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很久以前,孑然一身的時候,安如不無感慨地想着,仍舊是這些人悉心侍候奉承,自己還可以肆無忌憚的亂折騰,一定會好奇的將所有沒見過沒聽過的物什看個遍、聽個夠。
開心就喫很多,不開心就尋別人的開心。
甚至同繁生最開始的接觸,都是帶有最極端的嫉妒與恨。那是這個奇怪陌生世界裏頭,與自己最親近的人,也是與自己最害怕的人。……可是現在,還能恨麼?……
攬手將試圖扒拉在車窗上頭往外探頭的小東西揪回來,另一手撫了撫腹中已經開始讓人腿腳浮腫的小肉團,眯着眼睛,說不清是不是愛,卻一定不能放棄。馬車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
書肆除了街面上的一幢兩層小樓之外,後頭帶了三進的小宅院,才修葺翻新,處處透着清涼的感覺。保慶熟捻的引着如夫人進了正屋廳堂,小家碧玉的風格,親親切切。
末蕊碧珠等一早的開始行動,鋪設打掃,煮水暖房。
珠簾薄紗之外書肆掌櫃前來請安,不消安如說話,保慶吩咐了抬着箱子進來,便放了人出去,只挑選了幾個媳婦,分別重新裝在小匣子裏頭,讓近前服侍得丫環捧了進去。
安如忽然記起什麼,喊住保慶問道,“方纔下車時候對面哪裏彷彿有一處酒樓?”笑了笑,問道,“聞着整條路上都飄着香呢。”
保慶躬身道,“正是。算不得是上好的,卻是這一街頂不錯的一家,裏頭招牌鴨血湯正好滋補,都是祕傳的老方濃湯,城裏頭的大戶常不煩跑來這邊買回去嘗,別處雖也都有,可總也熬不出哪種陳年高湯鮮香的味兒出來。只不過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那裏頭的師傅總惦記火候,一日只做那麼些再也不多的。”
“嗯。”安如讓人帶了兒子往外頭跑一跑,拍着兒子的屁股送出去,因笑道,“瞧你,我只問了一句,偏能說出這般多來,感情你是他們家托兒不成。不過這種賣法,自然是比平常賣法更好的。”
末蕊聽聞,也抬眼眯眯笑了笑。
隔在外頭的保慶只感覺末蕊姑娘看了過來,頓時有些緊張,舔了舔嘴脣,道,“那個,其實酒樓也是咱們府上經營着的。”
安如垂眸拍了拍衣襟擺子,隨口問道,“哦?你們家主子弄的事兒還真多。”
場面立刻冷了下來,誰都聽得出,這句話裏頭的味兒有多重。
末蕊同碧珠對視一眼,又是一出無頭公案,哪裏出了刺兒?
安如無所謂地揉了揉手腕,卸下沒用的鐲子之類扔到一邊兒,外頭已經陸續將適合的書卷一匣匣的搬了進來,原本就沒有多大重量,幾個年輕媳婦笑吟吟的退了出去,從門口的丫環手中接過打賞,興致而歸。
保慶趁着也告退出去。
又回來了。
安如頭也不抬,保慶躬身道,“世子爺從千福寺過來,行館裏頭待了待,彷彿有什麼急事,問了路就跟着過來——”
“嗯。”
保慶硬着頭皮,無助地看着地面,再道,“還有玳郡主同惠郡王。”
“哦,倒是奇了。”
末蕊只好讓碧珠代替自己按摩揉捏如夫人浮腫的小腿,從側面繞過去,同保慶福了福身子,柔聲道,“人在哪裏呢?如夫人行動不方便,還要麻煩保慶大哥一回了。”
話還未畢,就聽見玳郡主嘻嘻笑着從廊廡底下走了過來,“原來竟有這麼個清幽的小院兒,哥哥,明兒我也要,你爲我整一個出來可好?——哦,末蕊方纔說什麼着——我安姐姐呢?”
玳郡主笑盈盈地卸下發髻上彆着的幃帽,抬腳就進了正屋,後頭鬱將軍面無太多表情,惠郡王倒是上下左右的瞅一瞅,看一看,努力避開末蕊的目光。
末蕊離開讓開道兒,深深道了萬福,而後起身笑道,“咱們主子想着府裏頭太悶是在無趣,揚州的別館也沒多大意思,才讓人準備了這裏,想着如夫人最怕麻煩,這般大小清幽,藤蘿蔓蕪十分愜意,真正好呢。”
鬱城佑點點頭,便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箴兒等無奈的將好容易爲如夫人煮好的香茶捧與三人。
玳郡主早已由人掀了簾子進去,不知爲何,瞧見那美人香塌上頭慵懶的人兒,心中竟不自覺弱了幾分,原本應該她起來畢恭畢敬同自己行禮的不是麼?!上次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
郡主堪堪停了兩三秒,神色不好的只能坐在下首,勉強笑道,“姐姐可是哪裏不舒服?”
安如也不睜眼,擺擺手,“累得。”
外頭惠郡王不住的往裏瞅,囁嚅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什麼。
鬱城佑倒是磊落,放下茶盅,道,“妹妹何時回……府上?大哥倒是可以送一程。”
惠郡王立即跟着點頭,玳郡主笑道,“佑哥哥真是好心。”
安如勾了勾嘴角,緩緩睜開眼,跪坐在腳踏上的碧珠連忙問安,末蕊也緊張兮兮的,安如只是略略瞧了瞧這三個不速之客,也不知爲何,彷彿原本就是這般無序無組織無規矩的模樣,指了指一旁捧着書卷的丫環道,“拿過來我瞧瞧。——有佑哥哥送當然好了,可是世子爺陪着,回去也多體面。是不是惠哥哥?”
惠郡王身子一抖,“嗯、啊”了半晌,玳郡主自然是知道這裏頭的劫數,忙幫着說話道,“安姐姐什麼時候回去?咱們才見了面呢。妹妹來江南不易,安姐姐又嫁了人——”
安如淡淡一笑,“郡主又在說笑了,安如不敢當。”
玳郡主再找不出下文,眼睜睜看着那個女人彷彿很認真地挑選着書卷,她根本就不想同你說話。
可是安如卻又放下,揮手讓拿了下去,顯然很不滿意。末蕊從箴兒手中接過小鐘湯碗,遞與安如,喝了幾口,再拿下去,以帕沾了沾嘴角,安如才問道,“佑哥哥,如兒可不可以問您討一個人情?”
鬱城佑沉默一回,聲音顯得敦厚很溫和,“妹妹請說。”
安如笑道,“看來佑哥哥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不能答應麼?”
惠郡王急了,連瞪着鬱城佑低聲問道,“什麼事兒你辦不了!”
玳郡主卻忽然坐不定,低低垂下眼眸,又緊張的偷看安如,雙手不自覺絞着兩擺衣裙,卻又假裝鎮定完好,努力笑容可掬。
安如不去理會這個女人,因問道,“佑哥哥那麼做,是在幫如兒?”
鬱城佑很快道,“都已經過去了。”
“怎麼會,佑哥哥這麼大的手筆,如兒不聞不問,豈不愧對了佑哥哥的關懷?——”
“都說已經過去了!”鬱城佑忽然提高聲音,打斷安如的話,卻顯得尤爲不堪一擊,“妹妹不必多想,好生安胎纔是。”可再聽見簾內那嬌嬌笑聲,忽然被抽了精氣神一般,無力。
安如歡快地笑着,且還拉着玳郡主一起笑,樂不可支,“郡主你瞧瞧,佑哥哥怎麼惱了?”
又說,“佑哥哥我不管,那兩個人我偏要,你給也不給?”
惠郡王此時早被這啞謎搞得亂了,也顧不得在她面前的矜持,就問,“到底什麼人,置於不!”
安如又“咯咯咯”地笑道,“惠哥哥你不明白的,這可是我同佑哥哥之間的祕密。——佑哥哥一定不同你說!嗯,我們誰也不說的。”
鬱城佑默認了這句話。
惠郡王被氣死了。
玳郡主也被氣得不輕,只是再不敢亂來,嬌聲笑了笑道,“不說便不說,安姐姐同佑哥哥就喜歡糊弄人,把人騙得上了鉤來了興趣,原來什麼都不是。”
“你怎麼知道什麼都不是?”安如忽然掉轉頭瞧着她,笑得滿心滿意,“郡主都知道了什麼……郡主真是聰明呢。”
玳郡主卡在那裏,臉倏然漲紅,“沒,哪裏……”
“佑哥哥——”安如回頭瞧向外頭,笑吟吟道,“如兒明日回去,哥哥還要送郡主吧。”
鬱城佑想也不想答道,“有惠哥兒在,我送你。”
“好啊。”
安如含笑應下,彷彿不曾看見窘迫的那個女人,也感覺不到外頭另一個男人的焦躁,喚來末蕊,“你去外頭同保慶說,準備一席酒菜,要好的,嗯,不如就方纔說的那家酒樓讓他們過來這邊做,鴨血湯可不能少了。看他能搞到不能。”
回頭對玳郡主笑道,“今日偏寒了一些,我這裏沒什麼好東西,郡主可能將就將就?”
玳郡主還未回答,鬱城佑就道,“好。”
安如看了過去笑道,“佑哥哥餓了。”
不能讓鬱大將軍兼金陵王世子爺餓着了,保慶在外頭聽着裏頭的說笑驚心動魄,什麼時候如夫人這般囂張的對峙一個王爺世子、一個郡王、一個郡主……好像連禮也沒有行……
末蕊出來時候尷尬的看了看同樣窘迫的保慶,一同走到外頭院子裏,示意箴兒跟着同去廚房打點,照應蕙蘭。瞧見保慶還跟着,問道,“今兒恐怕回不去了,能住在這兒麼?”
保慶心中嘆氣,無奈的問道,“……這三位主兒……也要住在這裏不成?”末蕊不語,如夫人怎麼就留人用膳也不顧後頭的事兒呢。即便是這三位主子,也不能隨便犯夜禁。
另一個小丫頭出來傳話,對着二人福身道,“如夫人問保慶小爺,可有能住的房子?時間來得及,讓人回館驛搬一些傢什過來。”
末蕊看着保慶,沉默了一陣,苦笑問道,“今天……如夫人脾氣不大好。”
“是。”
“咱們就要回去了。”
保慶沉默,點頭算是聽見。
“沒什麼事兒了。”末蕊忍不住的深深呼吸。 如夫人怕是又要發飈了。(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