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我未生一詩, 乃是無名氏所作, 林曉霜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在學校圖書館的《全唐詩續拾》裏看到過,這詩是唐代銅官窯瓷器上的題詩, 因爲讀起來琅琅上口、直抒胸臆,很容易就讓人記住, 這種帶着淡淡憂傷的句子,總是能打動少年人的心。後來此詩在網上很風靡, 被網絡作者加工潤色, 更顯悽美。
她沒想到燕王會寫出來,他爲什麼會知道這首詩?
“王爺可知李世民?”林曉霜迫不急待地追問,千古一帝, 唐太宗李世民, 是個中國人都應該知道,她沒有問大唐, 只因這個世界也有稱作大唐的朝代, 只是歷史背離了它的軌跡,此唐非彼唐。若他知道彼唐那位李世民,必然同她來歷一樣。
秦容宣挑了挑眉:“李世民?何人?”
他不知!林曉霜失望了,輕輕搖了搖頭,強顏笑道:“沒什麼。”
燕王狐疑地看她一眼, 並未多問,將墨跡已乾的詩稿遞給了羅克。羅克本來滿臉失望,不過他酷愛中原文化, 看燕王一筆字成飛鳳舞,端的是好字,何況這位還是大安尊貴的王爺,心念急轉之間,已是有了計較。
“既是王爺贈詩,這也是羅克的榮幸,豈有不落款之理。”他笑看着燕王,提出建議。
燕王聞言,瞥他一眼,面上表情似笑非笑:“既是代林小姐所書,應當她來用印。”轉向林曉霜,“你可有印鑑?”
林曉霜搖了搖頭,她的閨名又不能隨便落在別處,如何來的印鑑,一般的才女在書畫稿上題的名字,也是自取的號,並非自家名字,就像李清照的易安居士,她自忖並非才女,未曾想過取別號,給卡迪的詩上,也是光禿禿的什麼也沒落。
大好的機會可不能錯過,羅克趕緊說道:“林沒有印鑑,還是用王爺的吧。”
燕王這次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一個黃緞包裹的印盒,讓店家取來印泥,蓋上了自己的私章。
席間雖有離別意,到底都是年輕人,行爲灑脫,最後是賓主盡歡。
席散,林若琴要送曉霜回去,祁亮笑眯眯地過來:“縣主與七小姐不同路,我正好要去那邊辦點事,由我送她回去吧。”
“這……”林若琴看看站立在不遠處一言不發的燕王,“怕是不方便。”
“無妨,來時不是一路麼,”祁亮察覺到她的用意,笑着補充道,“王爺同意了的,縣主儘管放心。”
林曉霜正好還想問一問燕王,便接過了話:“姐姐不用管我了,我就與祁大哥他們一路吧。”
林若琴拉着她的手:“如此,妹妹記得明日來送送我。”
“不是過了晌午才走麼,我一定記得。”林曉霜點頭。
姐妹倆揮手作別,林曉霜來到燕王的馬車前,燕王很自然地伸出手來,扶她上了馬。
祁亮笑了笑,坐到前頭,林曉霜輕咦一聲:“車伕呢?”
“有事要他去辦,先回去了,今兒由我這個驃騎將軍親自給你當馬伕,怎麼樣,待遇不錯吧?”
林曉霜抿嘴一笑:“有勞祁大哥,甚是榮幸。”
這樣正好,她正想與燕王單獨談話。
正在想該怎麼開口試探,燕王卻先動了:“你方纔,爲何問我可認得李世民?他是誰?”
初聽前半句,林曉霜一陣緊張,還道情況果然有變,再聽後半句,卻只有苦笑。她在想,這位會不會真是穿越的,只不過因爲某些原因,失去了一些記憶?自己想想也不大可能,不覺暗暗搖頭。
“怎麼不說話?”燕王問道,靠在車廂上,低垂了眼簾看向她。
林曉霜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這一刻他沒有了人前的凜冽氣勢,雖然仍舊沒有笑容,但是沒了那壓人的氣勢,讓人輕鬆不少。
“李世民……是一本傳奇故事中的主人翁,他文武雙全,開創了一個太平盛世,名揚千古。”林曉霜解釋道。
“傳奇?”燕王搖頭,“沒看過!爲何突然想起問我?”
林曉霜想半天,訥訥言道:“覺得王爺和他挺像的,突然就這麼問了。”
燕王盯着她,微微皺眉:“以後這樣的話,不許再提!”
林曉霜心下一驚,是了,面前的人是王爺,也是皇儲的爭奪者之一,這樣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她略低了頭,心下有些慌亂:“是小女逾矩了,還請王爺恕罪!小女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王爺亦是文武雙全……”
“好了,我沒有怪你,你不必自謙,這裏沒有外人,說‘我’就好。”
“小女……”
“我!”
“是,我……王爺怎麼想到爲我寫那首詩的?”
“怎麼?自然就想到了,那羅克年已三十,與你父親差不了多少,本就大你太多,不妥嗎?”
林曉霜扯出一個微笑:“只是沒想到,王爺竟會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燕王神色微動:“你……什麼意思?”
“我原本是想,羅克如果糾纏不休,便以他的口氣寫一首,倒與王爺的異曲同工。”
“哦?”燕王側了側身子,“說來聽聽。”
林曉霜輕咳一聲,緩緩念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今生無緣聚,來世相逢早。”
燕王半晌不出聲,林曉霜偷偷窺視,卻瞧不出半點端倪。
“許他來世麼?你對他,倒是比對卡迪好些。”
林曉霜臉一紅,擺手道:“王爺言重了,沒有這個意思,不過是……不過是一首詩罷了。”
“也是,你是個說謊慣了的!”
林曉霜愕然,這位怎麼這麼說,難道他調查過她?一時間她如坐鍼氈,怪不得燕王會有意來接觸她,莫不是對她起了懷疑,天地良心,她只是爲了自己的小日子過得安穩些,沒做什麼壞事啊!
燕王見她臉一陣紅一陣白,知道她被嚇到了,沉默片刻,出聲道:“孟家怎麼會以爲,你是在爲我做事?”
果然是因爲這件事!林曉霜深呼吸幾下,平息了心中的波動,抬頭快速瞟了燕王一眼:“小女,小女不知,孟家從未向小女提過,興許是他們誤會了什麼。”
燕王皺眉:“說我!”
林曉霜苦笑,你是王爺,我是平民百姓,誰敢在你面前我來我去的,可是大人發了話,她不敢不依,只好低頭,連連稱是。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爲我做事吧。”
“啊?”林曉霜驚訝地抬頭,忘記了該裝做害怕。
燕王的嘴角掛着一絲淺嘲:“誰都認爲你是我的人,總不能光是背這個名,以後你私下做的那些生意,都算在我頭上,過幾日我會派人尋你,我離京後,燕王府的一些事務,由你來打理,這是我的私章,暫時就由你保管。”他將之前所用的印鑑掏出來,遞到林曉霜手中:“好好保管,別丟了。”
林曉霜有種被雷霹中的感覺,她怯怯地抬頭:“王爺,我那點小生意,賺不了幾個錢的,我……我也不會經營,請王爺饒了我吧。”
燕王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做生意最爲奸詐的孟盛譽都能栽在你手裏,可別小瞧了自個兒!我既然幫你承了頭,你自當幫我做事,以償還這份人情,至於你那點小生意,自然依舊是你的,我可有說過要你半個子兒了嗎?”
林曉霜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理解錯了,還以爲這位要將她的財產收歸己有!
“可是……王爺的生意,我怎麼好插手?”
“我允你插手。”燕王似乎不耐了,說了這幾個字,閉上了眼睛。
林曉霜不敢再說話,開始煩惱起來,這下她想清閒一點都不行了。不過好像也是好事,這個假靠山,如今真成了她的靠山,心頭掠過一絲忐忑,只不知與皇家沾邊,是好事還是壞事,咬了咬牙,她捏緊拳頭下定了決心,管不了那麼多,先顧眼前要緊,財富的積累是第一步,她不是還有這幾個外國朋友麼,研究好地圖,大不了將來真有什麼的話,跑路去往國外,你能奈我何!
直到馬車停在林府門口,她告別二人回到家,纔想起來,她的本意是要試探燕王是否穿越人仕的,這一打岔卻給忘了。沉思了一會兒,她無奈地放棄了自己的想法,那個時空中無名氏的作品,在這個時空被有名的燕王寫了出來,一切只是巧合,否則的話燕王不會這麼鎮定。
翌日,燕王派人來,給了她一本小冊子,上面記着京中十六家店鋪的掌櫃名字,據說他已經打過招呼,每月對一次帳,這件事就落在了林曉霜身上。林曉霜也把給蔡大虎寫的信與帶的東西交給來人帶了回去,在送別林若琴時,她與家人站在一起,遠遠地看到燕王騎在馬上,身穿銀甲,威風凜凜。
林若琴哭成了淚人兒,拉着老太太的手不放,那邊催了又催,她才鬆了手。丫環擺了個蒲團在地下,她跪下,對着父母磕了三個頭,抬眼時視線落在錢姨娘臉上。
“女兒去了,父母親……保重!”
錢姨娘透過眼淚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兒,亦是傷心不已,從此一別,天各一方,不知還能不能見面。
“姨娘莫要傷心,六姐姐是去享福了,雖然遠了些,也是能夠書信往來的。”恍惚間錢姨娘察覺到一隻柔嫩的小手握住了她的。
“七小姐!”女兒告訴過她,以後這府中的人,她能夠信任的,便是三房的七小姐,想到女兒有今天也是七小姐一手催成,她緊握着林曉霜的手,感激地點了點頭。
在三千驃騎衛的護送下,載着林若琴的馬車緩緩離去,她掀開車簾,一直向後看着,揮動着手絹,直到馬車拐了個彎,後面的城樓、人影,再也不見。
她扭過頭來,淚如泉湧。伊加將她摟在懷中,憐惜地輕撫着她的背,承諾道:“別傷心,以後有我,我會護着你!”
他們走時的馬車,比來時多了兩倍,不光是裝林若琴的嫁妝,還有大安皇室送給安西郡王的禮物,伊加和卡迪採購的商品。
馬蹄聲聲遠去,林曉霜與家人打道回府。張氏拍着女兒的手輕道:“若今日是你,娘一定哭得肝腸寸斷。”
林曉霜偎依在她身邊:“那我一輩子不嫁,守在娘身邊可好?”
“那怎麼行,娘最大的心願,就是看着你能順順利利嫁個好人家。想到再過些幾年你就要離開娘,娘還真是捨不得。”
“娘,您不用擔心,就算我將來嫁了人,也不會離你們太遠,你住在哪裏,我便也住到哪裏去,不就結了?”
“那可由不得你,嫁了人還不得聽婆家的。”
“我讓婆家聽我的,不就得了?”林曉霜嘻嘻笑着,蔡大虎可不就聽她的,只要她多賺點錢,想在哪裏買房子,就在哪裏買,父母住哪兒,她就住哪兒,至於夫婿任職的地方麼,好像有燕王這座靠山也不錯,這種小事對他來說,不過舉手之勞吧,幫他管理生意,好歹也要收點利息。
“你這丫頭!”張氏戳她一指,笑道,“再過半月,你五姐姐也要出嫁了,這之後家裏最大的就是你了。”
“娘,我的親事要不就定下了吧,免得以後又生事端。”
“這事我得和你爹商量商量,大虎如今是都尉了吧,這孩子確實不錯,不行就送信去給你嬸兒,換了庚貼,先訂下來。”
“嗯!”林曉霜點了點頭,先訂下,結婚的事慢慢再說,反正大虎還在軍中歷練,而她也不急。她要在國子監好好學習,一品的封號,她誓在必得!蔡大虎雖然保證過了將來只會守着她一個,可是她更相信自己,男人的話,只可以信一半,婚前也許是真誠的,婚後可就難說了,一夫一妻制的現代,還見慣了背信棄義,更何況這個男女不平等的世界,有了帝後親口許諾,她才能夠進一步掌握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