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次你不僅騙我,還騙了官人,”萍萍想起柳湛爲了早一點辦妥託付之事,分開坐船,他這麼信任?望回這個朋友。萍萍愈發忿忿不平,“他真以爲你要捎帶東西。”
?望回啞然。
倘若?望回是她一個人的朋友,多半不會再來往,但官人還要繼?和蔣望回共事,她只能以恕已之心恕人,這也是她答應蔣望回一起挖野菜的原因。萍萍嘆氣:“以後不要再騙我們了,不然朋友都沒得做。”
蔣望回已經停了手上動作,但仍蹲着,良久,道:“娘子是極好的人。”他頓了頓,?道,“好到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蔣某卑劣,自愧弗如。”
萍萍起初聽到“極好”, 就已有幾分不好意思,等到後面絕世無二,她唰地紅了耳根,連忙制止:“你快別這樣誇,捧殺我啊…….……”
蔣望回突然扭頭衝萍萍辨道:“我永?不會殺你!”
萍萍和蔣望回皆楞住。
蔣望回急忙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說既然答應娘子但聽差遣,那便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護你周全還來不及,怎麼會去害你。”
他兩手彷彿新長出來,胡亂擺動否認。
萍萍心裏暗想,這人雖然當過騙子,但其實還是個老實人。
她無奈笑道:“好啦,你別激動,我明白你的意思。”
蔣望回這才垂下兩手,望着萍萍鬆口氣。
“還有......”萍萍輕言細語道,“你也不要動不動說死呀!”
蔣望回表情定住,怔怔望着她的酒窩。
“再挖些吧。”她指?一點的同?溪邊,“把那邊挖了差不多了。”
蔣望回起身:“溪對岸還有。”
萍萍搖頭:“別過去了,太湍急。”
蔣望回竟真聽她的話,只挖光一?溪邊的地皮菜。他幫萍萍端着木盤,一道往吸江樓回去,萍萍腳向前邁,偏過來腦袋問他:“你說欠一個人情,我可以隨便差遣你,對吧?”
蔣望回看她臉上流露的狡黠,不由也上揚嘴角,這還是他第一回笑:“這麼快就要用??"
萍萍點頭:“我要??你幫我把這些地皮菜洗了!”
“就這?”蔣望回愕然,他許的可是赴湯蹈火。
“洗洗你就知道了,很難的。”在她看來,地皮菜算是最難處理的野菜,這個人情值得,“而且我還沒說完呢。”
蔣望回即刻拱手躬身:“抱歉,我失禮了。’
萍萍愣了下,爲緩解尷尬,點了點下巴作爲回禮:“洗完以後,再幫我晾?,等它幹得像黑木耳,就是?透了。然後你再拿來送給官人,就說是從路邊的老?那買的,看起來不錯。”
萍萍得意,她的計劃完美,這樣官人絕對不會懷疑她今天出了門。
蔣望回喉頭滑動:“你準備等他回來才喫?”
原以爲今日就要拿回去炒,兩人分食。
當然。
萍萍微揚下巴,一臉憧憬,官人兩日後才能回來,要想存住地皮菜就得曬乾。等官人回來,地皮菜?水裏一泡就發,炒個雞蛋配點蒜苗,或者打個豆腐湯,乖乖隆地咚!
萍萍笑看向蔣望回,今天挖的地皮菜挺多,到時候官人要留蔣望回一起喫,也可以呀。
光陰似箭,轉眼兩日後。
晌午烈日當空,潤州刑獄司裏卻一如既往陰森。
"M"
一桶冰水撲頭照面,澆醒?行首,她?手腳不自覺掙扎,束縛四肢的鐵鏈發出一串響聲。
柳湛分腿坐於榻上,淡淡啓脣:“繼續。”
獄卒鐵鞭淬一道火,繼續往行首身上抽。
啪??啪??
每一鞭都在監內迴響。
上刑和燒爐的獄卒皆默然無聲,偶用餘光偷覷柳湛??新來的這位主審,據說也是御史臺出來的,林公手下,手段卻比林公狠上許多。這裏的刑具沒一樣是他不會的,對待二位細皮嫩肉的花魁娘子也不手軟,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說他是活閻羅,不爲過吧?
柳湛知他二人在窺,只作未見。倆行首很快便再暈過去,潑醒,再抽。
柳湛始?安?覷着,面上古井無波。
行首當中有一位熬不住了:“奴招,奴招!”
柳湛斜眺,眉尾微揚,眸子冷冽:“你招什麼?”
這兩日他親自坐鎮,捋了遍潤州的茶鹽利,發現不僅僅只幹利作假。去年潤州遭澇,淹去送往江南的官鹽萬餘斤,朝廷體恤,撥下十萬災銀,而這銀子也多半被李代桃僵,調換成假.錢!
“奴招……………楊、楊大官人以假換真,然後,"行首氣若游絲,“然後他把真的官銀溶掉了。這樣就再沒有印戳。”
柳湛勾脣,溶毀官銀,掏空萬兩:“融掉的銀子去了哪裏?”
“奴………………不知。”
柳湛抬手,示意獄卒再上刑,右臂方纔舉到一半,行首就趕緊改口:“我只知道有一些大官人拿給我們打頭面了。”
柳湛手仍往上抬,面色沉?:“上撒子角。”
倆獄卒旋即拿來四隻撒子角,每隻圓木五根,各長七寸,套在行首手上,彈弓繩一拉收緊,十指連心,比斷腰剜骨還痛。
倆行首鬼哭神嚎,慘不忍睹。
柳湛尋思查官銀還得個親近得力的助手,蔣望回不必再守萍萍,此案重要。
他決意上山,起身吩咐:“幾時招出去處,撒子角幾時再撤。”
說罷離監,直走到刑獄司門口,仍能聽見倆行首淒厲哀嚎。
風暖日麗,碧空如洗。
這麼好的天氣,萍萍想出門又不敢出門。
想,是因爲屋裏實在太無聊,連掛畫上的兩行題字都已經反覆讀了百遍,倒背如流。
不敢,是因爲官人說好了今日回來,怕錯過了。
萍萍最?選擇等在屋內。
她一直守在窗邊,因此柳湛將一現身院內,只隔着紗綽約的影子,萍萍就辨認出來。她推開?窗,不住揮手:“官人!”
柳湛眼睛一亮,繼而上下打量起來:她頭上紅綃股釵,仍盤常盤的團髻,頸下一身卻是從來沒穿過的,白羅襦,芙蓉裙,梔子黃的抹胸露一小角。院子裏的海棠去時還無,歸來一樹盡綻,長梗重瓣,豔麗招搖,在他視線周圍一圈晃動,正好給
萍萍作配。
時至今日,方知花面不如人面好。
又覺萍萍倚着綠紗窗搖手的樣子踏實溫馨,竟生出風塵僕僕歸家人的恍惚。
柳湛情不自禁漾起嘴角,加快步伐。
“官人你回來啦!”他往紗窗那邊走,她卻繞到門口迎接,窗中倩影倏地消失,柳湛愣了一下,而後笑吟吟改道門邊。
兩兩相對時,他竟數分情怯,也就兩日沒見,心卻發顫,悠悠地想:這兩日她過得好??
此時此刻格外思念她。
柳湛抬手扶了下門框。
上山途中,他見江面已經降回落雨前的高度,碼頭上許多淤泥??看來雨積上漲只是一時,人猶如此,他對萍萍也只不過偶爾衝動。
柳湛進門既環視。屋子是套間,兼帶廚房恭所,萍萍剛住進來那幾天,他就陸續打點好一切??她當時只一套血衣,所以?裏備了四、五套新衣裳。萍萍昏迷的第一天,就差女??了,後來她又洗曬過一套,現在身上穿的是第三套。
柳湛再次上下打量,確認她穿第三套最好看:“這衣裳是你自己選的?”
萍萍心道不是她自己選的能有誰?這幾天除了蔣望回,連第三個人都沒見過:“順手換了最上面的。”
柳湛笑笑,走進廚房瞥見炭灰和藥渣,終於徹底放心,回桌邊坐下:“之前答應你,放晴陪你出去走??”
咚,咚,女?叩門。
柳湛改口起身:“先換藥。”
他請女?進來,自己站到窗邊,不僅關找綠紗窗,還用身子擋住窗紗,屋內頃刻暗下半邊。
萍萍完全沒察覺柳湛的小動作,只回答他:“出去走好啊,我終於能出去了。”
末了幾個字心虛,不停眨眼,可惜柳湛眺望窗外,亦未察覺
女醫讓萍萍側身,好上左半邊藥,萍萍便將左邊身子對向外側,又問柳湛:“話說我什麼時候能下山啊?一直揪心鋪子,纔開張就關這麼久,得趕緊重開起來。”
重開?
柳湛是不打算重開的。他注視院中,陽光正好花也正好,想等案子辦完就收了萍萍,這樣帶回東宮纔不會落人口舌。
他心裏有數這是最後一次換藥,卻轉過身來,明知故問:“郎中,藥還要換幾次?”
“今日最後一回,以後就靠娘子自己慢慢調養了。"
萍萍臉上的驚喜毫不掩飾,柳湛瞥見,不動聲色。他先衝女醫點了點頭,方纔笑眺萍萍:“這下好,待會換完藥就可以回去了。”
萍萍咧嘴笑,一下巴不得女醫換藥動作快些,再快些。
換完藥,萍萍和柳湛一起送至門口,望着女醫越來越小的背影,萍萍挽上柳湛胳膊:“我身上這幾件能明天還麼?怕今天上下山來不及。”
還什麼?
柳湛失笑:“你身上穿的我已經買下來了。’
萍萍扭頭指?子:“那櫃子裏的也………………”
柳湛點頭,一切打點他都付過錢。
萍萍立馬往櫃邊走:“你之前怎麼不說啊?得都打包回去。”
這些衫裙都比她平時穿的貴。
柳湛依舊失笑,這些都不是什麼好料子,以後跟了他,隨便摸錯一件都比這體面。但他看萍萍打包,也沒阻攔,隨她高興吧。
等萍萍打好包袱,柳湛接過背在自己肩頭,就與萍萍離開。
二人在院中遇見蔣望回,柳湛低頭瞥去,希顏手裏提了一籃什麼?黑乎乎......本地木耳?
瞟見萍萍在擠眉弄眼,試圖對上眼神暗號,蔣望回側首避開:“這是我上山順路從老?那買的,地皮菜,拿來給你們下飯。”
柳湛蹙了下眉,他不會輕易嘗試外麪食物,希顏是知道的,也從沒做過像今天這樣的事情。
蔣望回坦蕩接下柳湛投來的探究目光,不落音道:“那老農?喝許久,我看他好像就指這個活,於心不忍。再則,這賣相看着也還新鮮。”
萍萍擰眉,不明白蔣望回爲何要多編這麼多話?
不是就說老農順路就夠了嗎?
她低頭手伸向籃中,拿起一朵中曬乾的地皮菜:“這個地皮菜的確很好喫,泡發以後炒雞蛋,炒蒜苗,或者燉豆腐湯,都新鮮。”
柳湛這才放心,同蔣望回笑嘆:“你自己留着喫吧,我和萍萍要下山了。”
蔣望回分脣。
萍萍則趁柳湛沒看她,飛快做口型??蔣兄,計劃有變,只能你自己喫了,做法我剛說了,還記得吧?
萍萍十分緊張,頭頂突然撲騰響動,她以爲是柳湛的動靜,嚇得聳肩閉嘴。
在花架上的黃鸝振翅飛遠。
原來是鳥......萍萍稍稍鬆氣,正準備抬手撫胸口,柳湛真轉過頭來,她做賊心虛,又僵住了。
那黃鸝踩落數朵海棠,剛好兩瓣落到萍萍髻上,他抬手溫柔挑出,拂去。
蔣望回在不遠處安靜凝睇二人。
柳湛拂完手沒有放下去,而是搭在萍萍肩頭,輕拍了拍:“我跟希顏說兩句話。”
萍萍點頭,自覺走遠,心卻咚咚狂跳,挖地皮菜的事要露餡了嗎?
因爲不安,她頻頻朝柳蔣方向偷瞟,自然逃不過柳湛眼睛。他不動聲色側首,確保萍萍所處方向眺不見他的嘴型,而後才壓低嗓音,叮囑蔣望回:“去查城中哪些銀樓與茶鹽司的人有過來往,儘早回報。”
“喏。”
蔣望回領命,背道離去,柳湛則快步走向萍萍,溫文含笑:“走吧。”
他們剛剛聊什麼?不會真是地皮菜吧?
她看不見也聽不着,乾着急,話到嗓子眼重壓回去,官人特意提醒避開,應該是不想被她知道。她再追問,那就是不知好歹,惹人生厭了。
柳湛餘光睹着萍萍欲言又止,輕蹙眉頭:難道方纔的談話她聽見了?
沒有武功的,是沒有這個耳力的。
難不成......她之前都在藏拙?
兩人各懷心思,出吸江樓下山,半晌,萍萍倏地偷笑??這麼久了官人都沒批評她,說明剛纔聊的不是地皮菜!
柳湛瞥見她笑,卻又往深處想,萍萍高興得去牽柳湛手,柳湛的手卻晃了一下,她牽了個空。
須臾,萍萍再牽,柳湛再晃,但這回她眼疾手快,揪住了他的袖角。萍萍就這麼揪着袖子下山,柳湛步伐加快她不得不追,好幾回差點跌到。
到碼頭快上船時,柳湛終不忍心,深吸口氣,反手回握住萍萍的手,她的五指和掌心瞬間被溫暖包裹。
梢公搖櫓,駛向江岸煙火人間。
他們先去了三水湯餅,鄰戶紛紛圍找打探:“怎麼不打招呼就關了?”
“這些天你小兩口去哪了?”
“這家店是要關了嗎?”
“不關不關,絕對不關!”萍萍毫不猶豫否認,“之前我們家裏出了點事,過幾天鋪子就重新開起來。
說時盤算,新鮮食材需要重新進貨,店內復積揚塵,需要揚塵。她心裏有了事,就想解決,和鄰里聊完便回店裏拿?帚,柳湛伸臂按住?帚杆:“你做什麼?”
“打掃啊。”
柳湛垂眸,他馬上就要帶她去揚州,這店子不會重開,所以也無需打掃。他沉吟片刻,索性直說:“萍萍,如今案子查下來,線索直指揚州。
她好像明白又不明白,喃喃:“什麼意思?”
“就是過幾日我就要隨林公去揚州。你若跟我走,就不可能再重開店。”他的手仍放在杆上,眼睛直視萍萍,“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當然願意啊!
萍萍心裏的聲音接口就答,他們是夫妻,當然不離不棄。
但她的脣卻沒有立即張開,捨不得湯餅店,有點難過,而且開湯餅店不是官人一直以來的夢想麼?他爲什麼這麼快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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