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談到這一層,秦西嶽的話就多起來,剛纔沒在會上說的話,一股腦兒地全說給了張祥生。張祥生聽完,深有感慨地道:“老秦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願望更是美好。我雖身爲人大主任,也免不了常常犯惑。代表制度到底怎麼完善,代表的作用到底在政治生活中能發揮到多大,監督權怎麼使用才能讓政府和兩院愉快地接受,這些,都是我的困惑。你說的好,我們不能把監督當成一種特權,應該在對等的基礎上加強跟政府和兩院的交流,要本着共同解決問題的態度去參與到政治生活和經濟生活的建設中。其實說到根本上,政府、兩院還有人大和政協,本就沒什麼對立面,都是人民的公僕,都是在黨的領導下爲人民謀取利益的。可惜在現實生活中,對代表和委員有太多的誤解,要麼認爲你是閒角,是陪襯,是繡在別人袖口上的一朵花,需要開放時把你抖一下,不需要了,就把你捲到袖筒裏。要麼,就偏激地認爲,你是專門挑刺的,說反話的,是跟黨委和政府過不去的。包括我們的代表隊伍,持這種想法的人也是不少。你剛纔那句話很有意義,代表更多的是一種責任,一種義務,甚至是一種使命,而不是權力。恰恰,我們太多的代表,把它當成一種特權來用了。”
秦西嶽道:“和諧社會,首先是社會各方力量的和諧共建,包括對權力的和諧運用,而不是在權力這個平臺上相互掣肘,相互出難題。要做到這點,真是太難了,還需要相當長的過程。但我相信,只要我們本着認真去做的態度,不急不躁,遇事不灰心,不泄氣,拿出廣泛的誠意來,以包容的心境面對世間萬象,以改良的態度笑對我們的社會,然後輔之以切切實實的努力,這個目標就能實現。”
“說得好!老秦,這些年你真是悟到不少啊,比我強,真是比我強。”兩個人說着說着,就都朗聲笑起來。
交談快要結束時,張祥生再次將調研組的事提了出來,他說:“這個想法年初就有了,社會在變,情況也在變,我們得不斷掌握新情況、新問題,才能拿出新辦法。組織這個調研組,也是高波同志的意見,可惜沒能將它落實。這一次,正好可以借這起爆炸案,深入到河陽,一則,幫河陽的同志把複雜局面處理一下,另外,河陽是個大市,它的問題帶有普遍性,你對那兒又熟悉,下去之後還可以把本職工作也兼上,一舉三得,你說呢?”
話到這兒,秦西嶽才明白,張祥生爲什麼要急着組織這個調研組,爲什麼要點名讓他當副組長。他再次感激地把目光投過去,富有深情地說:“好吧,我回去準備一下,什麼時候走,給我電話就行。”
張祥生握着他的手,愉快地笑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還不到,秦西嶽給車樹聲打了個電話,問他今天有沒有事,能不能帶車來,他想給可欣檢查一下病?車樹聲哪敢推辭,連忙道:“沒事沒事,你等着,我過一會就到。”
帶可欣去醫院,是秦西嶽昨晚生出的想法。本來,可欣從醫院搬回來後,定期都要到醫院複查一次,一年至少要保證兩次,但前年五月複查時,出了一次事,差點把可欣的命要掉,秦西嶽就再也不敢帶可欣去醫院了。
前年五月,是可欣病情最爲嚴重的時候,也是秦西嶽的人生最爲暗淡最爲苦惱的時候。半年前,兒子秦如也突然離婚,將懷有身孕的朱曉蘇轟趕出家門,而且還恐嚇她,如果膽敢讓秦西嶽夫婦知道,他會要掉她的命。兒子秦如也一直在深圳,大學畢業後本來分在西安任教,可他不安分,硬是南下打拼。他也算是沒食言,幾年打拼後,在深圳有了房,有了車,而且在畫壇闖出了自己的名氣。朱曉蘇當然高興,丈夫有所作爲,有所成就,這些年兩地分居的苦就算沒白喫。在秦西嶽的支持下,朱曉蘇辭掉了銀州中學教師的工作,奔丈夫而去。誰知去了還沒兩個月,家就土崩瓦解了。
這事他們真是瞞過了秦西嶽兩口子,儘管他們夫妻鬧得很兇,據說秦如也差點還動了刀子,但,消息一直牢牢封鎖在他們夫妻二人之間,銀城這邊,一點風聲也沒傳過來。當時可欣的病正處在最佳恢復狀態,不但能起牀下地,還能用簡單的語言跟秦西嶽交流了。多年前那場驚嚇帶來的陰影眼看就要過去,可欣就要恢復到正常人了。就連江醫生也說,如果這樣下去,情況會很樂觀,也許半年,也許一年,可欣就能完全康復。這真是個天大的喜悅,秦西嶽心裏,甭提有多高興。
然而,災難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那是開春的第二個日子,秦西嶽記得很清楚,銀城冰消雪融,萬木漸蘇,大地吐出一片春的氣息,黃河水在鐵橋下緩緩流過,載着上遊漂下來的浮冰,也攜着遠處的春意。秦西嶽推着手推車,陪可欣站在黃河橋頭,他的心裏充滿了春意,臉上,是比春意更濃的喜色。悲劇是在中午回家時發生的,秦西嶽推着可欣,興致勃勃往家走,可欣不但能發出簡單的聲音,還能伸出手,指着遠處的桃花山說:“蓮花,蓮花。”秦西嶽知道,可欣一定是記起了母親,記起了桃花山上的蓮花庵。他高興地說:“可欣別急,明天,明天我陪你上山。”可欣臉上湧出一團紅暈,幸福的紅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