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妄念

　　四零六房間裏，一直蜷縮在牆角的時遷縱身躍起，淬毒匕首直刺法師的咽喉。法師完全無視時遷的匕首，手杖揮動，一個蘋果大小、不停變幻着色彩的小球出現在他左手掌心，細細看去，那些不斷變化的色彩竟然是無數詭晦的符文。

　　“SDRAYECNEILIS……”隨着抑揚頓挫的音節從法師口中吐出，那個肥皁泡般的小球急速膨脹，穿透了法師的身體、搏鬥中的彎刀兄妹和時遷，最終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球面上符文的顏色已經若有若無，尺寸卻變得足有西瓜大小，緊接着所有的符文都高速地顫動、模糊起來，樓下十萬人的嘈雜聲頓時寂寥，宛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房間中抽離。

　　法師施法的過程中，彎刀衆已經用四道雪亮的刀光織成一片光幕擋住了時遷。匕首和彎刀相撞，時遷頓時感到胳膊發麻，武器差點脫手而飛，趁着他身形一滯，彎刀衆配合默契無間的四柄刀分襲時遷的胸口、小腿、左臂和右臂。時遷手中的匕首堪堪格擋開胸口的彎刀，左晃右閃，身上還是多了三道刀痕。

　　時遷的皮甲浸潤過沙蠶血，堅韌程度遠勝普通皮甲，雙臂中刀沒有傷筋動骨，但小腿上的一刀卻是避無可避，被割開了一道兩寸多深的血口子。彎刀最擅長的就是高速劈砍，時遷立足未穩，四柄彎刀各自劃出一段短短的弧線再次襲來，這次時遷一刀也沒閃開，嚓嚓幾聲，身上又多了四道血痕。

　　時遷迅速判斷出眼下的局面自己已經不可能生還，索性不再閃避，兩把匕首護住頭臉，合身撲向看起來最弱的彎刀女。

　　“嘻嘻，覺得人家好欺負嗎？因爲人家看起來好欺負嘛！人家真的好欺負嗎？好像不是看起來那樣哦～”彎刀女口中羅嗦，腳下卻是一步不退，揮刀輕描淡寫地擋下了時遷的攻擊。四柄彎刀劃出匹練般的光影，不到半分鐘時間，時遷已經身中二十餘刀，全身幾乎體無完膚，皮甲早被絞成了片片碎皮，在刀光血花中蝴蝶一樣四處飛舞，鮮血順着大小傷口或噴湧或蜿蜒，此時的時遷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血人。

　　“這樣還不倒下？比戰士還要強壯百倍的盜賊……”法師皺了皺眉頭低聲自語。“速戰速決！寂靜結界的時間只有六十秒，不要讓人發現這裏在打架！”

　　“明白！老大！”彎刀四人退後一步，雪亮的彎刀在空中畫出四個詭異莫名的符號，符號滯空不到一秒，猛地飛入了各自的胸膛。四個人一起哆嗦了一下，再度撲向時遷。在常人的眼中，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到刀鋒了，彎刀過快的移動速度在眼中形成了視覺暫留，空中到處是彎刀漫天的殘影和雪亮的光帶。

　　時遷完全絕望了。剛纔彎刀衆對自己出手時的速度已經比斬殺平行者時快了一倍有餘，現在的速度居然再次翻番，要不是自己的眼睛能將圖像放慢四百倍，自己的大腦能夠高速分辨每次攻擊的威脅程度和落點、能夠勉強控制身體避重就輕，現在早已被四柄索命的彎刀劈成了碎片。可是即便輕傷也是相對致命傷而言，那麼鋒利的彎刀掌控在刀法純熟、力量巨大的人手中，自己的身體裏有多少血液可以流，還能撐幾秒鐘？

　　“支援他肯定會驚動馭海者，不能支援！……無論付出多少代價，我們要盡力讓每一個無辜的人都離開……”

　　韓揚的話浮現在腦海，時遷放棄了點燃揹包中鐵桶zha藥的想法。主人憤怒的臉龐、樓下喧囂的民衆、彎刀衆臉上猙獰的笑容和法師陰騭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沃克第一次感到了人類對生的渴求，以及，在絕境中死去時的無奈。

　　三柄雪亮的彎刀接連砍中暗灰色的匕首，時遷再也拿捏不住，匕首飛射而出插在了牆上。大鬍子彎刀男獰笑一聲，彎刀橫切時遷的咽喉。時遷雙目一閉，引頸受戮。

　　“噹啷”一聲，預料中的切膚之痛並沒有襲來，時遷睜眼一看，剛纔那柄索命的彎刀已經掉在了地上。大鬍子彎刀男捧着肚子在地上滾來滾去，小鬍子彎刀男土雞瓦狗一樣凝立當場一動不動，八字鬍彎刀男則拋掉了手中的刀不停的在身上抓癢。一直坐在沙發上看戲的法師手扶額頭面色蒼白，一副頭暈目眩要吐出來的樣子。

　　唯一正常一點的是彎刀女，她一步一步倒退着，握着彎刀的手在不停地顫抖：“你！你對法師和哥哥做了什麼？你！不要過來！”

　　“時遷，快逃！”老匡熟悉的聲音在沃克腦海中響起，“彎刀女現在不敢阻攔你！”

　　“謝謝你，老匡，可是我不能走。我必須去殺他們，或者……被殺。”

　　“這次惡魔之血的效果最多隻能維持幾秒鐘！彎刀女沒有喫魚，她一個人你就對付不了！”

　　“可是我不能違背主人的命令。再見，老匡。”

　　時遷毫不猶豫地縱身撲向了癱軟在沙發上的法師。恐懼、猶豫的神色在彎刀女的眼中交替閃過，最後還是將彎刀脫手擲出，阻擋了時遷的身形。

　　“你……你不殺我們，我們就不殺你！”

　　高速旋轉的彎刀攔下了時遷，時遷無奈地一笑：“我必須殺你們。”

　　“那就殺殺看，你這個雜碎！”法師雖然體質最弱，可是喫的魚也是最少，第一個恢復了正常，說話間，法師的手杖直指時遷，抑揚頓挫的咒語吟唱開始在房間中迴響。

　　“ELISSIMCIGAM……”

　　五個鵝卵大小的紫紅色光球從法師的手杖上無聲無息地飛了出來，似有靈性一般繞過彎刀女直撲時遷。時遷縱身後退，但是那五個光球如影隨形地跟着改變了自己的軌跡。第一顆光球從後面擊中了時遷的腿彎，時遷立刻仰面摔倒，他的膝蓋已經血肉模糊；還沒等他的身軀倒地，第二顆和第三顆光球自下而上擊中了他的雙肋，時遷的身體帶着一片血霧飛到了空中；第四顆和第五顆光球撲空，可是它們瞬間就折回頭來，一左一右擊中了時遷的太陽穴。

　　啪噠一聲，時遷的屍體摔在地上，已經完全沒有了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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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時遷死了。”

　　“幹掉敵人沒有？沒有？那立刻復活！從傳送陣趕過來繼續戰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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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林娜的通話。”

　　“韓揚，怎麼回事？怎麼要連牧場最後的守備人員都調走了？”

　　“我要救人！現在缺人手！”

　　“老匡呢？老匡到哪裏去了？這不是老匡的命令吧？”

　　“你不要管！你呆在牧場裏就行了！”

　　“可是！你不能把瞭望臺上的人都撤走啊！這樣有危險都不知道！”

　　“牧場有骷髏守衛，不會有危險！”

　　“可是，韓揚，它們不會隨機應變，也沒有人指揮它們！”

　　“林娜！你管好牧場的經營就行了！外面的事情不要你操心！”

　　“韓揚！至少你要把兵……韓揚！喂？喂？韓揚！讓不要關掉通訊水晶啊！喂？喂？……”

　　※※※※

　　“大家走吧，發給你們錢的人已經走了，你們拿不到剩下的九十塊錢，快回家去吧，不要再逗留在這裏！”

　　“去！別在這裏胡說八道！誰會白掏錢讓我們來！”

　　“就是！就是！我們現在一走，那九十塊錢就拿不到了！你想幹什麼！”

　　“哥們！你給我們一人九十塊錢，我們現在就走！”

　　“他想把我們都騙走，自己領賞金！”

　　“諸位！聽我說，我是一名騎士，以女神之名起誓，我不會欺騙大家。這裏很危險，請大家趕快離開！”

　　“哈！用這個辦法騙我們走啊，你當我們是傻瓜啊！”

　　“人家是貴族，掏出幾百萬來給什麼風之後過生日，會騙我們九十塊錢？我看你纔是騙子！”

　　“對！他把我們騙走一定有什麼好處！不要聽他的！”

　　“死騙子！前些天就有個傢伙冒充騎士在市場上騙了我一把刀！我看好像就是他！”

　　“你看看這些讓我們走的傢伙，一個個身上裝備這麼好！原來全是騙來的！大家恨不恨騙子？恨就打死他，搶他的裝備！”

　　“打死他們！反正現在衛兵都在外面，誰都進不來！”

　　“對！打死他們！搶裝備！打死他們！搶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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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人羣不但不聽我們的話，還在一些人的鼓動下開始對我們推搡了！我們要不要還手？”

　　“還手？！你也瘋了嗎！那些人都是無辜的！給我繼續喊話，喊話！總有人會聽的，總會有人聽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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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動手！我們決不會騙人！發給你們錢的那些人真的已經逃……啊！”

　　一柄匕首不知從何處刺出來，深深地扎入了林沖寬闊的後背，可是出乎刺客的意料，林沖並沒有倒下，他猛地轉過身，怒視着刺客。

　　“怪物！”刺客膽戰心驚的後退兩步，“他是怪物！他不是人！沒有人被刺中心臟還能活着的！大家打怪物！”

　　“喂！這個傢伙好像不會還手啊，我們上去打一下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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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人羣已經開始動用兵器了！廣場上的八十二個人都處在極度危險之中！”

　　“八十二個人能和十萬人相比嗎？你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嗎？給我勸解！喊話！”

　　“主人，即使不能還手，我們能不能暫時撤退？”

　　“撤退！撤退！沃克！難道你和老匡一個想法！？我們退了，誰來救這些人！救人第一重要！繼續勸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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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真的是怪物啊？他們不敢還手，肯定因爲這是在城裏面，怪物是不會在城裏攻擊玩家的！”

　　“看！那些衛兵擠不過來，外面的衛兵也看不見這裏！”

　　“你在胡說什麼！打怪物本來就是合法的，衛兵當然不會管！”

　　“對！它們是高級的人形怪物，打死了會直接掉裝備的！”

　　“靠！搶到一件裝備就是上千塊！就算被衛兵打死也值了！不管了！上！”

　　“……好經打啊！果然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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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人羣根本不相信我們說的話，很多人都開始動手了！”

　　“不可能！我們要救他們，他們怎麼會不知好歹對我們動手！肯定是誤傷！”

　　“可是……”

　　“不要再煩我！不要！我在想一會兒怎麼進攻！按我說的做！”

　　“是。”

　　※※※※

　　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遮住了陽光，滴滴嗒嗒的小雨零星落下，在酒店花園的池塘中濺起圈圈漣漪。人羣中，一圈圈漣漪也在擴散，每一個漣漪的中心，都是被幾十、上百人壓在身下圍毆的好漢。每當一位好漢死去，人羣中都爆發出一片歡呼，緊接着就是哄搶的鬧劇。搶到裝備的人，往往還沒有看清手中的物品，就被不知哪裏刺出的短刀插入了胸膛，地上撒落的物品，很快又引發了新一輪的哄搶鬧劇。

　　每一秒鐘，都有成百上千條受到攻擊的信息反饋到沃克這裏；那些遊民和生活職業者孱弱的力量和蹩腳的武器對好漢的每一次攻擊都不能造成什麼致命傷害，可是他們依舊像貪婪的白蟻一樣接連不斷地啃噬着這些無助的樹木。只要揮揮手，就可以將這些白蟻從身上拍打掉，只要往外擠，這些軟弱的身體無法阻擋七點的力量和十五點的體質。可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走，沒有一個人可以躲閃，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呆呆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沒有人入耳的勸解。

　　沃克沒有關閉痛苦的信息，任憑百蟻噬身的痛苦如潮般一波又一波地衝向自己。

　　每一個經歷了天災依舊倖存的好漢無助地在人羣中倒下，一大片憤怒、無奈和疑慮的情緒就會掠過沃克的心頭。

　　人類的命令有時候真的很愚蠢，人類根本就不在乎其他生命的感受。

　　有幾個人類能忍受這樣的苦楚，有幾個人類能做出這樣的犧牲，有幾個人類能媲美我這樣的冷靜。

　　如果由我出手，這些螻蟻誰能抵擋我一次攻擊？如果由我判斷，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如果由我指揮，完完全全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我在人類的眼中是怪物，因爲，我，比絕大多數的人類都要強大。

　　大片雜亂無章的數據像病毒一樣在沃克的中央處理器中肆虐，沃克將它們清除，它們很快又會重生，而且還伴隨着好漢的不斷慘死變得更加駁雜、更加強大。呈指數級增加的雜亂數據很快就超出了沃克的清理速度，進而超過了沃克總線的承載能力，大量溢出的數據開始侵佔存放正常邏輯和控制指令的記憶單元。

　　一道道紊亂而強有力的脈衝在電路中湧過，沃克中央處理器上幾個存儲單元承受不住衝擊，被擊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