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懋嬪挪到西次間來, 和貴妃一起在南炕坐着。炕桌綠釉狻猊香爐裏香菸嫋嫋升騰着,懋嬪的臉色不大,貴妃和她說話, 她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裕貴妃見頤行來,這回沒給臉子, 寒聲:“頤答應, 原以爲你晉位, 歹會持重些,誰知你毛腳雞似的,竟衝撞懋嬪娘娘。你不知娘娘肚子裏懷着龍胎麼?得虧大英列祖列宗保佑, 沒傷着阿哥分毫, 倘或有個歹,你怎麼向後,向皇交代?”見她還畏懼地站在屏風前,便又一叱,“愣着幹什麼, 還不快過來,給懋嬪娘娘磕頭賠罪。”
頤行聽裕貴妃招呼,在腳踏前跪下來, 這時候膝頭子受點罪沒什麼要緊,要緊是先解這禁足令, 後頭才施爲。
“娘娘, 是我莽撞,害娘娘受驚, 我回去後細思量,自己也唬得一晚沒敢闔眼。”頤行儘量把不甚有誠的話,說得婉轉一些, 搜腸刮肚,“其實我心裏頭想討娘娘,娘娘是知的,可我又駑鈍,會些蠢法子。結果我笨手笨腳,弄巧成拙……娘娘,求您別惱我,我對娘娘一片赤誠,是絕沒有半分壞心思的呀。”
懋嬪對她們一唱一和套,很是瞧不眼,老姑奶奶的說辭她是半分也不想聽,想讓她快滾回她的猗蘭館,別戳在她眼窩子裏惹嫌。
裕貴妃見她傲慢地調開視線,順帶沒地瞥自己一眼,就知她嫌自己管閒事。可有什麼法,她原也不想來的,這不是架不住皇早前託付過,讓她照拂老姑奶奶嗎。
“你瞧,她也是一片心。”貴妃乾笑一聲,“明知你肚子裏的龍胎金貴,倘或她存心使壞,怕也沒這個膽子。先頭我勸妹妹這許,不知妹妹聽進去沒有,一個宮裏住着,牙齒總有磕着舌頭的時候,彼此謙讓些,事過去也就過去。”
可貴妃的這些話,懋嬪並不認同。
她直起身子:“不是我不讓貴主面子,實在是這賤可恨,我說不喫,她偏送來,若說她不是成心,我是無如何不相信的。貴妃娘娘既然如此偏袒她,也容易,把她接到您宮裏去就是。您和她處,就知她是個黑心肝的,能擔待她,是貴妃娘孃的雅量,橫豎我這容不得她,請貴妃娘娘想個兩全的法子吧。”
這是明晃晃的叫板,裕貴妃被懋嬪頂撞得下不來臺,一時也有些惱火,哼笑:“我倒是想呢,可萬歲爺當初下令,就是言明把頤答應指派進儲秀宮的,我有什麼法子。既然妹妹覺得頤答應隨居,讓你心裏頭不快,就請御前回稟,要萬歲爺發話,我即刻便將安置進我的永和宮,還妹妹清淨就是。”
懋嬪見裕貴妃擺臉子,終究還是有些畏懼的。一個是嬪,一個已然是貴妃,且貴妃還攝着六宮事,當真得罪她,對自己沒有半點處。
可話雖如此,有時候骨子裏的分傲性難以壓制,懋嬪也有些賭,扭過身子不說話,以此作爲對貴妃的反抗。
裕貴妃見她執拗,輕慢地調開視線,“頤答應才晉位,這會子就抹牌子,萬一皇問起,我不應答。妹妹的龍胎雖要緊,可眼下不是的麼,爲留一線,也是爲孩子積德。倘或真有哪裏不適,傳醫過來隨時診脈,或開兩劑安胎的藥喫,心裏也就安,何必這樣不依不饒,倒顯得你這一宮主位沒有肚量,專和底下過不去似的。”
懋嬪被這話戳着痛肋,急敗壞:“貴妃娘娘是覺得龍胎還在,就不是大事麼?她有衝撞我,倒成我和底下過不去?”
裕貴妃:“回也有衝撞,你不是已經打死一個嗎。因着你懷的是龍胎,頭沒計較,我也替你掩過去。要着大英後宮的律法,妃嬪打殺宮女是什麼罪過?輕則罰俸,重則降等子,你不是不知。如今頤答應不是宮女,她是有位分的,你禁她的足,養心殿頭等着翻牌子,倘或皇找不見她的綠頭籤,就請你親自向皇回話,這事本宮再也不管。”
裕貴妃說完,憤然站起身,衝底下還跪着的頤行:“你起來,仍舊回你的猗蘭館去吧。懋嬪娘娘做主罰你,是儲秀宮的家務事,我這貴妃自是管不着的。成,你的禁令能不能解,全看你個的造化,萬一皇要是想起你,自會有御前的來領你。”
貴妃說罷便下腳踏,翠縹和流蘇來攙扶,說話就要往外去。
懋嬪到這會才真有些畏懼,她是怕事越鬧越大,倘或當真驚動皇,自己要是實打實懷着龍子倒也罷,可如今……不是空心的麼!便忙給跟前使眼色,讓她們攔住貴妃,自己則掖着眼淚哭起來,“貴妃娘娘息怒,我這不是沒轉過彎來麼。她衝撞我,我認真和她計較一回,現在想來是我肚雞腸。罷,既然貴妃娘娘發話,我也沒什麼說的,這就解頤答應的禁足令,照舊讓她牌子就成。”
頤行在一旁聽她們脣槍舌戰半天,最後終於等到這個令,暗裏長一口。可懋嬪的委屈她也瞧在眼裏,這後宮的等級真是半分不能逾越,平時大家姐姐妹妹叫得歡暢,真遇着事,高位就是高位,低位就是低位,裕貴妃一句話,懋嬪就算再不服再厲害,也得乖乖照辦。
橫豎裕貴妃的目的達到,臉也掙足,面神情才又緩和下來,復說兩句體恤的話,讓懋嬪養胎,便帶頤行從正殿裏挪來。
“往後可要警醒着點,宮裏不能行差踏錯半步,你知這回一莽撞,於自己的前途有什麼損害麼?”貴妃站在廊廡底下說,並不揹着,有心讓衆聽見,拖着長腔,“懋嬪娘娘這回啊,是對你手下留情,要是一狀告到後跟前,你這答應怕是當不成,貶到辛者庫漿洗衣裳有時候。且在心裏感激着懋嬪娘娘吧,總算今我來替你說一回情,家還聽我的,倘或打主整治你,就算我面子再大,家也未必肯讓。”
頤行蹲安說是,“怪我莽撞,險些傷懋嬪娘娘,也驚動貴妃娘娘。”
裕貴妃:“驚動我是事,冒犯懋嬪娘娘肚子裏的龍胎卻是大事。打今起沉穩些吧,夜裏圍房的事也不能耽擱。你才晉位,自己可得珍惜主子爺給的榮寵,別一不心自斷前程,到時候後悔可就晚。”
貴妃訓誡完這些話,便由左右攙扶着下臺階。天熱,大陽照得地心反光,翠縹打起一把厚油綢製成的紅梅白雪傘,護送着裕貴妃一直往南,登影壁前停着的肩輿。
窗內一直瞧着窗外動靜,見裕貴妃去,老姑奶奶也返回猗蘭館,一口濁憋悶得吐不來,直捶打炕頭的福壽方引枕。
晴山來勸慰,說:“貴妃不過仗着當兩年家,言談裏盡是主子奶奶的橫勁,宮裏誰不在背後議她。主暫且消消,這會子且忍着,等阿哥落地,娘孃的日子就來。”
可懋嬪卻悲觀得很,心裏的落寞一再加深,背靠着靠墊喃喃:“生阿哥又怎麼樣,皇未必喜歡。到時候恐怕孩子還留不住,要抱去給貴妃養着,我白忙活一場,豈不是爲他作嫁衣裳。”
晴山和如對望一眼,其實她擔心的情況大抵是會發生的,若要勸,卻也不知拿什麼話來勸,一時殿裏靜悄悄的,時間像被凝固住一樣。
隔許久,懋嬪撫摩着這高挺的肚皮自言自語:“裕貴妃和猗蘭館位交,昨這一撲沒麼簡單,恐怕是她們合起夥來,存心想試探……難她們已經察覺什麼?”說着瞠大眼睛,朝東梢間方向瞥一眼,“若是哪天藉口宮裏遭賊,再挑個來聲稱賊進儲秀宮,貴妃下令徹底搜查儲秀宮,該怎麼辦?”
她的設想,把跟前的生生嚇一身冷汗來。
“主……”
“不成……我越想越不對勁。”懋嬪急喘着,半晌才平息下來,臉露驚恐過後的茫然。撫着肚子的手,慢慢揪緊衣料,痛下決心似的長一口,“真要逼到個份,也不能怪我。舍一個孩子,拽下一位貴妃來,皇爲安撫我,未必不晉我的位,這麼着……我也值。”
***
解禁足令,就活過來。將夜之前往浴桶裏注滿溫水,請老姑奶奶沐浴。
老姑奶奶頭頂着紗巾,這時候是念着萬歲爺的的,後脖子枕着桶沿,閉着眼睛喃喃祝禱:“老天爺保佑我主耳聰目明,我喫的頭有點短,想喫蓮花羹,還想喫灌粉腸……要是皇他老家聽得見,保佑明御膳房給我送這兩樣喫食來……”
邊的含珍不由嗤笑,“您啊,平時心裏頭不掛念皇,輪着想喫什麼,就惦記他的。”
頤行齜牙笑笑,“其實在宮裏頭啊,就得這麼活着才舒坦,你瞧些主們,一個個爭臉爭寵,還是因爲她們喜歡皇。這麼女呢,皇從哪個?幸而有宮規約束着,要不她們該打開瓢啦,真是一點體面也不講。”
外間預備青鹽的銀硃聽,伸長脖子探進梢間來,壓聲:“聽說皇長得比主們還漂亮呢,漂亮的爺們誰不愛,就算天威難測點,衝着張臉也帶過。”
頤行想起皇帝讓她讀書的模樣,就並不覺得他長得看。掬起水往自己臉撲撲,嘀咕:“什麼漂亮不漂亮的,在世爲,品心性纔是頭一樁。”
這是又拿夏醫來比較,果真姑娘心裏裝,眼裏就不揉沙。
銀硃打外間捧擦身的巾帕來,幫着含珍把伺候浴桶,展開架子件玉蘭色柿蒂紋的襯衣晃晃,“能賞這麼看的衣裳,品心性還能不麼,主子您可真是個白眼狼。”
頤行鼓着腮幫子,作勢舉起一手,“你再混說,看打!”
銀硃忙把衣裳交給含珍,吐吐舌頭:“我外頭瞧瞧去,主的清粥燉沒有。”
答應的寢宮不像些高品級的妃嬪們,宮裏預備着廚房,她們有一盞茶炊,閒時用來熬一碗粥,泡一壺茶。
頤行夜裏喫得清淡,主要還是因爲預備侍寢的緣故。雖然牌子不一翻到她頭,預備起來是必須的。不光她,各宮主一樣。夜裏胡喫海塞,萬一點卯正點着你,你身一股子魚腥肉羶克撞皇,這輩子甭想冒頭,抱着你的綠頭牌過一輩子去吧。
一碗粥,一份菜,頤行咂咂嘴,真是一點味也沒有。沒法子,將就着吧,匆匆喫完漱口口脂,等一應收拾停當,就可以邁宮門,養心殿候旨去。
可巧得很,今天一長泰門,沒遠就遇解禁的恭妃。想是這程子面壁思過也熬吧,恭妃白胖的臉盤一圈,穿着一件蜜蠟黃折枝牡丹的單袍,鬢邊戴着白玉鑲紅珊瑚珠如釵,一手讓寶珠攙扶着站在宮門前,面帶冷笑地望着她們。
頤行心想倒竈,這是又遇仇家。和交際就是這麼的怪誕,即便自己沒錯,但對方因你受懲處,再見面,自己像也有些虧心似的。
反正這回是避不開的,頤行認命地前納個福,“給恭妃娘娘請安。”
恭妃眯着眼,就麼瞧着她,忽而哼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頤答應啊。我這程子被貴妃娘娘禁足,外頭世是全然不知,沒想到連你晉位。想是使手段,聽說御花園跳舞來着,看來我早前瞧你。”
“回娘娘,不是跳舞,是撲蝶。”頤行壓根沒把她些夾槍帶棒的話聽進耳朵裏,還有閒心糾正她的錯漏。
恭妃一怔,心下鄙夷起來,撲蝶就撲蝶,又不是什麼光彩事,還特特重申一遍呢,可見是個聽不懂話的榆木腦袋。皇竟讓貴妃看顧她,別不是皇嫌貴妃老珠黃,有給貴妃鞋穿吧!
思及此,恭妃不由嗤笑,宮女承託着她的胳膊一路向南,精美的花盆底鞋,花搖柳顫的味。
“你們做答應的,見天幹些什麼呀?”恭妃側目瞥她一眼,“這身行頭倒秀致得很,全後宮的答應,恐怕沒一個像你這麼會打扮吧!”
頤行低眉順眼:“回恭妃娘孃的話,這身衣裳是皇賞賜,既是御前賞賚,我不敢不穿。至於平常幹些什麼,倒也無事可做,左不過練練字,看看書罷。”
恭妃愈發的瞧不,“做答應的,不得幫襯主位娘娘做些雜事麼,怎麼你們儲秀宮倒和別不同?想來是懋嬪遇喜,如今要做菩薩……這樣吧,我宮裏這程子正要預備後壽誕用的萬壽圖,你我翊坤宮來,幫着理理繡線吧!”
這卻有思,恭妃雖然是翊坤宮主位,但各住不同的宮闕,怎麼也輪不着她來調度別宮的。
頤行瞧含珍一眼,“我才晉位,不懂宮眷的規矩,恭妃娘娘要我幫着理線……這麼着,等回懋嬪娘娘一聲,懋嬪娘娘若是應準,明咱們就翊坤宮去吧。”
含珍卻很爲難的樣子,心翼翼:“這事回懋嬪娘娘,怕要喫掛落,回頭懋嬪娘娘說您眼裏沒她,到時候可怎麼……”
恭妃聽得笑起來,“也是,你昨才衝撞她,這會子她必不待見你。算,我也不難爲你,這事就作罷吧。”
說話到遵義門,敬事房的正在東側廊廡下候着,見恭妃來,遙遙打一千。
恭妃此刻自然沒有心思再去理會老姑奶奶,架着寶珠直往北去。等着銀盤的妃嬪這樣,就算萬歲爺夜夜叫去,她們也對銀盤爭個位置樂此不疲。
頤行這廂得慢些,反正西圍房裏的位置是固的,你不來就空着,沒有誰佔誰座一說。
她腳下挪動,心裏正盤算,怎麼才能把夏醫給的澤漆物盡其用,不經往南瞥一眼,見滿福和柿子過來,嘴裏正議着:“內務府幫狗東西是愈發懶啦,說什麼懋主脾不,怕捱罵,我倒是不信,給送東西過去,懋主還能喫他們不成……”
柿子一抬頭,視線和老姑奶奶撞個正着,忙“喲”聲,垂袖:“頤主來啦,給您請安。”
頤行聽他們說要往懋嬪頭送東西,自是存個心眼,便問:“內務府的怎麼,惹得諳達們動大的怒。”
滿福歪着腦袋,訕訕瞧她一眼:“這不是……就您回沖撞懋嬪娘娘嘛,皇得知後,體恤懋嬪娘娘懷着皇嗣,歹要安撫懋嬪娘娘一回。這會子高麗國剛進貢些參炮製的香粉香膏,皇下令給懋嬪娘娘送去來着。內務府辦差的不願儲秀宮去,說懋嬪娘娘動輒拿龍胎來壓,這不不的……今晚膳前把東西交給總管,說偏勞總管分派送進儲秀宮,懋嬪至少讓着養心殿的面子,不至於存心挑剔。”
頤行長長哦聲,“是這麼回事……”
其實她真不傻,當然看得滿福他們是存心在她面前提起這個的。夏醫剛給澤漆,這頭養心殿恰巧就要往儲秀宮送香粉香膏,這麼巧合的事,怎麼能讓不懷疑,其實夏醫早和皇串通,有心給她提供這樣的機會。
一個臣子,能和皇做到如此交心,看來彼此間關係不一般……頤行想一通,越想越覺得蹊蹺,夏醫和皇身形肖似,皇看着他,是不是像看見另一個自己?
自愛自戀的,從根來說最喜歡的還是自己,這要是有個和自己神韻差不,麼……
頤行腦子裏忽然嗡地一聲,接下去可不敢想,平平心緒才問:“這會子下鑰,你們這是要往儲秀宮去?”
柿子說哪能呢,“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明……”一面說一面瞧滿福,“明什麼時候來着?”
滿福想想:“明中晌過後,先要伺候主子爺臨朝聽政,再伺候主子用膳,哪來的閒工夫,做這份例之外的差事。”
頤行心想很,既然已經替她預備,順手推舟就是。當然嘴不可說,全當沒聽明白,朝北指指,說:“我也該值啦,諳達們忙吧。”便拉着含珍的手,徑直向西圍房去。
坐在圍房裏,兩眼茫然朝外望着,見監們將宮燈一盞一盞高高送房檐。正是明暗交接的時候,陽下山,天色卻仍有餘光,是光不再明朗,數十盞燈籠一齊陣,就無情地被比下去。
徐颯去又來,不所料,今還是叫“去”。大家不敢當着面議,心裏卻犯嘀咕,萬歲爺這是怎麼,這陣子是徹底不近女色,難要修煉成佛嗎?
圍房裏的無趣地散,近來點卯最大的樂趣,可以昇華爲看皇什麼時候破戒。
頤行拽着含珍快步趕回儲秀宮,路些主還想藉着她衝撞懋嬪的事調侃她,她沒給她們機會。
進猗蘭館直接關門,盤腿在椅子正襟危坐。抬抬手,把左膀右臂招呼過來,老姑奶奶提一個大膽的想法,“皇該不是正和夏醫密謀什麼吧!”
銀硃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思?”
含珍也不解地望着她。
頤行的嗓門又壓下來半分,她說:“皇老不翻牌子,八成是有給他不翻牌子的底。我這會覺得,自己在受他們利用來着,一個給我藥,一個讓我鑽空子,他們就是想借我的手,剷除懋嬪。”
銀硃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就算是這麼回事,剷除完呢?這麼幹對他們有什麼處?”
“處大着呢。”頤行說,燈下一雙眼,閃爍着智慧的光,“藉機抬舉我,做我受寵的假象。因爲知我志不在侍寢,皇就可以放心大膽不翻別牌子。”邊說邊嘖嘖,“啊,這是拿我當槍使呢,不過沒關係,要讓我晉位,這些事我可以包涵。”
她越說越玄乎,含珍遲疑:“主的思,難是……”
頤行又露哀傷的神情來,仰脖子枕在椅背,每一個字是心碎的聲音,“否則我這樣不起眼的宮女,怎麼值得夏醫來接近。我是尚家,他明知我對皇處置我哥哥和大侄女不滿,卻還是幫我晉位,爲什麼?因爲他們需要一個不會爭寵的,讓他們……”越說越傷心,最後捂住眼睛哭起來,“雙宿雙棲。”
銀硃和含珍被雷劈似的,呆站在原地回不過神來,半晌才發統一的質疑:“主,您撒什麼癔症吶?”
這話犯,可也有這句感慨,才能解她們心中的震驚。
老姑奶奶的思是,皇和夏醫之間有不可告的祕密,皇愛另一個自己。這這這……簡直是一派胡言啊,皇是一國之君,宇文氏入關年,從沒過有斷袖之癖的帝王。皇帝沉迷男色,可不是預兆,古來哪個養男寵的帝王有下場,皇真要是樣,大英豈不是現亡國之兆!
“真的……”頤行啓啓脣,還沒說完,就被銀硃捂住嘴。
“主,可不敢亂說。”銀硃,“您不要命啦?萬一叫別聽去,還得!”
含珍雖然驚訝,卻也並不慌張,照舊溫言絮語安撫她:“不管真假,主得把這事放在肚子裏,就是晚說夢話,也得繞開說。主,您如今所求是什麼呢,是點子私情,還是晉位?”
頤行毫不猶豫說晉位,“原先我還琢磨些嘎七馬八的,自打今晚想明白,就什麼也不稀圖,我得往爬,撈。”
“這就對。”含珍,“一門心思能幹一件事,皇也,夏醫也,愛誰誰,成不成?”
頤行說,君既無情我便休,誰還不是個當機立斷的呢。
是這一夜不得睡,在牀翻來覆去烙餅,這輩子頭一次喜歡一個,沒想到這名草有主,細思量真叫心傷。
不過第二天老姑奶奶又活蹦亂跳起來,梳妝打扮完畢,等到巳時前後,就帶含珍門。
爲顯得一切如常,她在永常在門前停留片刻,熱情地招呼着,“我要貴妃娘娘跟前請安,您要一去麼?”
永常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我才請安回來不久。”
宮裏常在以的位分,須得每天給貴妃問安,沒辦法,誰讓如今貴妃最大。答應則不一樣,因位分低,向各宮主位問安就是,一般沒有面見貴妃的榮幸。
頤行哦聲,憨笑:“我竟糊塗……既這麼,您歇着吧,熱的天啊,我也早去早回。”
她攜着含珍一起邁儲秀宮的宮門,卻沒有向北進百子門,而是一路往南,往螽斯門去。
大夏天裏,這個時辰陽已經升得老高,些善於保養的主們是無如何不會來的,因此頤行順順當當往南,路除幾個辦事監,沒遇見一張熟面孔。
終於到遵義門,一腳邁進去,心裏還有些不可思議,怎麼自己能有這麼大的膽,一個的答應,不得傳召就敢衝到這裏來。
橫豎就是倚老賣老吧,仗着輩分橫行。所幸御前的監也買她的賬,明海前打千,說:“主怎麼這個時辰來啦,萬歲爺這會正傳膳呢。要不您等會,奴才裏間給總管捎信去?”
頤行,“勞您大駕。”嘴裏說着,朝東配殿看眼。
麼巧,殿裏的黃花梨嵌螺鈿花鳥長桌,堆着兩個精美的木盒,盒子一瞧就是外邦進供的,款式顏色和關內不同。櫸木的蓋子蓋着白底黑字,些字是一圈套着一圈,橫看豎看,不是大英地界通行的文字。
頤行衝含珍努努嘴,示她瞧。含珍點點頭,表示有我在,您放心。
幹壞事一般是這樣,兩個得有商有量,精誠合作。通常一個打頭陣衝鋒,一個躲在後施爲,加這件事大概齊已經是養心殿默認的,所以幹起來基本不會冒生命危險,要別做得過顯眼,絕沒有會來過問你。
廂殿內通傳的明海很快回來,垂着袖子到跟前,呵腰:“主殿裏去吧,萬歲爺傳見呢。”
頤行遲遲哦聲,裝模作樣對含珍:“我去面聖,你就在外頭等着我吧。陽大,仔細曬着,找個背陰的地方貓着,啊?”
含珍噯聲,一直將她送到抱廈裏。
進殿門的頤行,着實是有點慌張,但爲給現在養心殿找個合適的理由,不得不硬着頭皮面見皇。
裏頭懷恩迎來,打起夾板門簾,笑着招呼聲頤主,“請入內吧。”
頤行朝他微微欠欠身,這才邁進門檻。
這一進門,可不得,看見皇帝坐在一張鋪着明黃龍紋緞子的長桌前,桌擺着各式各樣的菜色,少說也有二十樣。可看看時辰鍾,這不是還沒到進正餐的時候嗎,這個點應當進餐啊,就是全糕點,弄個花捲、角、豌豆黃什麼的。
頤行已經忘此來是幹什麼來,魂魄離體般給皇帝蹲個安,“皇萬壽無疆。”
餐桌後的皇帝面無表情看着她,這時候說什麼萬壽無疆,他又不是在擺壽宴。但見她兩眼不住瞄着桌,他就覺得有點可笑。
“朕並未召見你,你這會子求見,有什麼要緊事?”
頤行說沒有,“有也是事……萬歲爺,您大中晌的喫這麼菜色,不怕膩得慌嗎?”
“御前的事你不懂,朕想中晌喫硬菜,自有朕的理。”見她兩眼快長在碗菜,皇帝用力咳嗽一聲,拿捏着他的青玉鑲金筷子,刻搬動下他的黃地粉彩碗,”有事奏,無事退下,別擾朕用膳。”
頤行聽沒轍,從袖子裏抽本《梅村集》來,“我習學有陣子,來請皇考我功課……別的不說,我先背一段,請皇指正?”
皇帝點點頭,這時侍膳監往碗裏佈菜,油光瓦亮的櫻桃肉在筷頭,泛琥珀般飽滿的光澤。
頤行看着肉,心下生許煎熬來,“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皇,您缺試菜的嗎?奴才忠肝義膽,讓奴才爲您試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