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緩緩浮起一抹潮溼和腐朽氣息,像是死亡的味道。
聞溪道:“先去看陛下,不要讓謝觀清與陛下獨處。”
謝觀清不會醫怎麼救魏安?這隻怕是有人設的局,若魏安當真出了事,魏循恐怕真的要完了,鎮國將軍府亦是不能倖免,整個南越更是會徹底大亂!
聞言,魏循好像纔有了反應,他緩緩偏眸看向聞溪,聞溪瞧着他眼底的猩紅與狂風,心口微縮,又湊近他一步,聲音平靜而緩和:“阿循,不要瘋。”
聲音很低,又很輕,像是默唸,又只有他二人能聽見。
“不要瘋。”
“不要殺人。”
“不可以殺害無辜。”
"......"
熟悉嗓音落在耳畔,如那年,魏循手心微動,看着面前人,眼前的所有黑暗在這一刻變得明亮,使他得以看清所有。
少女眉眼如初,擔憂又生怒。
魏循嘴脣微動,下意識的想要喚一人,可到嘴邊又頓住,因爲,他突然想起,再也沒有那年了。
四目相對。
魏循換了隻手提劍,冷漠的,又毫不猶豫的插入一旁人心口,瞬間,鮮血噴灑。
滾燙鮮血砸在面頰,聞溪心頭猛然一沉。
衆臣回過神後,剛纔的強撐,終於在這一刻倒下,慌忙跪了一地,求饒聲響徹整片山林:“王爺饒命。”
不停磕頭,又看向那倒在血泊之中的翰林院侍讀。
唯有林相還好好的站着。
鮮血落在他身上,他身體微顫,卻還是站的筆直,不跪魏循。
魏循扔了手中劍,隨後拿出手帕,緩慢擦去自己雙手的鮮血,純白手帕,碰血便是豔紅,不過一會,整條手帕,便被染紅。
他手上動作未停,雙眸還是盯着聞溪,溪垂眸看去,魏循雙手越發紅,不知是擦不去的鮮血還是被他硬生生擦紅的。
聞溪將自己乾淨的手帕遞給他,魏循動作微頓,沒有接,緩緩垂眸,瞧着一雙滿是鮮血的手,眼眸深了深,喉間忽而發出不明笑聲,再抬眸,只剩殘忍之氣。
“聞寂之。”他嫌惡的扔了手中帕子,出聲喚。
“臣在。”聞寂之抱拳。
“誰敢動。”魏循一字一句道:“殺!無!赦!”
剛纔靜而詭異絕望的地方,因一人的離開如開了閘的洪水般,驚叫,哭喊,此起彼伏。
魏安帳篷內。
婢女太監出出進進,血水一盆接一盆,陳公公看在心裏,真是揪心不已,想進去,可魏安昏迷前交代的事還未做呢,心頭沉沉,又朝遠處看去。
終於,一抹熟悉身影出現在眼前。
“王爺!”陳公公幾個箭步衝到魏循面前,忙道:“陛下有話讓老奴交代王爺。”
魏循抬眼看向陳公公:“他醒了?”
陳公公搖頭:“國師與太醫還在裏面。”
說着,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陛下說,曾送王爺一物,還望王爺保管好了。”
陳公公其實不太理解魏安怎麼會在那樣的關頭讓他與魏循說這樣的話,不解歸不解,話還是要帶到,這是奴才應盡的本分。
魏循冷嗤:“他醒了告訴他,東西本王早就扔了。”
“王爺!”陳公公瞧着魏循的樣子,忍不住爲魏安說話:“陛下這一年來很是不易,您要多體諒陛下啊。
“不易?”魏循覺得可笑:“還有時間算計別人?”
“王爺!”陳公公急了:“陛下是......"
魏循卻是徑直抬腳進去,陳公公抹了一把臉忙跟上去,心頭止不住嘆,魏循對魏安誤會頗深啊。
帳篷內,熱氣瀰漫。
除卻婢女太監,便只有四人,魏循目光落在魏長燁身上,魏長燁也瞧見了魏循,緊皺的眉頭忽而展開,忙喚他:“阿循,快來。”
“刺客可有抓到?"
“死了。”魏循淡淡道。
“竟是敢行刺陛下,皇浦司的人可下去查了?”
魏循不語,看向榻上的魏安,安靜的閉着眼,面色毫無血色,一動不動,先前不覺,此刻看,竟是發現,不知何時,他瘦了這樣多。
大許是被病痛折磨的。
魏長燁解釋道:“箭矢之上有毒,國師與太醫已經在盡力解毒。”
一旁太醫道:“得儘快回宮纔行,有幾味配藥只有宮中有,可眼下,陛下身體如此虛弱,馬車顛簸,怕是......”
太醫未說完的話,幾個人都能聽懂,在魏循沒進來時,太醫也與魏長燁說過,可得不到一個答覆,如今魏循來了,便又說了一遍,聽聽魏循意思,纔好進行下一步。
謝觀清也道:“此毒兇猛,若是五日內無法解毒,陛下怕是會徹底昏迷不醒。”
魏循在塌邊坐下,“那便都滾出去。”
帳篷內的三人都是一愣,似是沒明白魏循所言。
“準備回宮。”又聽魏循道。
“阿循。”魏長燁皺眉:“這事可要三思,若是路上出了什麼問題,或是再遇刺客......"
“滾。”魏循喉間冷冷吐出一個字。
“阿循。”魏長燁不悅:“陛下安危不是小事,你不可如此無理取鬧,輕易下決定,得問問衆臣纔是。
“問吏部尚書還是戶部尚書?”
魏長燁氣息微頓:“當然是林相一衆老臣。”
魏安又不是一人的陛下,他是萬民之父,安危更是南越衆人最爲擔憂的,林相幾個老臣輔佐了三代君王,這般要緊時刻,當然要與幾個老臣商量再做決定,否則,不論是誰言,都會被人猜忌。
魏循並未聽取魏長燁的,朝一旁陳公公道:“傳令下去,即刻回宮。”
“是。”陳公公忙應聲。
聞此,魏長燁也不再說,只是看着魏安的神情,臉色止不住的擔憂。
得知要即刻回京的消息,衆人非但沒有大鬆一口氣,反而更是不安了,陛下怕是有危啊。
一場冬狩也草草結束。
聞溪上馬車後,掀開簾子,往前看去,一輛輛馬車緩緩往京中的方向行駛,聞寂之帶兵在一側護着,來時的鬆弛歡樂,此刻只剩下沉重。
馬車簾子忽然被人從外掀開,是聞淮。
“阿兄。”
他不該是在魏安馬車旁保護嗎?
聞淮在聞溪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道:“陛下就在這附近,我在這,纔是不顯眼。”
聞溪一愣,心頭漸漸明朗。
“今日之事到底怎麼回事?”聞溪又問聞淮,魏循此次在衆人面前殺了三位大臣,更是得罪了林相,而聞寂之還與他站在一處,消息一經穿回京中,不論魏循還是鎮國將軍府怕是都會被人猜忌辱罵。
“魏循怎麼會無緣無故殺了兩個尚書大人?”
聞淮回想當時局面:“我回來時,現場已經混亂,陛下中了一箭,侍衛要將陛下抬下去時,永親王纔來,他阻攔侍衛觸碰陛下,衆臣紛紛指責之後,他才讓人將陛下抬下去救治,後來,不知誰起的頭,紛紛說,陛下受傷之事與永親王脫不了幹
系。”
“更甚者說永親王意圖謀反,吏部尚書與戶部尚書怒罵永親王,極爲難聽,永親王便動手殺了戶部尚書,之後,便是你們回來了。”
“我就說,魏循怎麼可能會突然發了瘋。”聞溪道:“阿兄,此次,我看着倒是像有人故意做局。”
“那是一定的,皇浦司霍?已經帶人前去追查了。”聞誰說着,上下打量聞溪:“倒是小溪,好像很瞭解永親王?”
剛纔,他可者焦見了。
習武之人,聲音即便小,還是能靠嘴形探出大概話語,他們二人像是認識很久,亦不是他所想那般,唯有魏循一人有想法。
聞溪抿脣,凝着婉間銀鈴,坦誠道:“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
“我走失江南的時候,是被一人救下,才得以再次回到汴京。
聞溪這麼一說,聞淮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猜到了,因爲,魏循也是從江南迴來的。
“原來如此。“這下,他總算是明白,魏循對聞溪那莫名情感的由來,也是又一次後悔,當初,沒有勸聞溪,導致讓聞溪與謝觀清那樣的人在一起。
聞溪不說話了,雙眸一瞬不瞬盯着被風吹起來的簾子一角,一人面容若隱若現,她一怔,手心緩緩收緊,本來亂了的腦海越發凌亂,不知爲何,此刻,她的眼前,全是江南光景。
她輕聲問:“阿兄,你能不能幻想出魏循這樣的人,在一個小街角爲人作畫,只爲賺那幾兩銀子的場景?
“那年,是我的十歲生辰………………”
江南的天很藍,樹葉很綠,河水更是清澈。
那是她頭一次過生辰,身邊只有一人。
魏循被她纏了好久,總算答應,今晚給她買好喫的,再給她買最喜歡的銀鈴手串。
她高興的直說好。
日暮時分,魏循還在爲最後一個客人作畫,她便自己拿着銀子去買鳳梨酥,那天的傍晚很是漂亮的,有人卻殘忍的要將它打破。
那些人真壞啊,很討人厭。
搶了她的銀子,還打她。
那條街有些偏,她不知道魏循怎麼發現她的,又找了她多久,只記得,那個時候天已經很黑了。
“小溪!”少年焦急擔憂的聲音在耳畔傳開。
她終於哭出聲:“魏循。”
魏循見到如此狼狽的聞溪,氣息在那一刻止住,他剋制着情緒,輕輕擦去聞溪面上的髒污:“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一個人的。”
平日裏脾氣很差的人,在那一刻忽而變得柔和,又一遍遍安撫她:“不要害怕,我殺了他們。”
就連這樣殘忍的話也是如此的溫柔。
那是第一次,聞溪看見魏循殺人,也是終於明白,爲什麼周圍的人見到魏循總是用異樣的眼神看他,爲什麼說他的畫都是用血而畫,原來,他真的會殺人,並且殘暴的可怕。
回去的路上,魏循揹着她。
聞溪瞧着魏循面上的傷痕,心疼的直道歉。
“對不起,我將你辛苦掙的銀子弄丟了。”
魏循搖頭,從胸前掏出一個盒子遞給她,聞溪接過打開,只見,裏面躺着一對銀鈴手串,她驚道:“你買了?”
“嗯。”
“你從哪裏拿來的銀子。”
“之前攢下的。
“銀子都拿來買這個了,我們明天怎麼辦?”
“我還可以掙。”
聞溪抿脣,心下有些愧疚,動了動身子,勾着頭想去看魏循,剛好魏循也朝她看來,聞溪一呆,下一瞬,魏循的聲音清晰入耳:“小溪,生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