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黎覺得自己可能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攪亂了思緒, 導致意識不清醒。

否則怎麼會聽見秦昭和他說……和他說……

景黎呆呆地望着秦昭,後者走回他面前,笑了笑:“又在犯什麼傻呢?”

“我……你……”景黎張了張口,耳根後知後覺燒起來, “你、你剛纔說……”

秦昭略微彎下腰, 把景黎披散開的頭髮輕輕拂到耳後, 一字一句緩慢道:“我剛纔說,除了是不是喜歡我這件事, 別的你都可以慢慢想。”

只有這件事, 不能再耽擱了。

哪怕過去秦昭的確曾遊移不定, 擔憂二人的身份有別,擔憂對方心思單純不懂情愛, 但在那日那個將落未落的吻之後,這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小魚是喜歡他的。

“你明白的對嗎?”秦昭注視着那雙清透漂亮的眼睛, 輕聲道, “我知道你明白。”

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情,明白那些依賴與在意從何而來。

景黎像是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 秦昭靠得這麼近,那股好聞的草藥香完全蓋住了他身上皁角的香氣。

他不明白啊……

不明白秦昭爲什麼會忽然這樣說,他們剛纔明明……他們剛纔在聊什麼來着?

少年模樣有些呆愣,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耳朵已經全紅了。

秦昭在那柔軟的耳垂上捏了一下,輕輕笑起來:“你先前偷偷想對我圖謀不軌的時候,可不像現在這麼呆。”

圖謀不軌……

景黎恍惚一下, 想起來秦昭說的是還在村裏的時候,被李鴻宇打斷的那次。

他那天……醒着嗎?

景黎下意識往後躲了躲,脊背撞到椅背上,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我我我……我那天只是——”

……只是什麼呢?

景黎回答不出來, 秦昭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解釋。

他一隻手扶着椅背,一手按在另一側的座椅扶手上,高挑的身形將景黎完完全全遮擋在陰影中。

這是個絕對掌控的姿勢。

秦昭抬起景黎的下巴,低下頭,在一個近乎惡意的距離停下來:“是這樣嗎?”

景黎心跳急促。

他感覺到對方噴灑在他脣邊的吐息,滾燙得幾乎要將人灼傷。可他後腦抵在堅硬的椅背上,無處可逃。

“我——”

剛一張口,便被秦昭吻住了。

那剎那,窗戶被風吹開,窗外的雨聲變得極其悠遠。

景黎腦中好一會兒空白一片,從嘴脣傳來的觸感溫溫熱熱,溫柔而小心地在他脣瓣上描摹着,試探着。

思緒漸漸回籠,他重新聽見了淅瀝的雨聲,聽見自己瘋狂鼓譟的心跳,以及消失在耳邊那聲低沉短促的輕笑。

“現在明白了?”秦昭鬆開他,眼底那點笑意未散。

“我……”景黎偏過頭,聲音都有點發顫,“爲、爲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誰知道呢。”秦昭直起身,靠坐在妝鏡前,姿態閒適得彷彿剛纔只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或許是看你想事情想得太艱難,找點別的事轉移你的注意力吧。”

轉移注意力……怎麼能用這種方法嘛。

景黎耳根燒得通紅,一言不發。秦昭也沒有再解釋,而是拿起一把梳子幫景黎梳頭髮。

哪怕在這裏生活這麼久,景黎還是學不會古人的束髮方式,每次都要讓秦昭幫他。

木齒梳緩緩穿過髮絲,秦昭的動作細緻而溫柔,一點也沒有弄疼他。

景黎悄悄透過銅鏡打量秦昭。

脣瓣上還殘留着一點點酥麻感,心口被充盈得滿滿當當,像是喫到了一塊想念很久的點心,滋味甜蜜悠長,久久不散。

後者若有所感,忽然抬起頭,二人的視線在鏡中相撞。

秦昭笑了笑,又低下頭:“現在肯告訴我,方纔在煩心什麼了嗎?”

雨勢未歇,秦昭與景黎共撐一把油傘走入街巷。

“就是這裏。”景黎指了指小巷深處那間簡陋的小藥鋪。

秦昭失憶前大概還懂審訊,把景黎的弱點拿捏得分毫不差,輕而易舉就讓景黎把今天遇到那位老者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知曉事情經過後,秦昭竟難得表現出些急切,要景黎立即帶他來見一見那位老人。

或許是因爲地理位置差,藥鋪門可羅雀,先前見過那名雙兒少年坐在門邊讀書。

聽見腳步聲,少年抬起頭,笑了笑:“是你呀。”

他視線觸及景黎身邊的秦昭,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開目光,道:“薛爺爺說你們可能會回來,讓我在這裏等着呢。”

秦昭道:“我想見見那位薛老先生。”

少年將他們引入內堂。

掀開竹簾,那位姓薛的老者躺在內堂唯一一張躺椅上,搖着蒲扇打瞌睡。

少年上前喚他:“薛爺爺?”

老者睡得很沉,沒有回應。少年輕輕推了推他,聲音放高了些:“薛爺爺,景公子和他家夫君來啦!”

秦昭若有所思地看了景黎一眼。

景黎:“……”

“……誰,誰來了?”老者睡意朦朧地醒來,視線茫然四掃。

秦昭上前半步:“在下秦昭,見過薛老先生。”

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景黎,心下瞭然:“這位就是小公子的夫君了?”

“……”景黎耳朵都紅了,艱難道,“是,我將他帶來,希望薛大夫替他看看。”

“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坐吧。”老者坐起身,少年給他拿來一個手枕放在小案上,便退了出去,重新拉上竹簾。

老者道:“手伸出來,讓我先瞧瞧……”

秦昭依言將手搭上去,老者抬眼看清了他的模樣,皺了皺眉:“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秦昭眸光微動,但他並未表現出異樣,而是如實道:“在下記憶有損,不記得在何處見過先生。”

“記憶有損?”老者若有所思,卻沒說什麼,手指搭上秦昭的脈搏。

他微闔眼,靜靜診了片刻,點點頭:“和我預料的不錯,難怪你不敢讓醫館知道你的藥方。但是啊,這藥方只能治標,不能治本,還是別再喫了。”

秦昭問:“不知先生可有別的方子?”

“呵,整個中原乃至當朝陛下都想知道別的方子,若真的有,還能瞞到現在?”老者輕嘲一笑。

秦昭眼眸垂下。

他不說話,老者也沒再說什麼,唯有景黎站在秦昭身後,困惑不解。

“你們在說什麼呀?”景黎隱約感覺出了什麼,問,“這……這到底是什麼病?”

秦昭有些遲疑:“這……”

“你夫郎對你盡心盡力,有什麼可瞞的。”老者悠悠道,“小公子,我告訴你吧,你家夫君這不是病,而是喫了一種藥。”

“……一種讓人成癮的禁藥。”

“此藥名爲沉歡,你們年歲還小或許不知,在十年前,此藥曾經盛行於中原地區。”老者解釋道,“沉歡服用後,血氣上湧,渾身燥熱,可令人精神亢奮,用量過大時甚至會令人產生幻象,仿若置身極樂。”

景黎一怔。

這不是就是另類的毒.品嗎?

秦昭他……爲什麼會喫過這種藥?

秦昭垂眸不語,老者卻輕輕一笑,繼續道:“服過這藥也沒什麼,在此藥盛行的那幾十年間,最常服用此藥的,便是那羣達官貴人,富家公子。”

不知是不是錯覺,景黎總覺得老者說起這話時,神情中隱隱帶着些得意。

這感覺讓景黎有些不舒服,他看了秦昭一眼,後者依舊低垂着眼眸,臉色發白。

老者繼續道:“這種藥物原本只是帶來一時歡愉,不會成癮。可人心不足,服用的量漸漸加大,喫得越多,便越離不開這東西,停藥後就越痛苦。沉歡在京城最盛行的那段時日,街上隨處可見神態癲狂,意識不清之人,不是剛喫完藥,就是趕着去買藥。”

“那段時日,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後來先皇重病駕崩,新帝即位,朝廷將這藥列爲了禁藥,還推行戒斷藥方,也就是……公子正在服用的那副藥。”

老者抬眼看向秦昭,道:“但你應該已經發現,那副藥對你來說沒有效。”

“是。”秦昭道,“按照藥理,戒斷沉歡至多隻需耗費半年時間,但我……”

秦昭已經喫了那藥三年。

“那藥方與沉歡藥性相斥,是以毒攻毒之法,雖然有戒斷作用,但同樣含有毒性。喫個兩三月乃至半年沒什麼問題,可你要喫上三五年……”

老者話音一頓,道:“你現在體虛多病只是個開始,再繼續喫下去,恐劇毒攻心,命不久矣。”

景黎藏在袖中的手指顫了顫。

他下意識抓住秦昭的衣袖,後者感覺到了,抬手在他手上輕輕捏了下。

秦昭又問:“敢問先生,爲何此藥對我沒有效用?”

“只有兩種可能。”老者道,“要麼你服用沉歡已久,至少十年以上,導致毒性沉積體內,無法根除。不過據我所知,還沒人能連續服用沉歡十年,因爲在那之前,就已經因血氣逆行而亡。那便只有另一種可能……”

秦昭:“什麼?”

“你一次服用了過量的沉歡散,導致毒入肺腑。而且由於此藥能讓人心生幻象,對大腦有損,你記憶受損多半也是因爲這個。”

“是下毒!”景黎道,“一定是有人給他下了大量的沉歡散。”

老者聳了聳肩:“我只能解釋藥理,其他的就無從知曉了。不過嘛……”

他抬起一隻手,拇指掐在小指尖上:“沉歡散只需這麼點,就能使人快活三日。過量的沉歡散於身體的損害可想而知,哪怕最終戒斷了,身體也永遠不可能恢復到昔日的程度。如果真有人給你下藥……那人是想毀了你。”

屋外雷聲轟鳴,內堂裏,秦昭端坐小案邊,脣角緩慢揚起一點弧度:“我猜到了。”

老者眉梢一跳。

不知爲何,他竟從面前這病弱的年輕人身上,瞧出一絲令人畏懼的危險氣質。

可那神情只是轉瞬即逝,秦昭抬起眼,神情依舊平和不驚:“無論如何,在下如今只想知道,先生有沒有徹底戒斷沉歡的解藥?”

老者恍然回神,搖晃着蒲扇,往後倒在躺椅上:“方纔不是說過了嗎,我沒有法子。”

秦昭:“如果沒有,先生爲何要讓我家夫郎引我來此?”

“先生看出我的藥方,卻故意半遮半掩地將話說得那樣嚴重,不就是想誘我前來?”秦昭平靜道,“先生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老者定定看向他,笑了起來:“還是和聰明人說話舒服。”

“我這裏有個方子,或許有可能戒斷沉歡。”

“或許?”

“藥材不好找,也沒試驗過。”老者道,“如何,你願意做這個試藥的人麼?”

秦昭與景黎並肩行走在青石鋪成的長街上。

雨勢漸大,街上幾乎不見行人。

“你看,這就是不想對你說出全部實情的原因。”秦昭忽然停下腳步,輕輕道。

景黎一怔,着急道:“你……你別誤會啊,我不會因爲這樣覺得你是壞人或者別的什麼……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喫的,肯定是有人害你的,你——”

“我不是在說這個。”秦昭轉身面對他,抬手拭去他臉頰上的一點雨珠,“我是不想看見你擔心。”

“從藥鋪出來到現在,你一句話也沒說過。”

“我不想看見我的小魚變成這副模樣。”

“可我……可我……”景黎抿了抿脣。

秦昭說得對,他的確很擔心。

知道了這麼多事情,他不可能沒辦法當做什麼也沒發生。

他在畏懼那成癮毒.藥,在擔憂秦昭的身體,也在……也在怨恨那個想害秦昭的人。

這麼多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做不到什麼也不想。

“看來,只能轉移注意力了。”秦昭指腹擦過景黎的側臉,“你還沒告訴我,那是什麼感覺?”

景黎:“什……什麼感覺?”

指尖徐徐落到景黎脣邊:“這個。”

他指尖溫溫熱熱,景黎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識想往後躲。

秦昭連忙把他拉回來。

“下着雨呢,笨蛋。”秦昭一手撐傘,一手攬住景黎的後腰把人拽回懷裏。

方纔動作大了些,些許雨水飄進來,淋在二人身上。

水珠順着秦昭側臉輪廓滑下來,順着蒼白的脖頸,沒入領口當中。

外面雨勢洶湧,傘下,溫度卻在漸漸升高。

景黎仰頭望着秦昭,喃喃道:“沒有感覺到。”

秦昭:“嗯?”

“剛纔那個。”景黎臉頰發燙,侷促道,“太快了……沒有感覺到。”

秦昭輕輕笑起來。

“真是拿你沒辦法。”秦昭笑着嘆息一聲,輕聲道,“張口。”

煙雨朦朧中,秦昭低下頭,吻上那雙柔軟的脣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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