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的消息傳來的時候,齊天翔他們的中型客車剛剛上了高速公路不久,房建設的電話就打了進來。齊天翔放下手中拿着的書,順勢看了一下腕上的手錶,與周通對望了一眼才接起了房建設的電話。
按照時間測算,房建設似乎也是剛到貴水縣不久,初步瞭解了情況之後,纔打電話彙報的:“我們這一組剛到貴水縣,還沒有趕到事故現場,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沉降池被山洪溢滿沖垮是主要的事故原因,連帶的山體滑坡將氰化廠的工棚和存放的設備一併衝到了貴水河中。從昨晚到早上,暴雨一直在下,現在雨勢小了一些,但進山的道路還是不通,山陰市已經組織消防官兵先期摸索着進山,已經到達了事故現場。現在的問題是救援設備到不了位,大面積的救援挖掘工作沒辦法展開,只是盡力控制着現有的設備和儲存半成品的倉庫,不使事態進一步擴大。”
“先期到達的劉副廳長,已經把你的指示向山陰市和貴水縣的黨政領導作了傳達,剛纔在事故通氣會上,山陰市和貴水縣的有關方面負責人介紹了基本情況。現在看,不容樂觀。”房建設的聲音急促而焦慮,似乎正在往什麼地方走,喘息聲很粗、很重,但語調卻很清晰,“由於處在深山區,比較隱蔽,原本想只是一個氰化廠的沉降池出現了垮塌,現在落實的情況是,附近四個這樣的工廠都出現了氰化物被山洪沖走的問題,加上週邊幾個小礦工業廢水、廢渣因暴雨被衝進河裏,河水污染情況比較嚴重,貴水河已經檢測出氰化物成分,清水河中遊的陵水縣環境監測站剛剛報過來的信息,他們檢測的水體中,也檢出了氰化物成分,目前也處在污染狀態。已經通知了貴水河和清水河的全流域城市,密切關注水體監測情況,並停止從這兩條河水中取水使用,沿途水廠已經全面停止取水。”
房建設迅速地彙報着,由於涉及的方面比較多,也比較複雜,只能撿重要的說,難免有些混亂,也說得不很清楚。
可通過認真的傾聽,齊天翔還是聽明白了,也很快就理清了脈絡,首先自己先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才平靜地對房建設說:“你不要着急,事態不管怎麼發展,畢竟已經告一段落,沒有再繼續惡化下去的可能,這就是目前最好的結果。現在最主要的事情是疏通道路,讓車輛和設備進山,最大限度地降低危害,衛生、防疫等部門要儘快進入工作狀態,與水利、林業等部門,處理水體污染,這是大事。”
聽到對面房建設平靜的喘息聲,齊天翔關切地接着問道:“人員傷亡情況怎麼樣?現在有沒有一個基本的瞭解?”
電話裏響起了一陣輕輕乾咳的聲音,似乎是房建設覺得有些難爲情,光顧了彙報災情和處置情況了,居然忘了安全事故首要的彙報順序,人員傷亡、財產損失,然後纔是事故的現狀和處理情況。短暫的停頓後,房建設急切的聲音再次響起。
“由於這幾天連降大雨,山裏小廠和小礦都處在停產狀態,工人們都撤到了山外等候。紅星廠,也就是出事故的小廠,只有一個值夜的工友在看護,山洪下來時被壓埋在工棚裏,現在還在救援之中,估計情況不容樂觀。除此之外,其他小廠和小礦,還沒有人員傷亡情況的彙報。”
“這就很好,要密切注意山體滑坡之後次生災害的發生,這點一定要向在一線救援的消防官兵交代清楚,在情況不是很明朗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齊天翔認真地對房建設說着,隨即覺得這些要求應該向山陰市政府做個提醒,就緩和了一下口氣,接着說:“這樣的要求不但消防官兵應該注意,所有參與災情處理的人員都應該注意,不能出現任何的傷亡事故,這是最低的要求。”
齊天翔說着,聽着電話哪邊靜靜的聲音,知道房建設才認真地傾聽,就關切地說:“現在所需要的一個是治水,一個是深入山區解決源頭問題,這些你們在現場的各部門負責人,要與山陰市密切配合,儘快展開工作。另外,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事事都靠前指揮,你的心臟不行,這個時候不能大意,這是我對你提出的要求。”
“這個時候你還能想到我?”房建設顯然感到了意外,短暫的間歇之後,才緩慢地說:“你放心吧!我會注意的,你交代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呢,我會做完的。”
掛斷了電話,齊天翔沉思了一下,對周通搖了搖頭說:“情況不容樂觀啊!全流域污染,這在全國都是少見的吧!近千萬人的生活,不是小事啊!”
“是啊!不喫飯可以,不喫水可就堅持不了幾天,一旦形成恐慌,到處掀起搶水大戰,造成的影響好危害就太大了。”周通望着齊天翔,感慨地說:“不過您也不要過分擔心,儘管是全流域污染,畢竟還只是咱們省的貴水河和清水河兩個流域,清水河流域儘管有幾個縣城,可最大的問題還就是清河市,主要的取水也主要是他們,兩個流域大多數的百姓飲用水,也還是靠井水解決,只要大城市不發生大的缺水問題,時間可以緩解很多問題。”
齊天翔深深地看着周通,心裏湧起一絲暖意,知道他是在爲自己寬心,也是在刻意地爲自己減壓,就苦笑着說:“你說的一點沒錯,時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只要控制住源頭,解決了污染源問題,貴水河上遊幾個水庫開閘放水,清水河周邊幾個來水源頭同時注水清水河,能夠將污染的水體通過流域帶入黃河,最終流入大海。幾天的時間這些問題就可以解決,可污染並沒有消除,這些有害的物質並沒有轉化,最終還是會危害到我們自身的生命安全。”
周通看到齊天翔的眉頭依然緊鎖着,就想了一下,然後直直齊天翔放在腿上的書,緩慢地說:“您正在看的書可能已經告訴了您,氰化物污染導致的危害,小造紙、小冶煉、小焦化、小電解,這些危害也時刻威脅着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水和空氣。”
“這次污染事故屬於突發,可在這之前這些污染企業已經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廢水、廢渣、廢氣,不是每天都在產生,並危害着我們的生活嗎?”周通似乎也有些激動了起來,不過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平靜地說:“我剛纔也看了一些資料,近幾年貴水縣血液病和消化系統癌症的發病率,每年都呈現上升的趨勢,不但是貴水縣,海東市下轄的德清市,這兩種病的發病率也是居高不下,究其原因不能全怪汞板鍊金和氰化提取技術,可也不能說是一點因素也沒有。海東黃金集團這幾年在礦渣回收再利用,廢水治理方面確實做了很多工作,成效也很顯著,但土地污染和環境破壞之後,恢復生態哪有那麼快,三十年或五十年達到基本消除,就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一代人的破壞,造成的危害,需要一到二代人,甚至三代人去付出代價,真不知道我們是智慧,還是愚蠢。幾億年,或者幾千萬年形成的煤炭、黃金,以及其他金屬礦產,非要在短短的幾十年掘幹挖淨嗎?就不能留一點給子孫後代嗎?我們的古人尚且有‘但留尺寸地,留與後人耕’的智慧,我們現代人就一點沒有考慮過子孫後代嗎?大工業開採,小作坊挖掘,把個好好的環境豁攪的支離破碎,滿目瘡痍,這種短視行爲,什麼時候能夠收斂一點呢?”
齊天翔被周通的話徹底刺激了,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可更想到了自己力量的薄弱和無力,不禁暗暗地傷感,可卻除了激憤卻沒有更好的辦法,望着周通的眼神,也顯得無力和無奈。這樣的問題由來已久,單靠自己的力量,不但難以改變,甚至還有可能爲了經濟的發展,或者遷就地方生存和發展的需要,還會默許和縱容,這些都是現實存在的問題,發展模式不改變,單純靠資源開發致富或發展的思路不改變,甚至靠山喫山的傳統思維定式不改變,任何的措施和手段,都只是飲鴆止渴,最終能夠得到的,只能是一堆數字,以及日益惡化的環境,以及污染了的空氣和水。
望着默不作聲看着自己的周通,齊天翔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其實在周通敏銳的眼裏,齊天翔十分清楚,是根本什麼也隱瞞不了的,也是用不着多說什麼的,很大程度上,他與自己同樣明白,或者比自己更明白,只是介於自己省長的身份,不願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罷了。
含蓄很多時候也是美德,這點周通很清楚,也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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