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不在忙,老遠就聞到咱家西紅柿雞蛋麪的味道了,饞的我都流口水了.”話音未落,一個大男孩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了,徑直走到秦姐面前,雙手摟住秦姐的肩膀,親暱地擁抱了一下,由衷地說着:“老媽辛苦了。”
“看你這孩子,總是沒大沒小的。”秦姐祥裝不滿地嗔怪着,“當着客人的面,沒羞沒臊的。”
秦姐的話立時提醒了大男孩,猛然發現小方桌旁邊坐着的齊天翔,臉上立即飛上的紅暈,窘迫地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叫道:“叔叔好!”
齊天翔滿臉堆笑地望着大男孩,不用介紹就知道他就是劉鵬,秦姐上大學的兒子,正如秦姐誇耀的那樣,孩子穿着一身藍白相間的運動服,齊耳短髮的小平頭,顯得瘦削的瓜子臉更加的白淨,黑框眼鏡透着文靜,也使得神情不那麼稚嫩,瘦削高挑的身材很是利落,臉上的笑容真誠而純淨,整個人看上去朝氣蓬勃的,加之渾身洋溢的青春氣息,陽光帥氣,讓人感覺很舒服。
“是劉鵬吧!真是一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不錯,真不錯。”齊天翔站起身,望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劉鵬,笑着誇讚道:“這一身運動服,知道的是給人家補文化課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個運動員呢!這一上午跑來跑去的,累不累啊!”
“不累,我年輕,累不着的,剛纔叔叔不是還誇我像個運動員的嗎?”劉鵬赫然地笑着回答,隨即試探着問:“您是市委齊書記吧,我媽一直誇着您呢,說您仗義執言,說您主持公道,還說您要來家裏看她,我還笑她異想天開了呢,沒想到您還真是說到做到。”
“男子漢一諾千金,說過的話怎麼能不算呢?你們平時說話也是說說而已嗎?”齊天翔儘管是笑着說,可還是覺得語氣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就緩和了一下口氣說:“聽你媽媽說,明年你就要研究生畢業了,大學裏學的什麼專業啊?”
“大學四年學的是金融專業,研究生主修的是風控管理。”劉鵬還是有些侷促,老老實實地回答着。
“風控管理,這個專業好。”齊天翔望着劉鵬,溫和地說:“這個專業目前比較實用,現在不管是銀行,還是非銀行性金融機構,都在資金快速流動和增值方面動足了心思,不管是信託、基金,還是理財產品,以及各種門類的金融創新,其實最終目的都是利益的最大化,這個時候風險控制就顯得日益重要了,可以說是資金使用或投入的最後一個哨兵。說到底銀行的每一分錢都是儲戶的,能掙不能賠是基本原則。”
“這個您也知道啊!您一個政府官員,怎麼這些您也研究嗎?”劉鵬不禁瞪大了眼睛,誇張地看着齊天翔,不解地問:“您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你以爲政府官員是什麼?就會開開會,聽聽彙報,或者講講話,做做指示?”齊天翔笑着微微瞪了劉鵬一眼,接着說:“我不但知道風控管理,我還知道,你劉鵬是河大研究生學會的副主席,大**動會跳遠和100米短跑的冠軍,還知道你關於金融機構網點運營成本控制的論文,獲得了河大論文一等獎,並被推薦發表在去年的《財經》雜誌上。”
齊天翔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劉鵬,得意地說:“並且我還知道,你現在騎的自行車,是花三十塊錢在修車攤上買的,而且是來路不明的黑車。”
“哇,您簡直太厲害了,您是國安局的嗎?”劉鵬驚訝地長大了嘴巴,誇張地讚歎道:“或者是公安局特科的,專門負責調查和跟蹤的?”
“別貧了,趕緊給你齊叔叔端飯。”在齊天翔和劉鵬說笑的間隙,秦姐已經將麪條下好了,低聲笑着對劉鵬說:“別胡說八道,沒大沒小的。”
“是的,老媽。”劉鵬頑皮地向媽媽擠了下眼,接過媽媽手中的碗,轉身恭恭敬敬地放在齊天翔面前,莊重地說:“齊書記,您請嚐嚐我媽媽親手做的手擀麪,絕對的一級棒。”
“你叫我什麼?”齊天翔直視着劉鵬,慢慢地問,語調儘管依然輕鬆,但卻含着很深的責備和不滿。
“對不起,對不起,應該叫您齊叔叔纔對。”劉鵬看着齊天翔不滿的眼神,知道自己說錯了,趕忙糾正着:“是齊叔叔,不是齊書記。”
“你媽媽是我姐,你應該叫我什麼?”齊天翔依然不依不饒地追問着:“不弄清這個問題,這飯喫的不香。”
“應該是舅舅,那就應該叫舅舅。”劉鵬望望齊天翔,又轉身看着笑吟吟的秦姐,慢慢地轉回身,試探地叫着:“書記舅舅。”
聽着劉鵬遲疑地叫着書記舅舅,齊天翔突然忍俊不禁地大笑起來,望着劉鵬尷尬莫名的神情,只得對劉鵬笑着擺擺手說:“不是笑你,你別多心,是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她對我的稱呼。”
說着話,看着秦姐笑着說:“我兒子小亮叫我書記老爸,侄女叫我書記姑父,現在外甥又叫我書記舅舅,這稱呼前面必須要有個前綴嗎?”
“現在的孩子,都隨便慣了,也都是咱們做家長的放縱的。”秦姐笑着說道:“你快喫吧,不然一會面條咜住就不好喫了。”
“真香,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來小時候姐姐做的手擀麪來。”齊天翔拿起筷子,一邊嫺熟地攪動着碗裏的麪條,一邊由衷地讚歎道:“與我姐姐做的一模一樣,真是一級棒。”
說着話,赫然地對秦姐笑着說:“我小時候笨得很,麪條都不會自己攪,總是端着碗跟着姐姐屁股後面,讓姐姐幫我攪麪條。”
“真的嗎?不會吧!”劉鵬一臉的好奇,加之一臉的不信,“舅舅,您那個時候有多大?”
“十幾歲吧!家中我是老小,身體也不是很好,全家都寵着,什麼都不會。”齊天翔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光澤,慢慢地說:“今天又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親情、呵護、關愛,都在一碗麪條裏了,真好!”
“好就經常來,姐這裏別的沒有,手擀麪管夠。”齊天翔的情緒也深深地感染了秦姐,不由笑着抹起了眼淚,“我也是命苦,沒有弟弟妹妹,爹媽也不在的早,只有這一個兒子。現在好了,有弟弟了,我知足了!”
“別知足啊,有了弟弟,也有了弟媳婦,還有了大侄子,回頭還會有兒媳婦,好日子在後面等着姐呢!”秦姐的話讓齊天翔心酸,可卻不住地安慰着她,隨即望着劉鵬說:“是不是啊,大外甥。”
“就是嘛,媽你別難過,舅舅說得對,你很快就苦盡甜來了。”劉鵬溫婉地對媽媽說:“等明年我畢業了,就有穩定的收入了,你也不用太苦着自己了,過幾年你退休了,就等着抱孫子吧!”
“那就太好了,我就等着那一天了。”秦姐很快破涕爲笑了,“其實我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們都好好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齊天翔看着秦姐轉身又去廚房忙活了,就招招手讓劉鵬坐下,溫和地問:“開學就要實習了吧!是你們自己聯繫,還是學校安排啊!”
“主要還是自己聯繫,學校推薦只是個形式,根本沒有效果,我這幾天聯繫了幾家銀行,還有投資公司,都被婉言謝絕了。”劉鵬儘管笑着,可明顯臉上的表情反映不了心中的不滿,嘴裏也是玩世不恭的口吻:“現在是拼錢、拼官、拼爹的時代,就是不拼知識,不拼能力,誰給我們這些寒門學子一點機會啊!”
“現在什麼都講拼,什麼都是拼,拼錢、拼權、拼爹,甚至拼乾爹,就是不拼修養,不拼文明禮儀,更不拼社會公道和信仰追求。有這些可拼的放棄了努力和奮鬥,沒有這些的也放棄了努力,因爲潛意識裏已經認可了規則,也就退出了競爭,彷彿這一切都已經事先設定好了的,就像無數集的肥皁劇,其實第一集就已經知道了結局。唯物的社會,只有這些是唯心的,這些合理嗎?”齊天翔慢慢喫着麪條,似乎是信口說來,很輕鬆,很隨和,“合理的都是現實的,現實的卻不一定合理,這就是這個變革期的社會呈現出的多元形態。”
齊天翔三下五除二喫完了麪條,拿出煙來點上,慢慢地抽了一口,似乎纔開始正式進入說話的語境:“這個社會並不那麼美好,或者說有些方面表現的不那麼美好,那是不是就是說這個社會沒有了美好,或者一團糟呢?”
看着劉鵬專注的眼神,齊天翔依然慢慢地說:“這個社會或許不美好,但並不是沒有美好,也不是不能尋找到美好。這些可以不重要,但卻不能放棄心中的美好,以及嚮往美好的衝動和尋找的眼睛。不能放棄道德的準則和純粹的美好,不能任由自己的眼光判斷和臆測社會,更不能作出諸如‘不是你撞倒的爲什麼救’?或‘沒有好處爲什麼做好事’這樣的荒唐問話和想法,以低級褻瀆高尚並不是不知道高尚,而是不相信高尚。這樣的傳導效應維護的不是一方,也不是一片,而是土壤和空氣,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信仰迷失,產生的不僅僅是信任的失落,而是生存和生活的信心,是嚮往美好的憧憬。”
“書記舅舅,您說的太好了,我們同學之間有時候也爭論,無論是怎麼辯解,都沒辦法解決未來的困惑,也無法找到克服目前困境的方法。”劉鵬欽佩地讚賞着,簡直有種崇拜的意味。
“出現這樣的問題不外乎兩個因素,一個是現實的問題和矛盾,拜金思潮,虛無主義,信仰道德的缺失,主流價值觀的缺位,以及社會諸多醜惡現象的體現和集中出現,可以說這個社會確實是病了,這些毋庸諱言,而且病得不輕。另一個因素是你們自己的問題,這裏包括自恃過高,逃避責任,心理素質薄弱,還有就是別有用心的推波助瀾。這是現代教育出現的問題,過分強調了競爭取勝,而忽視了修養生息和平心靜氣,結果培養出來的要麼是不可一世的奇葩,或者是玩世不恭的假道學。”齊天翔的眼神變得深沉,慢慢地說:“記得有一個年輕幹部曾經很尖刻的對我說,我們沒有完成引導和傳承的責任,沒有做好協助和帶領的工作,而這一切都必然要交到他們手中,我們必然要自食其果,這話對我的觸動很大,也一直在逼迫我思考,如果我們要交班,我們交一個什麼樣的社會給你們,經濟巨人?文化師尊?和諧社會?還是一個寧靜祥和的有秩序的社會形態?”
“當然是寧靜祥和的社會了,有秩序,有規矩,按規則,這樣才能心平氣和地生活啊!”劉鵬想着說道,突然笑眯眯地對齊天翔說:“書記舅舅,您這麼有學問,我給您當學生吧?”
“想給我當學生的不少,但我卻不願好爲人師,再者說你也不夠格。”齊天翔望着劉鵬嚴肅地說:“恐怕沒有人告訴你,我曾經是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的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你覺得夠格給我當學生嗎?”
看着劉鵬赫然地搖頭,齊天翔眼神溫和了起來,微微笑着說:“現在你所需要的,不是投身到誰名下當學生,而是放下身架,踏踏實實地從小學生做起,把知識轉化爲技能,變爲自己的能力,到那時就不是人家要不要你的問題,而是你去不去的問題了。”
“回頭我給你找一個實習老師,估計還算得上稱職。”齊天翔對秦姐擠擠眼笑着說:“只是看咱們的小學生聽不聽話了。”
“放心吧,只要是書記舅舅給我介紹的老師,我一定好好地學,好好地實習。”劉鵬急迫地站起身,詛咒發誓般表着決心:“只要能有個實習的地方,我一定好好努力。”
“呵呵,好,有信心就好,有時候信心比學歷和能力更重要。”齊天翔開心地笑着說,隨即就望着眼神裏滿是關切的秦姐說道:“他的老師就是叫我書記姑父的那位,銀行的信貸經理,我估計這樣的學生她會收。”
說着話,柔聲跟秦姐商量着說:“劉鵬實習的事情可以先放放,現在當務之急是先得找人把廚房翻蓋一下,把條件適當改善一下,不然冬天會更麻煩的。”
“太麻煩了,得準備材料,還得請人,不用張羅了,回頭讓劉鵬找幾個同學過來,把頂棚再蓋一下,不漏雨就行了。”秦姐着急慌忙地說:“你那麼忙,這些小事就不用操心了。”
“我媽說得對,這些小事就不用書記舅舅操心了,過幾天我找同學來弄就行了。”劉鵬也趕忙說着。
“往大裏說,這是羣衆的生活困難問題,我應該管,也必須管。往小裏說,這是我姐家的事情,當弟弟的不管能行嗎?不是讓人笑話嗎?”齊天翔執拗的眼神,看着秦姐和劉鵬,堅定地說:“你們就不用管了,我有朋友會幹這個,我來安排,如果沒有什麼變化,就放到下週六吧,到時候劉鵬可以找同學來幫忙。”
“不能指靠平房拆遷,也不能只想着由開發商來整體開發,能一定程度地改善一下,還是先量力而行地走着。”齊天翔想着,看向秦姐的眼神就顯出了一些成熟的想法,“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小範圍地改造一下這裏的生活和居住條件,也許能通過改造找出一些棚戶區改造的新方法來。”
說着話,齊天翔站起身,掏出閆麗放到口袋裏的錢,遞給秦姐,溫和地說:“出門時你弟妹放到我口袋裏的,到底是女同志,又是做工會工作的,比我心細。”
“可不能收,這不行,絕對不行。”秦姐像手裏捧着一塊火炭一樣,趕忙將錢往齊天翔手裏塞,嘴裏不停地說道:“你來看看我,就讓我高興地睡不着覺了,怎麼能要你的錢呢?”
“這不還是不把我當弟弟嘛,哪有弟弟看着姐姐有難處,想幫襯一把都不行的。”齊天翔呵呵地笑着說:“拿着吧,也是你弟妹的一點心意,回頭她過來了你再說她就是了,再者說回頭師傅們來幹活,請他們喫頓飯也是應該的吧!”
齊天翔入情入理的話,說的秦姐不再堅持,只能收下了。看着齊天翔有要走的意思,也就不再挽留,急忙摘下圍裙,與劉鵬一起,送齊天翔出門。
送到門口,齊天翔執意要讓他們回去,可卻拗不過秦姐和劉鵬的固執,只好走着說着話,一直送到大路邊,等着齊天翔坐上出租車,才戀戀不捨地轉身回去。
坐上出租車,望着秦姐和劉鵬手拉手離去的背影,齊天翔突然覺得心裏就想雨過天晴的天空一樣,清淨而輕鬆,不禁對下一步的打算,有了一些明晰的想法,而且感覺還很有信心,很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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