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清風拂崗，流水過澗

　　潘見老匡一直沒有說話：“老匡先生，您來點什麼？”

　　按理說貓應該選擇牛奶的，不過老匡很沒有當貓的覺悟：“就來一杯咖啡吧！”

　　侍者很快就端上來一個水晶的托盤，衆人各取所需。胖子端起酒杯，開始了他的講述。

　　“今天我所說的內容，希望你們不要告訴別的人，因爲這牽扯到很多人的性命。”潘的神情嚴肅起來，“我不得不強調這一點，尤其是在你們還沒有成爲我們中的一員的時候。我知道你們是一種叫作玩家的奇怪的人，不但死亡之後會復活，而且還有能力暫時離開這個世界。因此死亡對你們來說並不意味着失去一切。不過據我所知，你們復活的次數也是有限的。一旦死亡的次數超過限度，你們依舊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說的沒錯。”韓揚點頭。玩家每死亡一次就會損失一點體質，如果體質降到零就無法再用這個角色登錄遊戲，也就相當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請不要把我的話當作威脅，不向外人透露我今天談話的內容，是我告訴你們實情的交換條件。如果你們透露了今天我所說的話，”潘短粗的手指輕輕轉動，手中的酒杯彷彿晃了一下，“無論是否有心，都會受到我們的追殺，而且——沒有時間期限。”

　　老匡瞪大了眼睛，令他驚訝的不是NPC也會說類似“殺到你刪號”之類的話，而是潘手中的酒杯。剛纔潘手中的酒杯以極快的速度豎着在他手裏轉了一個360度，居然一滴酒也沒有灑出來！這是何等的敏捷與靈巧！就算自己有15點的敏捷也未必能玩得出來。如果胖子手裏拿的不是酒杯而是一把匕首，那的確可以做到殺人於無形之間了。

　　韓揚鄭重地點點頭，潘彷彿鬆了口氣，舒適地靠在沙發上：“我和扎克都是一個名爲‘平行者’的組織的成員。我們這個組織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兩百年以前，宗旨是維持這個世界上各種勢力的平衡，促進世界的發展。各種勢力，無論善也好，惡也好，如果哪一方變得過爲強大，都會導致世界的失衡，造成巨大的災難。唯有均衡的實力，才能促進世界的發展。”

　　“呃……請原諒打斷您的講話，我能問一個問題嗎？”韓揚說道：“惡勢力膨脹固然不好，但是善的勢力強大也不對嗎？”

　　“所謂善和惡也是相對的。每個勢力都會認爲自己是善良的，而敵人是邪惡的。如果善良的勢力完全壓到了邪惡的勢力，它自己最終也會變成邪惡的。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多不勝數，每個朝代更替，都是所謂的善戰勝惡，最終自己卻變成惡，然後被另一個善戰勝的交替過程。”

　　韓揚想了想，好像是這個樣子，又好像有哪裏不對，不由得撓了撓頭。

　　見韓揚不再反駁，潘繼續說道：“頻繁的戰爭是發展的死敵，大環境處於和平之下才能發展，這是常識。而戰爭是怎麼發生的？只有一方認爲自己的實力足夠強大，能夠消滅弱小的一方時纔會發動戰爭。勢均力敵的雙方之間的戰爭結局是兩敗俱傷，這不是任何一方勢力所期待的結果。我們的組織在一千前的大戰後迅速崛起，均衡各方面的實力，從一千年前一直到二百年前，維持了世界整整八百年的和平。”

　　一個組織維持了世界八百年的和平！老匡心裏不由得嗤之以鼻，這編劇也太扯了吧！這是什麼牛哄哄的組織啊！比我活着的時候那個聯合國強大一萬倍！快趕上封神榜上的姜子牙了！

　　潘彷彿聽到了老匡心裏的想法，繼續說道：“可是平衡是存在於萬物之中的，就連我們的組織自身也不例外。當我們的組織強大到這種地步的時候，自身已經成爲了影響平衡的一個強大勢力。組織內部的一部分人認爲過久的和平本身就是一種失衡，制約了世界的發展，只有適時的戰爭才能推翻長期和平導致的腐朽和沒落，從而促進世界的真正發展。於是他們從組織裏分裂出去，改變一味維持和平的宗旨，促進戰爭的發展。短短五十年，促進戰爭的平行者的勢力就超過了支持和平的平行者，終於在二百年前，在他們的促使下，爆發了八百多年來第二次大戰。”

　　“啊！好像都有道理啊！”韓揚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最頭疼的政治課上，到底哪個是對的？算了，自己不去頭疼想了，還是繼續聽下去吧。

　　“第二次戰爭持續了整整十年，摧毀了無數的文明，但是無數新的文明也在戰後應運而生，雖然阻礙發展的腐朽和沒落被摧毀了，但是這十年間世界的發展也停滯甚至倒退了。”

　　“停！停！”老匡終於受不了了，“你的態度好象很曖mei啊！你到底是支持戰爭的平行者還是支持和平的平行者？”

　　“我們是第三派，支持在戰爭與和平之間取得平衡的平行者。”

　　“平衡的平衡？還有第三派？！”老匡也開始覺得頭大了。

　　潘老闆無視衆人的神情繼續說道：“我知道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你們一開始聽會覺得難辨是非。但是隻要你們仔細想一想就知道只有我們中立平行者纔是最正確的。在需要發展的時刻促進和平，在和平阻礙發展的時候促進戰爭，這纔是平行者真正的本意。”

　　“您說的對！毛主席也說過，有人羣的地方就有左中右！”老匡翻身而起，兩個貓爪並在一起直作揖：“不過拜託您能否不要再講戰爭與和平了，先說說爲什麼我不能成爲平行者吧！”

　　“哦？我剛纔沒有講到這個問題嗎？”

　　“……”

　　韓揚這才明白，怪不得當日扎克說到潘的時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鬧了半天這潘老闆還是個跑題大王，害的自己白上了半天政治課。

　　“不管怎麼說，平行者能夠左右世界的走向，關鍵在於平行者自身擁有強大的實力。強大的精神力量指引世界沿着正確的道路前進，但在正確的道路上前進還需要強大的物質力量。平行者的物質力量來自於創始人傳下來的一套修練的方法，這套修煉方法是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食住行中進行的。在運動和靜止之中，清醒和睡眠之間，無時無刻都在修練。無論那個派別，他們的修練方法都是一樣的，所以只要是平行者，他的實力通常是常人的數倍。說到其他的派別……”

　　“停！這還是和我不能成爲平行者沒有關係啊！”老匡趕快幫潘老闆踩剎車，不然不知道他又扯到哪裏去了。

　　“噢，是這樣的，要成爲平行者，自身的各項屬性不但要優於常人，而且要平衡。單一的強大並不是真正的強大。善攻者雖能動於九天之上，遇到強力的進攻不能正確防守必然使自己的攻勢受挫。誠然，進攻是最好的防守，可是對敵人來說又何嘗不是這樣？善守者藏於九地下，雖然遇到攻擊損失很小，可是同樣不能對敵人造成損失，讓敵人放手進攻，終有失守之時。”

　　“攻防俱佳但不能靈活轉換的人更是無法抓住進攻與防守轉化的節奏，不能在敵人露出破綻的時候及時給與致命一擊，也不能在面臨無可抵禦的攻擊時迅速避讓。沃克先生，您的弱點就在於此。”

　　沃克點頭。

　　“能靈活轉換攻防，但攻不足致命、防不能保身，面對固若金湯的防守無法造成傷害，面對避無可避的進攻，就要受到致命的打擊。老匡先生，我說的對嗎？”

　　老匡默然，潘如同親眼所見，分毫不差的說出了他致命的弱點：攻擊力不足，遇到皮粗肉厚的對手——棕熊、獒犬和犰狳，無法對其造成傷害；防禦力低下，遇到沒法躲避的攻擊——爬到棕熊臉上救韓揚那次，就要受到致命的攻擊。

　　“天賦屬性的失衡必然會導致性格的失衡，攻強者的人經常急躁冒進，守堅者慣於墨守陳規，靈動者喜歡投機取巧。沒有平衡的天賦只能導致作戰方式的單一，無法面對不同的對手採取不同的策略，並不能成爲真正的強大。習慣行爲的失衡會導致性格的失衡，無法面對萬物保持一顆平常心，自己都不能平衡怎樣去平衡他人？所以，除了這位韓揚先生，您二位都不適於平行者的修煉，強行練習只會有害無益。”

　　要讓老匡認輸，除非太陽從西面出來。剛纔啞口無言是因爲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潘準確的說出了自己和沃克的弱點，一時把自己鎮住了。貓眼兒滴溜溜轉了兩圈，老匡咧嘴一笑：“沃克，咱倆走吧。不用在這裏求人了，反正平行者的修煉訣竅我們已經無師自通了。”

　　潘微微一笑：“老匡先生，這不可能，幾百年來，從未有人能自行領悟這種融於食住行之間的修煉的。”

　　“哦？是嗎？那你們的創始人是如何領悟的？”

　　“呃……”

　　“以前沒有人領悟好像不意味着永遠沒有人領悟吧？”

　　“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那種天賦的！”

　　“我看你們的創始者也沒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在食住行之間提升自己的實力嗎？我們早就會了，哈哈，還搞得這麼神祕兮兮，我還以爲有什麼了不起呢。”

　　“你說什麼！”老匡說到平行者的創始人，一下子把和氣的潘激怒了，“你們敢和我較量一下嗎？不瞭解一下平行者的強大，看來你們不會死心！”

　　老匡心中暗喜，果然請將不如激將，不過這個套還不結實，還得加點料才能把這個胖子牢牢套住。“較量的方式如何呢？我勸你挑一樣自己擅長的吧，省得不小心輸給我們這些普通人多沒面子啊？”

　　“食住行之中的修煉，你們自己選，我統統奉陪！”

　　“哎呀，這多不好，好像我們佔了你多大便宜似的，這樣吧，時間和地點由你來挑，方式嘛，我們就選自己最不擅長的和你較量吧，你請我們喝那麼貴的酒，我們也要給你留些面子不是？”

　　“你、你！”潘老闆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衝着老匡狠狠地點頭，臉上的肥肉直哆嗦。“只要你們贏得了我！噢！天吶！這根本不可能！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啊！好！只要你們有一項贏得了我，我立刻讓你們成爲平行者！”

　　“叮”系統提示：“是否接受任務‘平行者資格測試’（C級）？”

　　“好吧，就先讓沃克先生和你比試比試吧，他最不擅長的相信你也看出來了，就是食住行的‘行’，雖然沃克還不大會走路，但我保證無論什麼地方他都比你跑得快，哈哈，現在你訂時間和地點吧！”

　　“跟我來！”潘惡狠狠的說道，一副不好好給你們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教訓我就不姓潘的神情。

　　韓揚一開始看到老匡和潘差點吵起來，心裏暗自着急，直到等老匡說出和沃克比跑步，才明白了老匡的鬼主意。連這些數息之間能生裂熊羆的平行者都要落入老匡的圈套，真不知道該誇他機智還是罵他奸詐。

　　潘七拐八繞，居然來到了琺默爾酒吧的地下室，穿過貌似牆壁的暗門，撥弄藏在油燈下的機關，鑽進陰暗潮溼的地道，時而上時而下，不知道走了多遠，終於來到一扇門前。在門上擺弄幾下，帶領韓揚走進門中。

　　老匡和韓揚萬萬沒有想到這扇門後面藏這如此寬廣的天地！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佔地不知有多大，地形起伏跌宕，一眼根本看不見盡頭，只有無數盞昏暗的油燈掩掩映映的在其中閃爍。潘轉過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商人俗氣的笑：“這是平行者的一個地下訓練中心，是花費巨資由一個天然的溶洞改造而成的。剛剛成爲平行者的人都要在這裏接受訓練，不過我要提醒你們，這裏的訓練是經常死人的。你們如果害怕，現在退出我依然既往不咎。”

　　沃克熟練地揚了揚眉毛。

　　“好吧，那我就盡地主之誼簡單介紹一下，這裏面的路四通八達，錯綜複雜，不過只要注意路邊的小旗，按照黃橙紅綠藍的順序依次拐彎，就可以順利走出來。正確的道路一共長十五公裏，裏面不但混雜着天然的石鐘乳、地下暗河，還有人工修建的流沙、沼澤，模擬叢林藤蔓的絆索、削尖的竹樁……可以說，這十五公裏路幾乎包含了了世界上所有最難走的地形，能在這裏熟練地奔跑，是成爲平行者的必修課程。”

　　潘介紹完畢，回頭仔細想從沃克臉上找出一絲害怕的神情，可惜失望了。他心中的火氣不由得再次上湧：“你這個傢伙看起來走路都像一個學步的嬰兒，如何在這裏奔跑穿行？”

　　老匡卻不耐煩了：“嗯，謝了！解釋那麼多，終於可以開始了吧？”

　　“好吧！”潘一臉懷疑自己是在和白癡浪費時間的神情。“這些沙漏用來計時，你們到這個高臺上看好了我是怎麼跑的！”

　　三人登上高臺，潘已經站在了入口旁邊。入口的牆上是一排大小不同的沙漏，上面寫着不同的數字。潘伸手拔下寫着60的沙漏塞子，肥胖的身影立刻動如脫兔，縱躍着進入了這個可怕的訓練場。

　　“平行者果然可怕，”盯着在險惡地形中進退自如的胖子，老匡低聲對韓揚說道，“要是我和他比跑步沒準會輸。你看他的敏捷，遠遠不止9的樣子，我看簡直可以比擬當時那隻敏捷14的猞猁王！”

　　“不錯，”韓揚點頭，“平行者好像有一種能夠發揮自己最大潛力的方法。他們的實力遠遠超過洞悉技能觀察到的屬性。還記得扎克72小時在暴風雪中往返千裏的事情嗎？即使我的屬性也和他一樣全是10，恐怕連在風高雲淡的好天氣裏也沒有把握完成，何況在暴風之中？對了，你真的不打算和他比敏捷啊？除了敏捷，你還有什麼能比得過他啊？”

　　“嘿嘿，祕密！”

　　場中的潘時而低頭避開頭頂嶙峋的石鐘乳，時而縱躍跳過腳下縱橫的絆索，精確地踏中沼澤中唯一供立足的木樁，提速在側面的石壁上飛奔越過成片的流沙……時間靜靜地流逝，在沙漏中的流沙剛剛漏完的一瞬間，胖子展開雙臂，如同一隻大鳥一樣在空中飛躍一段距離，穩穩地落在高臺之上。

　　“哈哈，看來我還是寶刀不老啊！”落地後胖子得意地仰天大笑，六十分鐘，可是在平行者中排名一百以內的成績呢！可是等他笑完一看，差點沒把鼻子氣歪了。韓揚正在捧着一本大書看得津津有味，沃克拿着長槍在練刺殺，老匡乾脆頭枕獒犬的大肚子在睡覺！三個人沒一個注意他的！

　　“嗯？啊？跑完了？”被笑聲吵醒的老匡揉揉眼睛打個哈欠，明顯還沒睡醒，“這麼久啊？哎呀，趕了三天路還真是有點困呢！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潘強忍着氣，冷冷地說道：“不要吹牛了，能在八十分鐘內跑完，我就讓你通過。”

　　沃克一言不發，收起長槍走下高臺。潘眼中精芒再次閃動，沒有錯啊？的確是個敏捷低得可憐的傢伙！不要說限制時間了，他能活着從裏面出來嗎？

　　沃克慢慢走到入口，輕輕拔下了標註30的沙漏塞子，在潘不可置信的注視下，沃克邁出了他那比舞蹈還要優美的步伐。

　　如同清風拂崗，如同流水過澗，沃克的步伐毫無侷促之感，彷彿在林蔭小路上閒庭信步。每一次扭腰，每一次低頭，整個身體都配合得完美無暇，彷彿那些障礙不是爲了阻擋沃克，而是爲了展現他的身形而存在。原本崢嶸的地形在沃克的步伐下彷彿變成了陪襯的美景，抬腿、擺臂，不知道是沃克的身姿融入了地形，還是地形融入了沃克的身姿。

　　老匡和韓揚是第二次看見沃克跑步，依然看得如癡如醉，那完全是一種不可理喻的完美，不應該展現在人體上、也不應該存在於人世間的完美。至於可憐的潘老闆，下顎已經脫臼了，可是他根本沒有察覺。在他的眼中，沃克時而如同在狂濤怒浪巔峯飄泊的一葉孤舟，時而宛若在清風吹拂下悠然飄過的浮雲，這、這怎麼是那個走路都像鴨子的傢伙邁出的步伐？

　　沃克的雙眼掃過複雜的地形，準確地分析出周圍的地面材質，土、木、沙、石、水的硬度、密度、承受力、表面張力、磨擦力……無數的數據飛速進入高速運轉的中央處理器，通過精確的計算得出落腳的部位、力度、接觸時間，最後根據身體反饋回來的信息，不斷調整完善日趨完美的數學模型。

　　“28分半！”潘緊盯着沙漏的刻度大叫起來！“天吶！平行者最好的成績不過是26分十秒啊！”

　　但是結束了一圈測試的沃克並沒有打算讓潘停止驚訝，他再次跑到入口，拔下了另一個沙漏塞子：“老匡，這裏地形很全，我再跑幾圈，你們稍等一下！”

　　老匡知道如此全面的地形很難得，沃克是爲了完成在所有路面上跑步的數學模型，一圈的數據量不足以完成精確計算，所以再跑幾圈。好在欣賞沃克跑步如同欣賞最完美的舞蹈，跑多久也不會讓人看得厭煩。

　　“27.1分鐘！”

　　“26.5分鐘！”

　　“25.9分鐘！”

　　“25.6分鐘！”

　　“25.5分鐘！”

　　三個小時不知不覺地過去了，跑完第六圈的沃克終於停了下來，各種地形上奔跑的數學模型擬合度都超過了99％，暫時沒有必要提升了。

　　潘老闆滿地找自己掉下來的眼珠和下巴，這是什麼樣的怪物啊！15公裏障礙跑一口氣跑了六圈！還一次比一次快！最終成績居然還超過了平行者的最高紀錄36秒！

　　看着目瞪口呆的潘，老匡微笑道：“怎麼樣？沃克可以成爲平行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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