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萬物都在等,等着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就連藏在草叢裏的蟲子,也不敢出聲。
長古殿內也是一片安靜,仲序躺平身子望着黑漆的頭頂。他不清楚這些年來清歡是如何去熬那些日日夜夜,更不知如今清歡又身在何處?
處境如何,是否陷入危險?
仲序什麼也不知道,只能憑藉想象。他是多麼希望當初,也追隨景清歡而去。如今便可了無牽掛,也不會日思夜想,更不會憶起清歡便心痛不已。
明日,明日何其多。若明日無清歡,又有何意。
爹將一生都撲在帝王身上,教皇帝習文斷字。知禮教,懂興替。而仲序並不想過那樣的一生,可他已經沒有重來的機會。無論是對於清歡,還是他的以後。顯然他也不在乎,那場大火中他讀懂太多。
想來人生就該不斷的追尋,流浪。
只有經歷了千百種苦楚的人生,才能體會幸福爲何。
顧子嬰側過身將仲序摟在懷裏,她低聲在仲序耳畔呢喃道:“清歡很好,不必擔憂。”
她的音色很輕,像一片羽毛劃過仲序的心尖。平復仲序內心所有的動亂,讓仲序安心的躺在她的身旁。
仲序的心在聽到後也放了下來,閉着眼沉沉的睡去。清歡好,一切都好。他只要忍,只要等,一定會見到清歡。
十年很長,長到一分一毫都能看的清楚。
十年很短,短到還沒有準備好他就要見到清歡了。
仲序的手緊緊的握着拳頭,他一定會等到那天,定要穿最得體的衣衫,帶最溫潤的笑意,一身乾淨去見清歡。告訴清歡,這些年他是怎麼度過日日夜夜的。
也許會,也許不會。
女子的心意最難琢磨,萬一清歡已不再喜歡自己。他又該如何過下半生的日子?即便如此仲序還是希望能看景清歡一眼,遠一點也可以。
讓他確切的知道,曾經他深切愛慕之人,如今幸福美滿的活在人間。
其餘的,他不在乎。
顧子嬰摟着懷裏的人,聞着他身上的筆墨味。
想必他之前經常提筆習字亦或苦練書法,身上纔會沾染上墨水的味道。也不知他爲何緊張,將身子繃得如此之緊。顧子嬰睜眼雙眼,依稀看到他的眼角有淚水滑過。
他,竟是哭了。
仲序緊閉雙眸,不敢想象他再見到景清歡的場景。
還沒開始,他就已涕不成聲。
如若他們不是生在京都,不牽扯朝野恩怨。說不定此刻,正過着男耕女織的平凡日子。如此就好,如此便好,如此最好。
顧子嬰掰開仲序緊握的拳頭,與仲序十指相扣。如此難熬之夜,她願陪着仲序度過。
初生的太陽掛在高空之上,點綴着雲朵四處飄散。
顧子嬰早已換了衣衫,坐在山間。清晨的陽光,帶着別有深意的溫柔。遠處飛來的白鳥,在她的身邊盤旋。多日未見,大鳥思唸的很。潔白的尾羽蹭過顧子嬰的臉頰,連轉了幾圈後立梧桐枝上。
她坐於石上打坐,吸天地之靈氣,品日月之精華。她緊閉的雙眸,與天地融爲一體。
九天之上的雲霄,空洞的可怕。
長古殿內的仲序已從夢中醒來,他從牀榻上坐起。腳踩在地上,柔軟的觸感傳來。忍不住低頭望着地上的毛毯,上面繡着的圖案他看不大懂。似是一隻白色的大鳥盤旋於太陽之中,又似是隻鳳凰。
仲序起身走到書桌前,將揉亂的宣紙展看。越發的確定內心的想法,那人一定有清歡的消息。若不是清歡開口,那人又豈會知曉清歡與自己的關係和重要。
茫茫人海中,清歡一定也在尋他。總有一日,他們會找到彼此,總有一日。
女婢將飯菜布好,熱水倒好。打點完一切後,匆匆離去。
仲序簡單的洗漱,從懷裏將那枚玉簪放在手心。當初一直想送於清歡,此時卻沒機會。如若還有可能,他想親手爲清歡戴上。他沒有多少食慾,喫了兩三口便出了長古殿。
這裏的人皆穿白衫,除去白色之外,他只在顧子嬰的身上見過別的顏色。
那抹嗜血的鮮紅之色,他豈能輕易忘去。
此刻的淫賊,又去向何處?
莫不是去向清歡說明,徵求清歡的意見。若清歡不願見他,他又該如何是好?就此離開,重回京都嗎?其次呢?找個人娶妻生子,隨意應付一生?
仲序忽而又怕景清歡同意,他此刻這般模樣,清歡會喜歡嗎?
已過十年,清歡是否還能認得出?
仲序心中糾結不已,怕見到,又怕見不到。想訴說情意,又怕打擾到景清歡。關於他們的曾經,怕景清歡忘掉,有恐景清歡記得清楚。仲序忽然憶起,這一切不過都是十多年之前發生的事情。
說不定此刻的清歡,早已變得讓他認不出。即便是站在自己的面前,只要清歡不說明他就不知曉。
仲序坐在書桌前望着窗外的時不時經過的家雀,也無人轟趕它就在陽光地到處閒走。
唯恐見到那個人,逃跑似的走回殿內。他,有何顏面見清歡。腳步聲,從殿外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仲序站在原地,沒有絲毫的移動。他怕轉身之後,看到的就是景清歡。
沒有任何說說話聲傳來,有的只是顧子嬰疑惑的雙眸。
仲序對着顧子嬰行着禮,眸中帶着落荒而逃的怯意道:“昨日情緒過激,多有得罪。還望姑娘大人有大量,送小生離開此地”
“只要公子所欠債務須得寫清,本尊自會放公子離開靈山。”顧子嬰也不爲難,示意着仲序寫下借條。
只要仲序肯寫,她自會放他離開。
仲序自然不想多呆,但兩萬四千兩黃金宛如天價。猶豫再三的他,終還是提起筆順了她的意。
顧子嬰從桌上將借條收據拿好,藏於袖中。她從仲序懷裏奪過玉簪,對着仲序笑道:“此物算是抵押,何時公子還清本尊的黃金,何時本尊還公子玉簪。”
“你,姑娘休要欺人太甚。”仲序出手想要奪回,可他如何是顧子嬰的對手。
即使顧子嬰讓他九分,仲序都奈何不了。
顧子嬰瞧仲序一臉憤怒,嘴角的笑意勾起的越歡。她將簪子別與髮間,挑眉耍賴道:“欺人太甚嗎?即便是,哪有如何!幫本尊將公子,好生護送回京都。若是有半點差錯,也別再回靈山。”
“是。”門外的侍者,躬身對顧子嬰行禮道。
侍者對仲序做了個請的姿態,跟在仲序的身後離開了長古殿。
殿內的顧子嬰將懷裏的收據和玉簪扔在書桌上,隨着風一併消失在殿內。唯有餘留的微風從窗外吹來,吹捲了宣紙的頁尾。
窗外的天蔚藍的過分,白雲輕飄,太陽高照。如此天氣,光是看着就讓人舒服不已。不知何時,天色將近晌午。原本炙熱的光線變得柔和幾分,甚至於讓人眷戀不已。
知府內的仇慈坐在亭內的搖椅上,身後的兩位女子幫他揉肩捏背。亭內的女子爲他彈奏琴絃,他躺在搖椅上閉眼歇息。悠閒的天氣,悠閒之人。
尤許走至亭內,接過了仇慈身後女子的手幫着仇慈捏着肩膀。累了的仇慈,似是毫無發覺。他閉眼假寐,耳享琴瑟之聲。
若是仔細些,就會發覺仇慈的指尖時不時跟着旋律敲着椅子。
亭內的女子去了大半,只留彈琴之人。她的琴藝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仇慈似是不挑,但他敲椅子的旋律和女人彈琴的旋律不一。
尤許心知他瞧不上,示意女子離開。他坐在古琴前,續着那段曲子。
仇慈從搖椅上坐起看到琴前坐着的人,又靠在搖椅上之上順口問道:“阿許怎會想起看望我這個老頭,而不找劉姑娘訴盡情緣?莫不是言語上得罪了她,被人從房內趕了出來?”
“劉姑孃的閨房豈是我隨意便能進的,公公莫要說笑。”尤許低頭望着古琴,指尖輕撥。
此琴哪有山莊裏的那把不知名的古琴好,不管是它那個以梧桐作面,杉木爲底的外形,還是它弦發出恰到好處的琴聲。
尤許還記得琴上最末的兩行詩,美的讓人心驚。
前半句的撫琴難撥伊人美,折花卻見蝶起舞。
似是男子對女子的思戀之情,夭折的花怎會有蝴蝶來訪。
可見寫下兩句詩的人,對那段感情的惋惜和堅守。
即便她不再是原來的她,他也依舊不放手。如此深情,尤許看的有些心傷。
後半句的夏不語情深似海,秋不言離別恨苦。
似是琴上原有,那首詩的名字尤許還有些印象。夏言,好似是個人名。
靠在搖椅上的仇慈不知尤許到底何處招惹了劉宛白,但尤許喜歡,仇慈也不想過的多摻合。
感情之事,唯有當事人有發言權。
但仇慈不得不承認,尤許的琴藝是極好的。還有他的手法,加上他生來就是個可人的模樣。越是美好的東西,越是容易被人覬覦。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不是誰都懂。他的前身仇慈待尤許,不就是如此嗎。
此刻的仇慈,可憐了尤許,也可憐了自己。
曲色中的哀愁似是從天上而來,落入這凡間變的俗不可耐。
再好的古琴,若沒有一首好曲,也是可惜的琴絃。
仇慈起身不想聽尤許的曲中之音,離開了亭子。
坐在亭內的尤許,依舊在撥弄着琴絃。似是對此曲動了心,深情撥弄。
仇慈一身錦衣華服出了知府家,在街上溜達。喧鬧的街市,將他腦內悲壯的琴聲去了多半。叫賣聲,一撥接着一撥。他隨意進了家酒樓,點了兩個小菜。
耳邊是說書人的話,以及喝彩的叫好聲。這類戲說前朝的把戲,仇慈似是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