的腳印和手印來判斷,確實是人。”
“可是……”宋正義眼前晃過張大寶慘死的模樣,微微恍惚,定了定神才說,“大寶他的脖子幾乎斷了,就像是被什麼鋒利的牙齒撕扯過。我原以爲爬行的那個是怪物,起碼是獸類,如今你卻說是人。”
孫明玉睜大了眼,有些恐慌,“人的咬合力可以這樣恐怖嗎?那饕餮真的是養出了一個怪物啊。”
本來饕餮就難以對付,如今他的身邊還多了個怪物,這讓他們怎麼贏?
宋正義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事,他說:“那個怪物在二十多年前就出現過。”
龍耀林立刻看像他,“多少年?”
“二十五年前和二十年前。”宋正義脫口說,“二十五年前甲午戰爭清廷大敗,南方的士兵被遣返,回來的路上有人在廣州城郊見過那個怪物。二十年前清廷上山搜尋饕餮,有衙役誤入洞穴,也曾見過同樣四腳蛇般的怪物。”
他極力回想父親當年將那件事當做“怪談”跟他描繪的情形,又極力回想自己在洞裏見過的“怪物”。
“士兵見到的怪物身着綾羅綢緞,毛髮長撩地面。衙役在洞穴裏見到的怪物,對他溫和甚至給他帶路,是個女人。”宋正義徹底將這兩件事聯繫在了一起,“那年她應當正值妙齡。”
龍耀林細想片刻,“昨晚見到的怪物,雖然看不出男女,但動作迅速,年紀應該也不大。”
滿琳琅說:“假設二十年前她20歲,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40,正值壯年。恐怕力氣、身法會比當年更甚。”
“這跟我們之前推斷的一樣。”孫明玉提醒說,“當年饕餮多抓妙齡少女,怕是爲了這怪物啊!”
幾人越是這樣推測,就越覺得顧修德的嫌疑又大了。
只是顧修德沒有受任何傷,這又足以將他的嫌疑排除。
滿琳琅忽然掃了宋正義一眼,在他身上打量起來,“宋老闆,饕餮有沒有可能有快速恢復傷口的能力?”
“很難說,但按照常理來說,事發到剛纔不過三個小時,我想……很難。”宋正義皺眉,“雖然我不瞭解饕餮到底有什麼能力,但如果以醫學的角度來看,可能性不大。”
四人都不是迷信愚昧的人,更不能將神化來固化饕餮的形象。
滿琳琅和孫明玉都有要去照顧的人,一會就走了。
宋正義正要走,龍耀林就跟上了他,“是去處理張叔的後世嗎?”
“嗯。”宋正義說,“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遺願,但應該想跟他爹孃葬在一起吧。我去給他買口好棺,再安排人抬到後山去。”
龍耀林不由嘆了口氣,“節哀。”
宋正義默然,心裏是無盡的懊惱。許久他才說:“雖然計劃失敗了,但我們已經很接近饕餮。這次他聲東擊西抓走秦媽,就是要開始圍剿我們了。我們要萬事小心,他隨時可能對我們展開報復。”
“防不勝防。”龍耀林已經坦然面對饕餮了。他見宋正義情緒尚好,不由放慢了腳步。直到離了半米距離,他遲疑一會,開口喊,“宋三寶。”
宋正義微頓,只是步伐慢了半拍,隨即回頭,“你怎麼突然叫我爹的名字?”
龍耀林注視着他的眼睛,“我想……你是宋三寶……你不用反駁,因爲我沒有任何證據。”
“那你爲什麼這麼猜?”
“大概是因爲張叔瀕死之際,你所流露出的感情吧。就假如你要死了,我也是這種反應,但如果你只是一個二十多年未曾謀面連親叔叔都不是的人,我做不到那麼痛苦悲傷。”
宋正義看着這個年輕真摯的人,或許只有很善良的人才能察覺到這種痛苦的情緒。
龍耀林說出之後,自己反而輕鬆了很多,“無論你是不是宋三寶,我都可以接受……因爲我們是朋友。”
他不想對方爲難,說完就轉身走了。
只是出於私心他也希望宋正義能跟他說出真相,那樣意味着他們真的成爲了朋友,他也得到了對方充分的信任。
但他連張大寶都沒有告訴……
那一定是有很多讓他爲難的地方。
龍耀林對他們的友誼有信心,但願未來哪一日,宋正義不再對他隱瞞。
宋正義已經走到了停屍房的門口。
他看着緊閉的門,壓抑了一路的怒火又灼燒起來。
可這種憤怒他甚至找不到兇手來發泄。
越是痛恨饕餮,就越是痛恨自己的無能。
多年來他走南闖北到處找饕餮,兜兜轉轉回到花城,如今兇手沒抓到,還失去了他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宋正義心中的苦澀已經苦如黃連。
這時門被人打開,兩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輕聲說着什麼,隨後駐足等人。很快哭聲傳來,幾個人攙扶着個老婦一齊出來。
老婦哭得悽慘,可見了兩人卻道了謝。
那兩人微微垂首安撫,說着“節哀”。
宋正義認得其中一人,是孫家的管事。
那人也看見了他,見他看着這邊,等老婦一衆人走了,他纔過來跟宋正義打招呼。
“那裏面的死者難道是……”
那人點頭,“對,是孫家的司機。”他嘆氣,“摔得真慘,血肉模糊的……孫夫人仁慈,請了殯葬師傅來爲他修容,這才能認出點人樣,不至於讓其母過於傷心。”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傷心也沒有什麼可以撫慰,只是輕重之別。”
“是啊。”那人說,“宋先生來這是……”他反應過來,“宋先生忙吧。”
宋正義耳邊是悲慼的哭聲,眼前是冷冰冰的停屍房,聽得他也心焦無力。
突然他猛地一頓,轉身看向遠去的人。
殯葬師傅?
修容?
連慘不忍睹的屍體都能修復容貌,那假設饕餮要掩蓋傷口,同樣可以妝點修容。
他腦海裏閃過顧修德羸弱的臉色。
那真是擔憂貨船和女兒所流露出的氣色?
假設??他真是饕餮呢?
宋正義想罷,立刻折回病房,哪怕是跟顧修德纏鬥,他也要去試着揭開他的頭皮看看!
可是當他到了顧影影的病房,這裏已是人去樓空,護士說他們剛剛出院了。
宋正義眼前空蕩蕩,卻有無數個念頭交織閃過,充斥着他的腦海。
再抬頭,眼裏已有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