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外面的安慶悽悽惶惶地,不是怕主子生氣的模樣,而是不敢去看主子兩難的痛苦。私下急忙忙使了人去請柳嬤嬤來,她許是知道一些的。
小廝的了話趕忙就往二門上去了,乾巴巴的守在那裏不敢亂動,裏面早有傳話的往望春館去,因着繁生往日的習慣,園子裏這時候還沒有徹底睡下。
只是望春館裏這一時亂了天,哪裏顧得上其他,誰也不知道方纔兩位主子發生了什麼,柳嬤嬤與末蕊被安如關在門外,任是誰也不能進去,急得一衆人幹在外面直揪心。
亂哄哄的局面根本沒有機會讓外面的人進來,一連來了好幾撥的都被攔了下來,眼看着天漸漸亮了,每個人都筋疲力盡的,纔有小丫頭壯着膽子前來傳話。蘆兒恰好抱着奄奄一息的雪陀心疼得躲在外面穿堂花廳的角落裏,聽見小丫頭同這邊媳婦說話,只能抹了眼淚,出了來問個清楚。
這一問不得了,也顧不上其他,抹了眼睛就跑到院子大門上,瞧見一臉焦急的保慶,趕忙上前請安,問是何事。
保慶什麼也不說,只讓末蕊出來見他,說是主子的事。
也怨不得他,蘆兒纔來,加之年歲小,眼前抱了個半死不活的大白鳥兩眼紅通通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拿事的。他也不敢亂說話,裏面除了末蕊,一概是認不清的。
況且……是末蕊纔好……保慶心虛的不理會小丫頭的問話,漠然而立。
蘆兒一咬牙,匆匆回了院子,正欲上前回話卻被柳嬤嬤的行徑下了一大跳:
只見柳嬤嬤沉着臉讓衆人後退,提起裙子就往那大門上踹去,“咣啷”一聲裏面的門栓子脫落,門也被踢得散了大半個架子,晃悠悠的懸着,末蕊與箴兒跟隨在柳嬤嬤身後什麼也顧不上的一同闖了進去。
個個都紅着眼睛。
後面有頭面的幾個大丫頭還在正廳上焦急的轉圈圈,只聽得裏面一聲尖叫,末蕊踉踉蹌蹌地奔了出來,抓住其中一個,“快!讓人去請鳳先生……要生了……趕緊給主子報信……嬤嬤來不及了……”死死抓住範嬤嬤,“求求您一定要救下夫人!”
一邊的範嬤嬤聽了這話,頓時臉色一凜,顧不得其他脫了外面的棉衣就從了進去,“廚房快去燒熱水。”
“熱水!”裏面箴兒的聲音淒厲顫抖,“燒好的熱水快端進來!”
柳嬤嬤紅着眼睛也從裏面匆匆出來,強抑着悲傷仔細挑了幾個乾淨的,吩咐就抬了熱水在這裏,一個個洗乾淨換上新衣裳後,才放了進去。
末蕊已經哭紅了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在碧珠懷裏直緩過勁來,才忍着抽泣,換了衣裳,淨手淨臉,重新進了裏間。
碧珠與菱兒等人被統統攔在了廳堂上不能進去,左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進進出出的丫鬟們忙忙碌碌,整整的血盆子一次次的端了出來,所有的人都哭紅了眼,又不敢大聲,死死咬住聲音,四下裏一片陰雲慘淡。
箴兒紅着眼睛從裏面出來,吩咐將平日裏煮茶專用的銅胎填金龍首小爐、還有從未用過的鎏金夔龍三足小爐一同抬進暖閣,並一應早已準備好的食料補品,抹着眼獨自一人熬造湯水。
方嬤嬤在裏面用不上,出來看見箴兒背對着外面,躲在角落中,蒲扇慢慢搖着爐火,藥香薰得人難受,小小的肩膀不住的發抖,整個頭幾乎埋在雙膝中,說不出的悽悽然。
心中一酸,默然上前坐在一邊,將箴兒摟在懷中緊緊貼着自己,方嬤嬤低聲安慰着,“好孩子,哭吧,哭出來好一些……”
箴兒難受的不能自已,整個身子彷彿在飄搖的風雨中找到了庇護,癱倒在方嬤嬤的懷中,泣不成聲,大聲地哽嚥着,語不成調,“爲什麼……如夫人爲什麼……不喊出來……爲什麼……”
“會好的。”方嬤嬤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忙擦了去,勉強擠出笑來,哄着道,“夫人身子骨好得很,一定能挺過來。”
“他們爲什麼沒有一個是好的?……女人受了這麼久的苦,還要這般對待……該死!都該死!……如夫人那樣好……從來都不對我們大聲說話……”
“老天爺一定會保佑的。”方嬤嬤抱着泣不成聲的孩子,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行行滾落下來,“閻王爺不會要夫人這般的好人,一定不會有事的。”
“……”箴兒受不了這種折磨,一次就可以了,爲什麼總是要這般讓自己一次次的面對這種痛苦,爲什麼自己想要愛護的人總是要在最好的時候離開……
時間太長,誰能經受不了這種摧心的長度。
末蕊再也沒有出來過,每每熬好湯水,石蓮迎在小門上便會匆匆接了進去。說不出的疲倦與痛苦,不肯歇下來,不肯離開哪怕一刻。
箴兒的眼淚已經哭幹,呆待著按着心中的記憶將能支撐安如體力的湯水,一次次的熬好,一點點地送進去。
爐子中的火似隱似現,青焰貪婪的舔舐着砂鍋底部,永不厭足的索取更多……凌亂的鬢髮順着汗水貼在臉上,舞動的火苗彷彿咒語一般讓人深陷,不願自拔。
安靜的聽不見聲音。
所有人的腳步都在茸茸的地毯上消失了,連哽咽的聲音也漸漸停息,只剩下柳嬤嬤範嬤嬤嘶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的鼓勵,毫不放棄的堅定……怒叱不能用力……爲什麼不喊出來……
石蓮累得軟癱在小門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不肯離開,不肯喫東西,什麼也不肯,直勾勾的眼睛沒有了神,只要箴兒湯水端來,立刻恢復了精神,硬是支撐着小小的身子,送與牀裏面同樣絕望而顫抖的末蕊。
誰也不要放棄。
一天一夜。
總是這般不能恨,不能恨時間如何這樣慢,這樣摧殘。
血水總是不停的被送出來。
柳嬤嬤的聲音幾乎出不來了,那是哽咽的,是痛苦的,不顧一起的抓着安如的肩膀喊着,對着她的耳朵慢慢講述着,描畫着,低訴着,懇求着。末蕊甚至抬不起頭去看一眼別的人,茫然接過石蓮送進來的湯水,輕柔的灌進安如的嘴裏,流了出來,再灌,不願鬆手。
恨,恨意瀰漫着整個血腥的房間,擴散到任何有人的地方,陰沉的天忽然雷聲陣陣,劈開閃電。
大雨澆灌了下來。
春雷竟肆意行兇震得人發聵。
安如恍惚的有人在叫她。回頭看了看,回頭看了看。
ps.究竟小臥室內發生了神馬事,是個懸案,您有興趣的話請繼續支持,嘿嘿,話說回來這個懸念埋的確實有點讓人抓狂…俺只能說,讓爆發點來得更猛烈一些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