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他讓你好好休息呢,說......”
“說什麼?”
“汪老說,過段日子,他會到銀州來,專程看望你。”
“他真的要來?”秦西嶽也被這個消息鼓舞了。
醫院裏的風景真是優美,彷彿世外桃源,車子剛一駛進醫院大門,秦西嶽便看見等候在樓下的江醫生的身影。
江醫生六十多歲了,比他還要大幾歲,可欣剛犯病那會兒,她還在崗上,這些年,她算是醫院返聘的。幾個人一陣忙,將可欣抬到了樓上。簡單問了些情況,江醫生讓護士們把可欣帶進了治療室。
那個年輕的研究生留在江醫生辦公室裏,聽候隨時叫喚,車樹聲不知跑哪接電話去了,車上他的手機就一直響,大約是怕秦西嶽煩,沒敢接。秦西嶽知道治療得好長一陣時間,他心裏亂,等不住,索性走出來,沿着樓裏的長廊,往可欣曾經住院的那邊去。
醫院裏有點靜,精神康復醫院是個特殊的地方,一般人的想象中,這兒可能亂得一塌糊塗,但事實上,它卻比一般的醫院要安靜得多。九月的驕陽下,院子裏的鮮花安靜地盛開着,醫院樓前有一塊很爲開闊的園子,裏面除了種着土豆、蔬菜,多的,就是各色鮮花。這些花有一半秦西嶽叫不上名字,也很少在別處看到。它們有些在三五月開,有些,要等到七八月。秦西嶽的印象裏,這兒是花的世界,花的海洋。醫院能用鮮花來裝點病人們的世界,曾經令秦西嶽非常感動。可欣以前住院的時候,他最喜歡帶着可欣去那片園子,他喜歡將那些碎小的花朵採擷下來,編成一個花籃,戴在可欣脖子裏。爲此江醫生訓過他,說這花是用來欣賞的,不是用來採擷的。秦西嶽傻傻地說:“花能給可欣帶來靈感,帶來福氣,你就讓我採幾朵吧。”江醫生笑笑,難得遇上這麼天真爛漫的老男人,便也溫和地跟花工說:“讓他採吧,別踩壞了園子就行。”
儘管可欣離開醫院已經很久了,可這裏的一草一木,甚至每一片花葉,每一寸空氣,他都那麼熟悉,那麼留有印象。好像,這些年,可欣是回家了,可把他卻拉在了這裏。有些東西,是不能種進記憶的,種進了,就再也抹不掉。秦西嶽有些恍然,甚至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當初執意要帶走可欣,是不是一個錯誤?
他在長廊的另一頭停下來,目光,癡癡地盯住牆那頭的住院部。跟這邊的園子比起來,那邊又是另一個世界,那邊纔是病人生活的地方,也是病人康復的地方。那邊的空氣跟這邊迥然不同,那邊的花草也跟這邊迥然不同。如果說,這邊帶了某種世外桃源般的超然感,空靈感,那邊,就有些沉重了。
恍惚中,秦西嶽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陪可欣住院的那段日子。曾經令他對醫院生出恐懼的一幕又在眼前緩緩盛開......
那同樣也是九月的一個日子,秦西嶽因爲沙縣那邊有急事,中間離開了一段時間,等他處理完實驗點上的工作,風塵僕僕趕來時,時間已過去了大半個月。那一天的醫院好靜,靜得有點可怕。江醫生因爲參加同事女兒的婚禮,沒在醫院。秦西嶽跟值班醫生打了聲招呼,就往牆那邊去。一般說,病人家屬是不允許往牆那邊去的,醫院這樣做,有兩個道理。一是怕讓家屬看到病人的生活真相,畢竟,牆那邊的病人,各式各樣的都有,有些荒唐,有些可愛,有些呢,說句不好聽的,怕是你猛然看見了,還以爲來錯了地兒,晚上睡覺,怕是會接連做惡夢。二呢?也怕家屬的正常行爲會影響病人。這真是一個荒唐的邏輯,但事實卻真是這樣,由不得你不信。病人跟病人在一起,有他們的世界,有他們的喜怒哀樂還有交流方式,你認爲荒唐,他們卻覺得很真實,很有規則,也很能維護那種規則。要是猛然有正常人介入,打破那種規則,帶給病人的刺激,是非常嚴重的。這點秦西嶽以前不相信,後來經見的多了,慢慢,信了。
那天大約是太急着想見到可欣,秦西嶽穿過那片小花園,風風火火的,就給一頭撞進了可欣的病房。
那一幕真是太可怕了,至死難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