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數年前的呂文忠一樣,在睡夢中,品嚐了人世間最劇烈的痛楚。
林澤看着倒在地上,痛苦蜷縮的石富貴,思緒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彷彿看到了多年前,尋子無依,蜷縮在天橋下預備休憩的呂文忠。
那時候的他,如果不是因爲白天奔波的太累,也不至於全身都被人潑滿了汽油而不自知,更不至於被一個菸頭,毀了後半生。
死裏逃生後,被大火燒至面目全非的呂文忠,是怎樣活下來的呢?
是秉着繼續尋子的堅定信念?抑或者是知道兒子已經遇害後,熊熊燃燒的復仇之心?
林澤將視線移到了呂文忠那雙冒着火光的眼睛上,這個眼神,是真正意義上的生無可戀。
他只想與眼前這個人,同歸於盡!
“林警官,你趕快走!我不想傷害無辜的人!”呂文忠的嗓音,聽起來像硬物刮扯老樹皮時發出的聲音,十分刺撓人心。
“呂文忠!你不要衝動!”林澤一邊拖延着時間,一邊快速且精準的分析着呂文忠的心理活動。
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像呂文忠這樣無牽無掛的人,不能用七情六慾的方式來引導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是窮兇極惡的搶劫犯或者殺人犯,林澤會採取引誘自首的方式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從而進行抓捕或者擊斃,但呂文忠,既不是前者,也非後者。
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父親,可憐的受害者。
林澤定了定神,眼睛動也不動的盯着呂文忠手中的打火機,權衡利弊之後,還是決定鋌而走險,留下來解救石富貴。
他這種十惡不赦的人是該死,但判處他死刑的,只能是法律!
“呂文忠。你很痛苦,對吧?”林澤看着呂文忠的眼睛,語氣平緩:“其實在來之前,你很確定你要燒死他,讓他品嚐和你一樣的痛苦,對吧?”
呂文忠瞪大眼睛死死的瞪着林澤,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林澤一看他的反應,就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急忙又道:“但,真正當你有了親手解決他生命的機會時,你卻猶豫了,這樣的猶豫,使你覺得自己無能,於是你變的憤怒,咆哮。”
“但是呂文忠,猶豫並不是你的無能,而是你的善良!你現在還有回頭的餘地,相信我,我會把他移交到司法機關,讓法律制裁他,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呂文忠的眼珠子動了動,似乎有所鬆動。
這時,聽到動靜的高原和劉若天剛好趕到現場,見到眼前這幅即將成爲案發現場的場景,高原二話沒說便拔槍對準呂文忠,高喝一聲:“別動!”
呂文忠稍稍收起的刺,在這一刻,重新豎起,並且較之之前的更爲鋒利,堅硬。
黑洞洞的槍口,刺激到了呂文忠本就敏感脆弱的情緒,這一刻,他不再猶豫。
林澤眼睜睜看着呂文忠將打着的打火機,扔到了石富貴的身上。
那一抹零星的火點,在劃過空中的那一瞬間,彷彿朝着衆人,露出了猙獰的笑臉。
在與汽油相互交融的那一刻,它生怕自己的價值發揮不到極致,在石富貴的身上,毫不留情擴散,跳躍,燃燒。
石富貴在地上打着滾,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與此同時,站在他身旁不遠處,親手策劃了這一切的呂文忠,忽然仰天長笑起來,他的笑聲,漸漸的從一開始的狂笑,演變成了嚎啕大哭,最後甚至與石富貴一同慘叫起來。
彷彿石富貴被火燃燒肉體的痛苦,他也正感同身受着。
火勢迅速蔓延到了地上,麻將桌上,牀上,牆上,高原趁大火未包圍整個裏間之前,直接扛起石富貴朝麻將館外跑去。
“打119!找水,救火!”高原衝着圍觀人羣大吼。
林澤最後深看石富貴一眼,同劉若天一起,急忙跑出麻將館,尋找水源,試圖救火。
等各家將一桶一桶的水提來時,大火已呈無法挽回的趨勢,身在火場裏的石富貴,基本已無生還的可能。
半個小時後,消防隊感到現場,迅速撲滅了大火,並將已經燒成一具焦炭的屍體,從火場運出。
林澤看着平放在擔架上,已被燒到面目全非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呂文忠,一個可憐的被害者,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施害者!
可他的錯在哪?
在於太過執着?還是在於不計後果?抑或者是,在於太過弱小。
林澤伸出拳頭,狠狠的砸在面前的石灰牆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現在他整個人都是懵的,對與錯的天平,在他心裏,第一次失去了理性制衡。
……
“啪。”
林澤打開審訊室的檯燈,刺眼明亮的燈光打在呂文忠的臉上,他卻不閃不避,只轉了轉渾濁灰白的眼珠子,看向林澤。
他的雙目看起來比盲人的還要空洞無神,視線明明對焦的林澤的身上,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在看着其他方向。
呂文忠整個人現在給林澤的感覺就四個字——沉如死水。
林澤轉動檯燈,將燈光對準自己,讓自己成爲被觀察的那一方,而呂文忠,則重新匿回了黑暗之中。
林澤知道,這種細小的改變,在呂文忠的心裏根本掀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他只是想用這個小動作告訴呂文忠,二人雖然身處審訊室,但他卻沒有絲毫審訊他的意思。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靜坐許久後,林澤耳邊傳來呂文忠重重的喘氣聲,緊接着,幾個字艱難的從他沙啞乾枯的喉嚨中爬了出來。
“你有什麼問的就問吧,我全交待。”呂文忠語氣平靜的不像是一個待審的罪犯,倒像是那個審訊罪犯的警官,在平靜的對犯人說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這種角色對調,讓林澤有一瞬間的愣神,隨即打開筆記本,準備將呂文忠的供詞記錄在案。
其實正常情況下,審訊人員應該在倆名或者以上,但呂文忠的情況比較特殊,多人審訊恐怕會造成他心理上的壓力,所以專案組成員經過一番討論後,最終決定由林澤對他進行單獨審訊。
而呂文忠對於林澤的審訊工作,似乎完全沒有牴觸情緒,不知道是因爲他本身的不抗拒,還是因爲林澤這個人,他不抗拒。
“王勇軍的死,你參與了多少?”在問這句話之前,林澤其實在心裏組織了很多的措辭,儘量想使自己問出口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刺耳,從而刺激到呂文忠自卑敏感的內心。
但想了想,又覺得那種充滿同情和隱晦的語氣,恐怕會更加讓呂文忠覺得自己始終處於弱者那方,所得到的結果,只會適得其反。
所以林澤乾脆拋去了那些雜念,採取了一種最直接了當的方式。
隱匿在黑暗中的呂文忠沉默了很久很久,纔開口說:“林警官,我聽其他警官說,你是個孤兒?”
呂文忠的答非所問,聽的林澤愣了下,反應過來後,才點頭道:“是,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你對你的父母,有印象嗎?”呂文忠緊接着又問,這時候的他,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個拉着你話家常的長者,而非是之前那個面目猙獰的殺人犯。
“沒有。”林澤如實道:“我從記事起,就已經在孤兒院了,根本沒有見過父母。”
“林警官,你是幸運的。”呂文忠發出一聲嘆息,“可我的小幺,卻沒你這麼幸運,他從生下來就與別人不一樣,十五六歲被人拐走的時候,智力只有三四歲,我難以想象,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成天被逼着做黑工時的情形。”
“我找了小幺很多年,最後終於打聽到了他的下落,可得知的消息卻是他在煤窯中做黑工時,礦頂塌方不幸被砸的消息。我當時完全快要瘋了,我想找警察,找法律來替我主持公道!”
“可當我求告無門,還被那些壞人毆打至昏死扔到荒郊野外時,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但我從沒放棄過希望,直到那場火災之前。我命大,倆次都沒死,從那以後我學聰明瞭,知道雞蛋是碰不動石頭的,就先將仇恨的種子,種在了心裏。”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當年拐跑我兒子,販賣我兒子的人,直到讓我找到了王勇軍,我成功的在他當監工的工地上工作!我其實有無數次的機會能夠毒死他,只是有時候怕傷及無辜,有時候又一念之差,直到他找到了我。”
說到這,呂文忠一直晦暗的雙眼,才隱隱有了些光亮。
林澤直到呂文忠口中所說的“他”,就是King。
呂文忠接着說:“他告訴我,只要我配合他,就能親眼看到王勇軍“死得其所”,我當然接受了他的建議,案發前三天,他找到我,我在工人們那天的飯裏下了點藥,每個人都睡的很熟。”
“然後半夜,我和他一起,將奄奄一息的王勇軍塞進了木板之中,事後他清理完現場,對我說另外那些人也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我求他告訴我那些人的下落,可他沒有。”
呂文忠頓了頓,又補充道:“他是個好人,所以我心甘情願配合他逃脫。”
對於呂文忠對King的評價,林澤不置可否,而是又問他道:“石富貴的所在地點,是你自己推測出來的?”
“嗯,他不告訴我。我只能自己去找,好在老天爺可憐我,終於讓我親手完成了多年的夙願!”話音落下的同時,呂文忠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這口氣,他憋了將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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