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排宮人救人,自己卻背過身去。那郡君原先還存一絲訴苦希望,見太子如此避嫌,只能灰溜溜由宮人救上岸。
柳湛待她走後,才轉回身繞湖至延福宮,宗室來了不少,柳湛掃視,除卻七大王和某位公主,其他皇子皇孫皆已坐定。
皇後稍候便至,由範牧君攙扶到上首,?人齊拜,皇後忙道平身,又朝那幾位鶴骨霜髯的老臣恭敬回以一拜:“今日重陽,該吾來拜諸位,年高德劭,國之幸事。”
諸老亦回:“娘娘尊高慈弱,聖德賢秀。”
等大夥重新坐定,好一會兒,七大王柳沛才帶着一位貼身內侍趕至,主僕兩個都氣喘吁吁。他在柳湛旁?坐下,柳湛眺他一眼:“怎麼來這麼晚?”
“又睡過頭了。”柳坐好以後,理了理朝服。
他身後內侍心道,哪裏是睡過頭,上回七大王和他換衣裳逃禁足,上癮了,今日又換,戲弄人家宮婢。
“下回早些來。”柳湛勸弟弟。柳沛卻滿不在乎看向最上首空空的龍椅:“來早了也是?等。”
話音將落,官家至,兄弟???闔脣。
官家降攆即坐,捲簾扇開,鞭鳴樂止。
照例賜九盞御酒,每一盞皆有賀詞和演出,第四盞由太子代敬諸位老臣,第九盞樂坊伶人齊舞《應天長》。
而後纔開席。
依舊有歌舞雜耍等等,目不暇接。仙韶院呈了四首曲子《好事近》、《法曲獻仙音》,《秋宵吟》、《卜算子》,官家挑了《好事近》和《卜算子》,皇後在旁瞧着,笑道:“我也有好事近。”
官家笑眯眯:“你有什麼好事?”
皇後便朝下首望回座位望去。
?望回面前有棗塔和一盤連骨羊,他曉得這些是看盤,不能動,正端着坐着等上可以喫的,卻對上皇後目光。
皇後在找他?
皇後笑着招了招手,蔣望回起身,緩緩走到上首,見官家也在打量自己,便依次向帝後行禮。
官家問皇後:“你把希?喊上來做什麼?人孩子還一口沒喫呢。”
皇後笑瞪官家一眼:“就是希?的好事!”
官家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望回卻暗自一驚。
皇後起身:“希顏,你來。’
男女同宴不同席,皇後要去女賓的偏殿,?走?道好久不見蔣望回,關心他近況,?而提及劉祭酒的女兒。
皇後進殿時讓蔣望回在門口等,不多時出來一位身段窈窕,煙眉瓜子臉的娘子,模樣中上,瞧着就十六、七歲。
皇後應該同這位娘子也說好了相看,她見蔣望回便盈盈福身:“殿帥。”
“劉娘子。”蔣望回隔着兩臂距?,回以一禮,又道,“門口不方便說話,劉娘子可否移步?亭?”
宮內多?御苑,奇石羅布,古木蔥鬱,那?亭在殿外左手?的假山上。劉娘子含羞點了下腦袋。
蔣望回即刻抿脣轉身,在前領路。
拾級登亭,劉娘子偷瞧他的背影??之前曾遠瞻過太子,骨秀神清,見之難忘,蔣殿帥顏色雖然比太子稍差,但也算一等一的俊俏了,且身形着實魁梧。
劉娘子想到這臉上一紅,走得稍快些。
蔣望回在前明顯能察?她步子亂了,只當不知不回頭,他素愛負手,卻怕劉娘子多想,一雙胳膊直直垂在身前。
待二人都踏入涼亭,劉娘子還未坐下,蔣望回就道:“我今生志向沙場,無心爲家。劉娘子毛施淑姿,將來定能覓到比蔣某更好的夫婿。”
他也沒有坐下來,話說完了,不必坐了。
劉娘子先是一愣,?而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往外冒。蔣望回錯愕。劉娘子吸了下鼻子:“殿帥再不喜?,也請再坐坐吧,回太快會被她們恥笑的。”
蔣望回僵了一會,再退數步:“是在下考慮不周,冒犯了。”
他沒有坐下,卻也沒再提?開。任劉娘子獨坐亭中,自己在涼亭入口?背對她佇立。
周遭涼亭地勢最高,四方一覽無遺,蔣望回木然俯瞰,也不知站了多久,突然瞧見蔣音和快步出殿,東?西望,往西南角斜.插進一片竹林。
蔣望回蹙眉。
殿內。
柳湛自然瞥見了上首?化,只做不知。皇後和蔣望回離開時,他已收回餘光。
非看盤已經上了兩道,柳湛不打算動筷,只讓內侍斟酒,銀盞自酌。
“呵呵。”
旁邊柳沛兀地一笑。
“你傻笑什麼?”柳湛說着轉頭,見柳沛正凝視中央演奏的樂伶們。
“曲子好聽。”柳沛笑吟吟,“六哥仔細聽。”
柳湛靜聽,奏的是從小聽到大,耳要起繭的《卜算子》,當世詞曲意象,莫過楊花柳絮,這曲也唱,爲着避諱,柳絮一律吟作風絮。
聽了一會,無特別,柳湛垂耷眼皮覷柳沛,又那班伶人,只怕他這個弟弟意不在曲而在人。
看柳沛聽曲的時候一杯接一杯喝,把酒當成解渴的水,柳湛不禁多勸一句:“少喝點。”
趕上敘職,淮西安撫使姚拱辰也來赴宴。柳湛早留意到,姚拱辰周圍把酒言?的全是早年一起參與經筵的世家子弟,如今皆至青壯,承嗣繼任,他有心熱絡,?酒杯起身走近。
姚拱辰正和人說笑,一扭頭瞥見柳湛,笑意更濃:“殿下來了。”
一幫人亦呼殿下,讓出主座。
柳湛邊坐下邊感嘆:“壽春一別,一晃近兩月。”
“是啊,這日子過得快的。”姚拱辰附和唏噓。
柳湛?杯在空中虛繞一圈敬?人,繼而笑道:“方纔聊什麼呢?繼續,別因爲孤打斷了。”
一羣世家子聚一起喝酒,回回聊的不過是學問文章,當家立事,若不是官家在上首,可能還多一樣時政。
所以有人問起昔年同經筵的工部侍郎曹?,今日緣何缺席時,衆人只猜公?。姚拱辰更是大大咧咧道:“我上京,他離京,我和老曹這些年錯過好幾回。”
提問的大人卻眯眼擺手:“非也非也,不是公幹。”
“老曹好像跟工部告了長假,我猜他是回去祭祖了?”
“非也非也。
“難不成是調任?怎麼一點風聲沒聽到?”
“都不是!”提問者神祕兮兮,“老曹家裏的正頭娘子趁他不在,發賣了有身子的通房,聽那通房跟了老曹十幾年的老人,他捨不得,告假找人去了!”
衆人一聽,多不在意曹?和通房淵源,只?他擰不清,或多或少流露鄙夷??這幫人聚一起從不聊女眷後宅,顯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唯獨一直笑呵呵的姚拱辰聽到這話笑驟僵住,眸色一黯。
身側,柳湛看在眼裏,呷口酒,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沒事。”姚拱辰搖搖頭,恢復尋常神色。
“老曹糊塗啊,怎麼能讓通房有孕?”有人感慨。
又有人指衆人當中某一世家子:“蹇步的通房之前不也懷過嗎?當時鬧挺大的。”
那喚蹇步的立馬?臉:“非要舊事重提是不?”
偏有人想聽,蹇步要緊牙關:“不講不講!”
丟臉得狠。
得饒人處且饒人,衆人未再追問,轉說起重陽菊賦,唯有一和蹇步近幾年特熟的,好奇附耳:“唉,到底怎麼回事?單獨說我聽聽。”
又是伶樂又是議論,旁人聽不見他倆私語,柳湛卻聽得清,蹇步低語:“多少年前年少無知的事了,那時候以爲不留裏頭就不會,其實......也是有可能的。”
柳湛握杯的手陡然攥緊。
“不會吧?當真?”這羣世家子不乏行院行家,但向來只有男子磋磨女子,哪有琢磨自己的?
“當真......”蹇步嘀嘀咕咕教友,柳湛邊喝酒邊偷聽,漲了學問以後心想,東宮也要備些羊腸了。
他再舉杯,脣沾了才發現一杯已見底,喝光了。
柳湛臂往後舉,示意內侍斟酒,察覺不對,扭頭一看身後服待之人已換成蔣音和。
柳湛愣了下,但銀盞中酒色未變,細嗅亦無異樣,他還是舉杯飲下一大口。
繼續把酒言歡。
約莫一刻鐘後就開始不對勁,起先僅只臉頰發燙,漸漸腹下生火,隱約有抬頭之勢。柳湛急速起身,姚拱辰瞧見笑問:“殿下上哪去?”
“有事。”柳湛滑了下喉頭,丟下一句便疾步離開。他記得延福殿西南角有春信閣,周遭一圈竹岡環繞,幽靜隱蔽,閣後還有瀑布深潭,實在不行可以浸身清心。
朱履匆匆踏在碎石子路上,如風穿竹,到春信閣門前,柳湛幾乎是強忍着一腳踢開的衝動,用殘存的理智推開門。
裏面前擺翹頭案、長頸瓶並一?春凳,帳後沒有一張供人休憩的窄榻,牆上掛着填彩濃麗的珍禽圖。
柳湛入榻打坐,極力抑制,那股邪火卻越躥越旺,隱隱燎原,他垂下腦袋,蔣音和就在這時入內,瞧見他低頭,邊解繫帶邊道:“殿下沒用的,這是化水特調的胡僧丸,自行紓解只會筋脈逆轉,火上澆油。”
柳湛閉眼打坐,似不願聽她講。
“也沒法自行抑止,每拖延一剎便會加重一分,沒有消散減退的道理,再忍下去會完全喪失清明。”
蔣音和嘴角浮起清淺笑意,說來還要多謝殿下送她去司醞司。
墜地的衣裙成圈,蔣音和只着抹胸跨出圈外:“奴心甘情願做殿下藥引。”
柳湛陡然射.出袖裏劍,劍光電直襲蔣音和咽喉,要取她性命,卻忽地縱出一個身影擋在蔣音和麪前。
蔣望回徒手抓劍刃,鮮血直流,雙膝跪地:“蔣家願誓死效忠殿下,但求殿下留小妹一條性命!”他怕蔣音和再多言,起手敲她脖頸,毫不猶豫打暈。
良久,柳湛盯着帳幔喘氣,聲音若三九寒冰:“把她帶走。
蔣望迴旋即抱起音和,跪着給她穿衣。
柳湛喘着粗氣又道:“帶萍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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