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午時(七)
夜色沉落,久壓天穹的烏雲終於擠出雨水,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遠處新墳昏黑不見,隱沒在了暗色中。
宋正義帶着人在附近已經潛伏了半刻,確定沒有人來,便準備去挖墳。
他要親眼看看棺木裏到底有沒有人。
可當他們一行十人就要過去時,忽然傳來雜亂急切的腳步聲。
他們身強力壯,都是正值壯年的男子,每個人手中都帶着鏟子鐵鍬,到了墳前便直接開挖。
“宋先生?”旁的滿家人低聲。
“等等看。”宋正義看得見那邊來的是什麼人,那身粗布衣裳他見過,就在昨天的渡口那,是?家人。
他們掘顧修德的墳做什麼?
?家人的速度很快,轉眼就挖開了棺木上面的土。
宋正義驀地站了起來,因爲他看見那些人正朝棺木上灑着什麼東西,另幾個人竟朝上面扔柴火。
不好。
宋正義立刻向那邊跑去,在一人扔出火把時迅速將它踢開。
暴丨露的棺材上透着濃烈的煤油味,他驚訝問,“你們想燒了顧老闆?”
幾個?家人見他們人多勢衆,有些畏縮,爲首一人怒聲,“他一死了之,欠我們的錢我們找誰要!那顧小姐不見我們,顧家下人把我們當狗一樣趕走。他不讓我們安生,我們也不讓他安生!”
說着就有人去撿火把,滿家人當即制止。
宋正義說:“我對你們之間的恩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家人惡狠狠說:“那你爲什麼要阻止我們?”
“我不阻止,相反,我們還有點恩怨。”宋正義讓了一步說,“燒吧,連人帶棺燒太慢,掀了棺蓋燒吧。”
“……”?家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到底是善是惡。
宋正義倒是想通了,他的主要目的是開棺驗屍,無謂在這裏起爭執。
滿家人已經立刻去着手取釘,在匕首的撬動下,釘子被陸續取出。
十人奮力將笨重的棺蓋挪開,裏面的人漸漸露出了鞋子。
褲子。
衣服。
慘白雙手。
最後,露出了那張陰慘的臉。
是顧修德。
宋正義愣了愣,竟然真的是他。
他是饕餮嗎?
還是另有其人?
他愣神之際,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從他的耳側飛過,火焰撩得側臉滾燙,落在棺木裏。
棺木裏的綢緞很快燃燒起來。
轉眼變成火海。
宋正義即使到最後一刻,還在想顧修德是不是假死,會不會又坐起來逃走。
然而他沒有。
他安靜地躺在棺木中,躺在火海裏,逐漸被火吞噬,散發出一陣陣灼燒的肉味。
這種味道直到他回到滿家,還能回想起來。
滿琳琅聽死侍們說了全過程,垂首緊握拳頭,一言不發。
她真的殺錯人了?
明明各種線索都指向顧修德。
明明她的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個男人。
他真的……太可疑了。
但事實證明她確實殺錯人了?
滿琳琅的良心瞬間不安,腦子裏一直想起今天葬禮上顧影影失神的模樣。
她害另一個同齡的女孩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她是兇手?
可是??她深信秦媽。
那樣倔強要強的女人,怎會在死前叮囑她照顧好自己。恨了饕餮一世的人,即便說的夢話,都是饕餮啊。
那臨終遺言也絕不會是其它的。
滿琳琅的眼神又一次堅定,她不需要懷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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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大門今日緊鎖,管家來回踱步,從天剛啓明就在門口焦急地探頭。
門外站了一堆來對賬結尾款的商家,昨天還算有良心沒來,今天怕來晚了顧家就沒錢結賬,乾脆早早蹲守,都期盼能先結清貨款,免得生了變故。
宋正義過來時,許是管家在外頭留了眼線,在他剛出現時,管家就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偷偷拉着他在人羣后頭低聲。
“宋先生,您終於來了。”管家激動得聲音微顫,“您是來幫我們小姐的嗎?”
宋正義點點頭,“是。”
昨晚陷入困境的不單單是滿琳琅,還有他。
他不能指責她是兇手,因爲沒有盡力去阻止她的自己也是幫兇。
所以他來了,幫顧影影把家產處理完,或許……良心能安些。
雖然對顧修德已死的事實毫無意義……
“您隨我來。”管家帶着他往一側走,本來掌櫃們的注意力都在前面,他們走的是無人在意的角落,可突然前路出現一個身影,定身等待他們。
管家焦躁地往前看去,看見來人有些遲疑。
宋正義也看見了對方。
滿琳琅。
她今天沒有穿那一身看着繁重層層交疊的洋裙,而是換了一身素淨浮雕繡花的長身旗袍。
平日在厚重洋裙的視角下,她總顯得嬌小柔弱。
如今旗袍裹身,宋正義才發現她屬實高挑。
兩人遙遙相視一眼,默契地沒有說話。
管家走近了才認出這是誰,“滿老闆。”
滿琳琅微微垂首,隨後說:“顧家家大業大,顧老闆又去的突然,我想顧家現在一定有些亂。我擅長的東西不多,但做生意還算好,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
“沒有。”管家想也沒想就否認了,“家裏現在很好,多謝滿老闆費心了。”
滿琳琅眉眼抬向遠處討債的人,“哦……我知道您的顧慮,但我對顧家的產業沒有一點私心,純粹是想幫幫可憐的顧小姐。她跟我年紀相仿,我想即使不能幫上忙,但至少可以陪她說說話。那些產業我不會插手,以私人名義去購置,管家可以放心。”
她說的誠懇真切,根本讓人無法懷疑她別有目的。
管家也被打動了。
滿琳琅雖然是個初出茅廬的生意人,但在管家心裏,她終究是個女人,女人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可比長孫老闆那些老油條有天良。
他見宋正義也沒有反對,想着多個可靠的幫手也好,反正老爺的交代就是儘快處理莫管價格。
得到管家的默許,滿琳琅便和宋正義同行了。
兩人依舊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彷彿因顧修德一事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開這個口。
宋正義低頭看了她幾次,緊隨的視線滿琳琅也有所察覺,但她沒有抬頭跟他對視。
前門人多,管家沒有帶他們往那邊走,別墅側邊的路栽種着低矮的樹,將這條沒有鋪上石板的路遮擋得隱蔽。
通過小路,管家停在一面牆前,那本是牆壁的地方,管家往前探了探腳,這牆竟然挪出一扇門來。
管家回頭說:“這是別墅的小路,一般人看不出來。”
宋正義總算是知道顧修德平時是從哪裏出來去見他的外室和孩子了,出口原是在這。
管家領了他們進去,屋內已經整理出了一桌的資料。
錢貼、清單、拮據、匯票、地契,還有印章通通都在桌上。
管家說:“門外那些都是來討債結貨款的,沒有一個是來還錢的。老爺生前說過,要是要債實在麻煩,那些錢就不要了。他不想小姐被狠心的人報復,將產業賣光的錢也足夠小姐遠離他鄉衣食無憂了。”
滿琳琅抿脣,“人性就是如此,先找來的,一定會是要債的,而不是還債的。”
宋正義默然,“既然顧老闆已經這麼說過,那就遵循他的意願。”
滿琳琅問:“顧小姐在哪裏?”
“樓上。”
“我去看看她。”
宋正義看着滿琳琅緩緩走上二樓,以他對她的瞭解……不對勁。
??她真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也一定是在家裏自己發呆,而不是選擇來陪顧影影。
她明知道顧影影跟她根本不是朋友不是麼?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她依舊在懷疑顧修德。
“宋先生。”管家喚回了他,“這賬目請您過目吧。”
“好。”宋正義收回視線,着手處理顧家的產業。
顧影影住在二樓,顧修德同樣住在二樓,一左一右。
滿琳琅微瞥下面,見無人注意,便往右邊輕步走去。
房間沒有被收拾的痕跡,顧修德有單獨的書房工作,居室不過是放置錢箱和睡覺的地方。
牀上的被褥枕頭疊放得整齊,滿屋東西像是嶄新未用過般,乾淨地擺放在上面。但味道並不生澀,是有人氣的。
她翻弄了幾個櫃子,都是銀票金飾,沒有任何信件文字。
今日日光不明,總藏雲裏。微弱的光線又被窗外大樹隱約遮擋,光影交錯在少女白淨的臉上,透出一絲陰暗。
“吱呀。”
牀底下的木箱被她拖了出來,上面的鎖還是陳舊的銅鎖,恐怕都有一百年曆史了。
她取下銀簪,對着鎖芯搗鼓片刻,鎖就被打開了。
這是她年幼時謀生的技能,秦媽收留她之後也沒有讓她荒廢這個下九流的技能。
她總說只要學了就有用。
如今果然派上用場了。
笨重的木箱掀蓋而起,塵埃夾雜着歷史的氣味迎面撲來。
裏面不是什麼金銀貴重的器物,竟是一堆孩童的玩具。
七巧板、九連環、華容道、竹編蟲、風箏、毽子、竹蜻蜓、撥浪鼓、龍舟範型……
每一件東西都十分陳舊,一看便十分有年代感。
她拿起一個七彩泥人翻看,這泥人想必是孩童的手法,捏得隨意,頭大身小,眼斜嘴大,像個怪物。
那竹編的蟲子倒是精緻,應是出自手藝人。
還有木質龍舟,不着一釘,只用榫卯拼湊着木片圓木。
它的做工最是精細,底下還有印章。
她正要細看,突然察覺身側有微微呼吸聲。
滿琳琅猛然偏頭,對上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顧影影竟不知何時蹲在了她的身邊!
滿琳琅不可思議地看着她,她雖然不算什麼高手,但是聽覺敏銳,該有的警惕還是有的,即便剛纔入神查看,也不至於來了個大活人都不知道。
可顧影影真真切切地來了。
像手腳有了肉墊子的貓,靜靜蹲在了身邊。
滿琳琅呼吸一屏,隨後回神,“影影你……起來了?我以爲這是你的房間。”
顧影影並不生氣,她的臉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她看着箱子裏的東西,臉上頓生厭煩,“他還留着這些東西。”
滿琳琅沒想到她根本不追問她偷偷開箱的事,心想她到底還是個心智不全的人,便順着她的話問:“你不喜歡這些?它們應是你年幼時的珍寶吧?”
“你要是每天一睜眼就是這些,看個幾年也要吐了。”顧影影皺眉,“我要讓管家燒掉它們。”
“這是你爸爸給你買的吧?”如今他不在了,這些竟要直接燒掉。饒是沒有良心的滿琳琅都覺得不忍。
但顧影影沒有在意,依舊堅持說:“讓管家燒掉。”
滿琳琅沒有異議了,說多錯多。
“我聞到宋正義的氣味了,我要去找他玩。”
滿琳琅看着蹦蹦跳跳離開的顧影影,沒有在她身上看到一絲悲傷。
這或許也是好事,否則至親的離開該多傷人心,將她困在溼漉漉的泥潭裏一輩子。
只是……聞?氣味?
滿琳琅蹙眉,這種像獸類一樣的本能……
是心智不全的顧影影獨有的詞彙麼?
她緩緩收回視線,環顧四下,思緒突然又回到了箱子裏的玩具上。
龍舟剛纔的落款是龍記寶店。
她沒有聽過這個店名。
但是紅印子的年份她知道。
光緒六年制。
光緒六年?1880年?
如今已經過去40年。
以顧影影的年紀來說,這個玩具未免也太陳舊了。又以顧家的財力來說,要什麼龍舟範型會得不到呢?
爲什麼偏要一個老物件。
滿琳琅心頭猛烈地咯噔一聲。
除非這真的是顧影影兒時的玩具。
並且是……在她兒時能買得到的最精緻的龍舟範型!
滿琳琅深深吸了一口氣,假設,顧影影就是他們一直猜測的那個饕餮爲其煉藥的女孩呢?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