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在外面時間待長了,已經適應了這種似漂泊無根一樣的生活,葉爾現在已經很少想家,每週給爺爺打兩次電話,也沒什麼話好說,只一些簡單的關心和問候就能讓爺爺開心地笑半天。
爺爺嗜茶,她在股市賺了錢之後就開始一步步地往現實中轉挪,給爺爺買了些茶捎回去,也不知其好壞。她是個不懂茶的。
當然,也少不了李老太的禮物,無非就是衣服鞋子之類的,有時候會買圍巾,都是些小東西,李老太高興的合不攏嘴,逢人就拿出她買的東西跟人低調地炫耀。
李老頭每次都說:“別買別買,買這麼東西幹嘛?將自己照顧好就行了,我們這邊什麼都不缺!”語氣裏的得意和歡喜卻是怎麼也掩蓋不掉的。
李老太心思則比李老頭要細膩的多,“你在那邊唸書啊又沒個收入,哪裏有這麼多錢給我們買東西啊?我跟你說,在外面給我好好唸書,千萬不能給我談戀愛知不知道?你現在還小,大學畢業之後再談也不遲,到時候考個公務員,一輩子喫公家飯,不知道多少人來追你,聽見沒有?”
葉爾沉默一下,笑着說:“聽見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想到管曉宇,她對李老太的教導有點愧疚。
明知道奶奶說的是對的,是爲她好,明知未來還長的很不該這麼早就陷進去,可是她還是陷了,陷得的比誰都投入,陷得比誰都認真,陷得心甘情願。
如果不好好把握一次,以後會很後悔很遺憾吧?她寧願痛苦,也不願留半點遺憾。
況且,不試過怎麼知道結局?
原諒我的不聽話,就讓我博一次。
過去的痛苦彷彿已經成了回憶,一切都美好的不可思議,平淡美麗的像幅畫。
有時葉爾抬起頭看湛藍如洗的天空,都會有種恍惚的感覺,很不真實,她無比的享受這種寧靜安逸。
如果可以,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幸福下去?
管曉宇精力豐富,你不知道他下一刻在想什麼,思維跳脫的叫人抓狂。
葉爾很喜歡,生活總需要各種各樣的激情和驚喜,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必猶豫。
她就這樣寵着管曉宇,哪怕三更半夜被他一個電話吵醒,說突然想喫什麼東西或想去什麼地方玩,她也會笑着穿起衣服,到樓下去等他,陪他一起瘋狂。
室友們都稱他們倆爲瘋子。
瘋子。
她一邊動作輕柔地穿衣服一邊無聲微笑,她愛死了這種瘋了的感覺。
小時候她坐在爺爺腿上,聽着爺爺跟他說他年輕時候的事。爺爺總是一邊擦着他那塊已經非常陳舊的石英錶,臉上的笑容猶如那八月葵花,耀的叫人移不開眼。
他說了很多在軍隊中的事,她知道他這條腿就是爲救一個好兄弟被打殘了,每每說到次,李老頭神情中掩飾不住的黯然和落寞,片刻後又恢復過來,繼續跟她說着他年輕時的瘋狂,他曾因在武術比賽時使用類似於霸王舉鼎猴子偷桃這樣的招數而輸給管非凡,他不服氣,半夜去他營帳裏偷襲他,終於用陰招打贏了。
這時他會非常暢快地笑着舉起手中的石英錶,得意地說:“這就是老子的戰利品,戰場上打仗,誰管你用什麼招?黑貓白貓能抓耗子就是好貓!哈哈哈哈。你看看你看看,這後面還刻着這小子的名字呢!”
後面是用鋼刀雕刻的三個剛勁有力的小字:管非凡。
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可能是常被李老頭用手磨的緣故,字跡被磨的很是圓潤。
他是窮過的,不論勝仗敗仗,都恨不得連敵人內褲都扒下來帶走,如蝗蟲過境,叫很多傳統意義上的儒將都羞於啓齒。
生活中的毛蟲,戰場上是蝗蟲。
對於這個評價,他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笑的得意非常。
若論戰場輸贏,他和管非凡堪稱一對搭檔,只是兩人結局截然不同,一個是立志小說經典,一個是生活中的人物悲劇。
幼時爺爺教的爬樹打架的功夫終於派上了用場,她利落地從牆上跳下來,管曉宇驚喜地接過她,興奮地問:“貓耳,你不是練過吧?這麼敏捷?”
“嗯。”她一語帶過,“爺爺教過。”
“那什麼時候我們比比?”
她無語,揹着簡易的揹包,慢悠悠地說:“都是三腳貓的功夫,用來爬牆還可以。”
李老頭要是知道她在管非凡的孫子面前,說他教的無賴打架功夫是三腳貓不知要氣成什麼樣。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地鐵了,管曉宇從樹叢中拖出兩輛自行車來,激動地說,“貓耳,我們去長城上看日出!”
“好!”她微笑,毫不異議地跨上車。
兩人傻子一樣圍繞着b市騎車,不時地大喊大叫,在田野邊,在無人的小路上,就着天上不多的星星,迎接黎明。
管曉宇東西準備的很充分,牛奶、蛋糕、早餐等等背了一包,像是一時興起,又像是早有準備。
這時候的夜非常的黑,非常的靜,靜到讓你覺得原來世界是如此熱鬧,什麼聲音你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兩人像任性的孩子,坐在城牆上不知疲憊的歡聲大笑,像打了勝仗的將軍,笑聲酣暢。
“太陽出來了!”他興奮地大喊,聲音通過空氣穿的很遠,驚醒這個寧靜的早晨。
那樣的風景葉爾平生以來第一次見,那樣美麗壯觀,動人心魄。她癡迷地望着冉冉升起的紅色太陽,心頭乾淨明澈,什麼雜質都清空了,似經過了一場洗禮。
他突然從城牆上跳下,打開他百寶箱一樣的揹包,從中掏出相機,喊,“貓耳!”
葉爾聞聲回頭,只聽咔嚓一聲,那畫面已經永遠定格在相機中,相機中的人面色柔和,脣角噙着淺淡的笑,晨風輕拂過髮絲,那般青春年少恣意飛揚。
回到學校時已近中午,手機聲響起,是張櫟的電話,她說:“葉爾,你家人打電話來,說是你爺爺病了,叫你趕緊回去一趟。”
她驀然呆傻。
渾渾噩噩不知如何踏進家門的。
家中沒人,打電話問才知道是在某某醫院裏,她急忙打車去醫院,醫院中的消毒水味讓她害怕的想吐,渾身冰冷,抑制不住的恐懼。
終於找到病房,房門半掩着,裏面傳來奶奶輕柔的說話聲。
她站在病房外,感覺腳有千斤重,抬起來是那樣困難,她害怕推開那扇門。
可還是推開了門,門內的李老太從來沒有這樣溫柔過,眼眶通紅的,嘴角還帶着沉重的笑意,她突然發現,記憶中中氣十足潑辣厲害的奶奶老了,嘴角的皺紋已經很深。
病牀上的李老頭同樣神色黯淡表情沉重,在看到葉爾的那一剎那卻突然迸發出一如過去她看了十幾年的沒心沒肺似的笑臉,開心地說:“二子回來啦?快來讓我看看!”然後不滿地對病牀邊的李爸李媽兇惡地說:“都說了沒事沒事還把孩子叫回來,孩子上學要緊!”
面對葉爾,又是一臉慈祥與驕傲,說不出的快活。
“爸,這個時候怎麼能不叫她回來……”李爸期期艾艾地說着,立刻被李老頭打斷: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他大聲吼道,轉過臉溫柔地看向葉爾,蒼老粗糙的大手摸着她的臉,笑出一條條深深的褶皺:“乖,快回去唸書,爺爺什麼病看到我們家小二子都好了,哈哈哈哈哈。”
“嗯!”葉爾用力點頭,同樣笑着說:“都好了!”
眼眶像是被灼傷那樣疼痛。
李老頭已經很瘦,瘦的皮包骨頭。
她記得小時候外婆去世時也是這樣瘦的,外婆不停地吐血屙血,叫她給她在身上用力抹用力推,那令人渾身寒毛豎起的觸感她至今不曾忘記,像是稍微用點力,那層皮和骨架就分家了似的。
爺爺沒那麼瘦,可相較過去依然瘦的厲害,兩頰深深地凹了進去,頭髮花白。
李明珠雖然知道爺爺生病要呆在這裏,但病房內的藥水味還是叫她噁心害怕,不時地皺眉,催促着問李媽:“我能不能先回去了?”
李爸勃然大怒,眼睛瞪的老大,“胡說什麼?現在你想去哪?”
李明珠嚇了一跳,撇撇嘴皺着眉頭站到窗邊去。
李奇坐在牀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着李老頭,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看着。
“奇奇,馬上要考試了,你先回去吧,這裏我們陪着。”李媽悄聲對李奇說。
“不了。”他搖頭,“我在這陪會兒爺爺。”
“沒事沒事,你們都回去!”李老頭不耐煩地趕人,“這裏有小二子陪我就行了,小二子也是,今天住一晚,明天早上趕緊回學校上課!”
李奇看了葉爾一眼,又待了一會兒,和李爸李媽一起離開。
李爸臨走時不放心地叮囑:“爸,一會兒我們再來看你,小二,陪爺爺好好說說話!”
房間裏只剩下李老頭和葉爾,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病房內溫暖明亮,亮的彷彿是幻覺。
直到現在,她仍恍惚身在噩夢之中。
她跟李老頭說了些學校裏的趣事,他哈哈大笑,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直到這時,她眼淚才忍不住一顆一顆地滴落下來,幾乎抑制不住地要失聲痛哭。
她不知道爺爺生的什麼病,嚴不嚴重,可家人們沉重莫名的表情和眼神彷彿一塊巨石壓在她心口,透不過氣來。
晚上李媽帶着煲好的骨頭湯過來。
她離開時,葉爾裝作不經意地問:“爺爺病嚴重嗎?”
李媽溫和地看着她重重地嘆口氣:“癌症。”
葉爾身體一晃,伸手扶靠着門框喫力地站着。
說到這個,李媽聲音拔高,滿腔怨氣,像是怕醫院其他人不知道她的委屈和孝順似的:“這纔剛進醫院,就花掉了兩萬多,你姑姑一分錢都沒出!一直都是我們在照顧,他們連個人都不見!”
葉爾聲音平靜的叫人害怕:“還有的治嗎?”
李媽心裏莫名一慌,趕緊說:“能做的我們都做了,這幾天光是煲湯都不知花掉了多少錢,作爲一個兒媳婦我也對得起你爺爺了!”
“醫生怎麼說?有的治嗎?”葉爾眉頭緊蹙,語氣極爲不耐。
李媽過去就知道這個女兒是個有主意的,此刻臉上帶着幾分威嚴,讓她慌張的同時又惱怒,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當我們不給治?”
她加重語氣:“醫生說了,要三十多萬!就是把我這身肉賣了也賣不到這些,拿什麼去治?”她似頹然又似賭氣地說:“要傾家蕩產你知不知道,你當那錢是大水漂來的?你有本事,你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