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渡是個繁華的渡口,二腳的叫賣吆喝在渡口上此起彼伏,像夜湧的江潮。
大家都在休息的時候,哨子出去探聽消息了,哨子說過在二腳雜處的渡口總能得到許多意外而又珍貴的情報。
這一次,他帶來的消息讓豚族面臨着滅頂之災。
哨子探聽回來的時候,豚們還沉醉在夢鄉中,看着熟睡的豚,哨子臉色一臉煞白。
只有阿夕沒有睡着,問他怎麼啦哨子哥哥?
哨子問:“你哥哥呢?”
阿夕說:“去找喫的了。”
哨子看着阿夕說:“阿夕,我們要加快行軍速度了,你,你喫得消嗎?”
阿夕點點頭,“嗯。”又補充道,“我沒問題,只要她們女豚沒問題就行,就怕她們女豚有問題。”
哨子說:“我覺得我都有問題,你還說你沒問題。”
阿夕試探着問:“每天要遊多遠?”
哨子說:“一百二十裏!”
阿夕頓時噎着了。
哨子得到的消息是,嘆息之牆合攏的日期提前了,所以,原定還有十八天後的截流期也被提前了十天,整座嘆息牆的建成期被提前了一個月。提前的理由是二腳爲了給××××××獻禮。他聽了半天都搞不懂爲××××××獻禮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這個消息被無數二腳所重複,大江截流的進度提前了,那些船家們正在討論此事,因爲一合攏,他們的船也不能走了。
這是個天塌下來的消息。
這意味着原計劃完全行不通,一天六十裏的遊動距離將改爲一百二十裏,整整提升一倍。
憑藉一個晚上,他們不可能遊一百二十裏。
所以,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晝夜不停地行軍。
在二腳開捕期白天行軍有多危險,沒有豚比哨子更清楚,因爲他的師父就是在打探消息的時候死在了二腳開捕的第一天。在密佈着網陣的江面找一條路有多難,也沒有誰比哨子更清楚,因爲往往你找到一條沒有佈網的路,那就是二腳奪命螺旋的主航道,這條路是不能進入的。
可是,在二腳突然改變工期的前提下,晝夜行軍是能夠在合攏前突破大牆的唯一辦法。
一晝夜一百二十裏,他們將沒有時間休息,沒有時間尋找食物,沒有時間伺機捕獵,沒有時間仔細區分鬼音與魚羣的微弱聲納差別,一切都要在奮不顧身勇往直前的行軍中完成,在慷慨赴死的決心中完成。在急行軍中搜索食物,在急行軍中分辨鬼音,在急行軍中躲避捕魚船。即便是最有經驗的豚也很難在高速的行軍中同時完成這一切而不出閃失,何況這支隊伍有弱有幼。
但是爲了突圍,他們只有拼死一搏。
這個夜晚的急行軍中,哨子一邊遊一邊睡着了,在半睡半醒之際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高過頭頂的綠草中跋涉,溼泥溫暖地漫過足踝,周圍是動聽的鳥聲,風吹來,草馴服地低頭,他的眼前猛然展開一片開闊無比的透明之水,汪洋無際。水仙娘娘告訴他,那就是大海。
※
晝夜急行軍開始了。
面對着迎面的浩浩蕩蕩的一艘艘捕魚船,面對着一波波巨型奪命螺旋,繞過一道道迷魂陣,一條條滾鉤鏈,一片片血森林,在哨子的帶領下,豚族在烈日當空的白天,大規模出動了。
上午的行軍快速而有紀律。
到了下午,有的豚體力跟不上了,他們開始嘗試着尋找食物。由於捕魚陷阱的威脅,豚們被迫遊走在主航道一線,而主航道捕食最大的危險就是奪命螺旋。
奪命螺旋發出的聲納迴音跟魚羣很相似,因爲它和魚一樣,始終處於一個高速移動過程中,而一旦你以爲鎖定目標撲上去時,它會在瞬間把你剁得四分五裂。
在渾濁的江水之下根本無法用眼睛看東西,二腳無淚水的一次次污染使得豚族集體患有眼膜炎,視力急劇退化,一個比一個近視,能夠憑藉的只有聲納和耳朵,而靠耳朵捕食就要面對是魚還是奪命螺旋的抉擇,撲擊食物的過程只在一瞬間,錯過這一瞬,也就錯過了可能到嘴的食物,錯過了這一天不餓肚子的唯一機會。所以撲擊的時候憑的只能是直覺,你根本沒有時間去仔細分辨,你的獵物不會等你,奪命螺旋更不會等你。
但是直覺往往會要了你的命。
在用驚人的毅力忍耐了一天的飢餓後,夜晚終於來臨了。船少了,捕食環境相對好了一些,這時候豚終於可以享受到一頓晚餐了。但是隨着離大江截流地越近,漁船越多,二腳捕食無論大小一網打盡,豚族的處境已經越來越不妙。他們的捕食越來越艱難,大部分都喫不飽,辛辛苦苦捕到的幾條小魚還不夠那撲擊的一下耗費的體力。
但是長征還得繼續。
二腳不會等豚喫飽。
提速之後面臨的第一個難關是眼前的大三鎮重金屬流基地。二腳的大三鎮位於長江與它的第一長支流漢江交匯處,是一座腳口衆多的大都市。漢江一路從大巴山流過來,清澈如源,是一條難得的乾淨的大河。但是在注入長江的地方,二腳建設了一座規模極大的重金屬流基地。基地從地球的南面萬里迢迢運來礦石,然後拉到這裏冶煉,據說冶煉出的金屬流溫度高達兩千度,可以瞬間氣化一條溪的溪水。冶煉剩下的廢物二腳不需要的就直接排入長江,這便是重金屬流。由於這個大三鎮無淚水基地的過於龐大,遠遠地就像座城堡盤踞在江邊。基地排放的無淚水橫亙整個江面,從南到北,完全封死了豚族前進的道路,沒有任何空隙可尋。
二腳的鋼鐵船不怕這個東西,可以照樣在上面行走,可豚族憑藉的是血肉之軀,重金屬流中至少有十種物質可以置穿越其間的豚族於死地。
他們聚集在大三鎮前,望着江邊大三鎮勝過繁星的燈火,無可奈何。
暗夜下,江面上的重金屬流像是凝固了一樣,無風無浪,無聲無息。
只有等。
十方對這個基地比較瞭解,它的規律是晚上大量排放重金屬流,然後白天一般不排。
所以晚間是絕不可過的。白天上午江水會把重金屬流逐漸稀釋沖淡,在下午黃昏之前,是江水中的重金屬流量相對最稀釋的時候,也是他們快速通過的最好時機。
後來他們就是趁着這個時間順利通過了大三鎮。
唯一的損失是,在已經極度緊張的時間內又平白損失了一天。
※
嘉魚赤壁到了。
在那高聳的崖壁上空,有一隻蒼鷹在盤旋。
那鷹斜移着,忽然一載身,射到壁上,傾刻又飛起來,翅膀一鼓一鼓地扇動。
它用劇烈地動作抗議着外來者進入它的地盤。
隊伍就在赤壁下休息。雖然連着幾天幾夜的急行軍,已疲憊不堪,但徵途留在身上的各種傷口像長了利齒一樣咬得他們無法入睡。這些傷口有的是爲了避開鋼鐵船深入的喫水線而貼着河底擦傷;有的是在行進過程中僥倖擦着二腳佈設的血森林邊緣,帶着血淋淋的傷口脫身;有的是在高速的遊動中給二腳扔在江面的各種垃圾所傷;有的是在靠着聲納捕獵的過程中受到噪音干擾而給二腳經過的鋼鐵船撞傷……
在急速的行軍中,傷口的疼痛一時忘卻了。等到隊伍休息下來,才發覺到抬手投足間都是鑽心地疼。
赤壁下不時響起痛苦的呻吟。
波濤輕輕打着停歇在崖壁下的長江豚,他們的身體隨着波浪而起伏搖晃。這一紋一紋的波浪遞送過來,從來沒有止歇的時候,就像這滿天繁星,清風明月,萬古常存;豚生憂患,亦復如是,永無斷絕。
忽然之間,一聲聲極輕柔、極飄渺的歌聲響起在崖壁的另一側,順着江面傳過來,散開在豚羣中。
那歌聲寂靜蒼涼,慈悲悠遠。像夏日輕輕拂過的清風,讓人寧靜放鬆,忽然又像烽火集結的號角,叫人緊張激動;更像在遼闊的大海上放馬奔騰的逆戟鯨,追逐着自由,永無盡頭。轉而又像茫茫大洋中遙處天際的孤島上唯一的一顆椰子樹,天地間只看到自己的影子;一會像失羣的孤雁,在驚惶地尋找同伴;一會像溪邊的芭蕉,自憐地傾聽着雨滴滑落衣襟的聲音。
那是漠漠地、幽幽地、寂寂地、茫茫地歌聲。
融入了世間一萬年的悲苦、一萬年的歡喜,一萬年的相守、一萬年的別離,一萬年的憧憬、一萬年的幻滅,一萬年的希望、一萬年的無奈。
一萬年的世事滄桑,一萬年的脈脈感慨,化作這迷迷離離無法形容的歌聲。
十方說,
“那是水仙娘孃的歌聲!”
歌聲中,長征的隊伍都醒了過來,他們耳聞的聲音時遠時近,忽高忽低,像風中飄浮的一朵天鵝絨。
茫茫天地間自有一雙雪亮的眼睛在看着我們呢,這歌聲就是對我們長征隊伍的慰藉吧。豚族想,只是,會不會有同樣的一雙眼睛看着二腳的世界,看到他們所作的罪孽呢?
虛無縹緲的歌聲在赤壁間迴盪。赤壁丹崖高聳,夜空繁星燦爛。
阿夕問:“哥,赤壁真的是二腳一把火給燒紅的嗎?”阿昕說:“是啊,你沒聽說二腳的詩中寫道,這位大將軍談笑間強弩灰飛煙滅嗎,爲什麼灰飛煙滅?”“燒的。”“聰明。”“二腳的赤壁之戰也像我們豚族的天門山之戰一樣氣勢恢宏?”“比天門山之戰可要厲害多了。據來自北方的姓曹的將軍說,他手下的士兵達到了8萬,把他們的鞭子扔到長江裏去,整條長江都被堵塞住。”阿夕問:“8萬是什麼概念,螞蟻?”阿昕說:“對二腳來說不算多,你知道陸地上的二腳有多少個嗎,70億!”阿夕問:“什麼是億?我聽說豚族歷史上最鼎盛的時候,曾經有7萬兄弟姐妹,他們比豚族最鼎盛時期都多麼?”阿昕搖搖頭:“現在的二腳數量是我們鼎盛時期的0萬倍!”
“天哪,二腳!——”阿夕無語了。
“可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有二腳的某些所謂專家覺得腳還不夠多,需要在東方二腳國放開計劃生育。你知道麼,之前東方二腳國的某些聰明領導者也覺察到二腳太多會帶來諸多負面效應,他們制定了一個二腳族有史以來最偉大最偉大的政策,叫‘計劃生育’,就是二腳不能無節制的生育小孩,不然這個世界遲早會滅亡掉,因爲國家的資源是有限的,而二腳的慾望和對資源的消耗是沒有窮盡的。可是,這麼偉大的政策現在居然面臨着要被廢止的絕境,因爲他們的某些專家獻策說二腳數量再多些沒有問題。”
阿夕聽得目瞪口呆。
阿昕苦笑道:“算了,還是給你講講二腳國曆史上的赤壁之戰吧。”
“赤壁之戰是二腳歷史上極爲著名的一場以少勝多的戰役,兵力弱勢的一方最終取得了戰爭的勝利,你猜他們靠的是什麼?——”
“觀星預言!”
“那個時期,是二腳紀年的東漢末年。那個時代,啥都沒有,英雄人物倒是一抓一大把。赤壁之戰,就是這些英雄集合到一起的一場大比拼,傾二腳三國之全力的一場大比拼。”
“在這場南北雙方的二腳大戰中,南方的孫劉聯軍兵力不過5萬,卻要面對號稱有8萬兵力的北方曹漢軍團。不少人提議趕緊投降,唯有大將軍公瑾決意一戰。能夠讓他下此決心的便是因爲在他的集團中有位觀星預言的奇人。”
“正是這位奇人通過對二十八星宿的觀測,準確預言出了三天後的大霧橫江,成功利用大霧向北軍借箭十萬支。也正是這位奇人通過對二十八星宿的觀測,準確預言出十天之後出現的大風以及對南軍有利的東南風向,利用大風上演詐降,在接近北軍之時,詐降變成了火攻,最後一把大火藉助風勢把曹漢軍團的木製連環戰艦燒了個精光。”
“以善於突擊的騎兵著稱的北軍在弓馬還沒來得及擺開之際,便給狂風下的熊熊烈焰燒了個外焦裏嫩,一敗塗地,燒得一心成就天下霸業的曹將軍從此不敢過徽江以東。”
“因爲這位觀星預言家的神機妙算,兵力僅5萬的劉孫聯軍戰勝了號稱8萬的曹漢北軍,從此三分天下。”
“這位如鬼谷先生般神奇的二腳歷史上最偉大的預言家,叫做諸葛孔明。”
像孔明一樣,阿夕抬起頭來看着這些星星,他怎麼也看不懂憑這些天天可以見到的星星怎麼還能夠預言,還能夠打敗8萬虎狼之師。
看了半天,他只覺得,天上的星星好多,好像不時都有新的冒出來似的。
“那麼多的星星,像霧似的。”他咕噥道。
阿昕便引導他看。
定睛細看,這麼多的星星還是能看出些規律來,它們幾個一組幾個一組湊在一起,形成它們獨特的族羣。阿夕說:“呀,這就是8星宿吧,哥,你會看星象嗎?”阿昕說:“這個你得問百川,他師父是研究星宿的曠世奇人。”阿夕問:“那你認識二十八宿嗎,這麼多星星,我都不認識,你指給我看好嗎?”阿昕說:“你看,以我們頭頂爲中心,天上的星羣可以分爲東南西北四塊,東方稱爲青龍像,西方稱爲白虎像,南方稱爲朱雀像,北方稱爲玄武像,每像有七組星羣,稱爲星宿,8宿覆蓋周天,讀懂它便能讀懂世間一切的宿命。星宿星宿,說的就是星像昭示着萬事萬物的宿命。你看,東天三星交錯成三角狀,後面拖着四星尾巴的叫心月狐,心月狐主兇。”
“傳說中,心月狐生活在川西的大雪山,它們不喜捕獵,而是以金蓮花上的露珠爲飲,以金蓮子和林中的松蘿爲食。它們性喜安靜,每個月夜,它們總是守在川西雪山的杜鵑林中,聽“月亮發芽”的聲音。其實,那是松蘿下的金蓮花吸食日月精華破土而出的聲音,帶有奇妙的韻律和自然界特有的節奏感,比什麼都好聽。那是心月狐最快樂的時光,只要能聽一聽這個美妙的音樂,它們願意爲此齋戒三天三夜。”
“後來,二腳進入了森林,它們開着隆隆的金屬車,將森林裏的參天大樹一片一片砍倒,但凡成年的樹一棵都不放過。隆隆的機器聲迴盪在森林中,那隻有在最安靜的月夜才能聽見的月亮發芽的聲音再也不出現了,綠色的大樹在機器的轟鳴聲中紛紛倒下,狐們的家被毀掉了。心月狐長時間聽不到月亮發芽的聲音,變得無精打采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這還不算完,砍完了大樹二腳爲了減少麻煩,使用他們慣常的手段,煉火燒山!那些細小的樹、連綿的杜鵑林、高山的草甸、林中無數動物的家園,轉瞬之間化作煉獄,鳥兒和動物們給煙燻得辨不清方向,紛紛葬身火海……”
“這以後,原來在月夜中會長出金蓮花的美麗大地變成了一片焦土,一切生命都消失了。再以後,二腳會在這片焦土上再次開來另外的金屬車,挖開焦土,種下它們喜歡的桉樹,因爲那種樹值錢。再以後,這座山也許依然會望過去一片蔥蘢,只不過,再也不會有動物們生活在這裏,這片只有一種樹種的森林,其實已經成爲了生命的荒漠。”
“金蓮花和松蘿沒有了,在那場大火中,冷傲的心月狐們大批大批死去,只剩下很少一些放下高傲心態的狐們活了下來,爲了生存,他們放下曾經心向天地靈氣的高傲身段,離開被二腳毀滅的家園,下山尋找一切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
“後來,它們改變了不食肉的習性,偷喫二腳圈養的雞。”
“這下二腳跟它們沒完了,二腳從此教育它們的小孩說,‘看,那狡猾的偷雞喫的狐狸!別讓它逃了,抓住它扒了它的皮!’”
“於是,下山之後的心月狐走到哪裏都遭到二腳的攻擊,捕獸夾、毒藥、雞籠網、陷阱——心月狐離開了它們的家園,卻在偌大的天地間再也尋不到可以安身的地方。”
“後來,心月狐滅絕了。”
“她們化作天上的心月狐星宿,宿主兇,貪妄者兇,聒噪者兇,舉火者兇。”
……
“北天正中間的兩顆亮閃閃的星是虛日鼠。虛日鼠喜歡太陽。每天中午太陽把樹林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的時候,它們出動了,靈動嬌小的身體跳躍在樹枝間,在林間劃過一道一道灰色的弧線。它們把家安在紅松林間,以紅松籽爲食。它們從不貪喫,只需要幾顆小松球就可以填飽一天的肚子。每到冬天的時候,它們會未雨綢繆,把多出來的松籽收藏起來,一顆一顆整齊地碼放在樹洞裏,等到森林飄起紛飛的大雪,它們依然可以在陽光探出臉來的午後,踱步在積雪的紅松枝頭,享受着它們的美味松籽午餐。松籽殼隨着它們索索掃下的積雪從枝頭落到地面上來,雪白的大地上便能清晰地找到它們活動的蹤跡。”
“它們從來都很小心,偌大的森林它們只在紅松枝頭活動,森林中那麼多的食物它們只食用松籽。它們儘量過着與世無爭的日子,拒絕與外界過多的接觸,不願意去打擾森林裏別的鄰居們。即便它們活動在遠離地面的枝頭,它們依然很謹慎,一有異常響動便迅速退回到樹洞中,那是它們最值得信賴的堡壘。”
“直到有一天,二腳忽然發現了松籽的美味,於是,它們成羣結隊進入森林,開始對這些虛日鼠們儲存的糧食進行肆無忌憚的掠奪。”
“開始的時候,它們一般就是找到樹洞,搶走虛日鼠們準備的冬糧也就算了。後來,松籽在二腳的市場上大受歡迎,賣的價錢越來越高,於是越來越多的二腳來到森林打松籽,爲了相互之間的爭搶,它們甚至開始把還沒成熟的松籽就從樹上打下來,全部扔進麻袋搬走。”
“可憐的虛日鼠們只能躲得遠遠地眼睜睜看着這些強盜們將它們的糧食洗劫一空,這還不夠,等它們回到家以後,悲哀地發現,這整片紅松林裏已經沒有一顆成熟的松果球了。”
“就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二腳搶走了森林中所有的糧食,連一顆都沒有給它們留下。”
“對二腳來說,這只是閒來消遣的零食而已,而對虛日鼠來說,這是它們保命的糧食。”
“後來,虛日鼠全部死於一場大雪後的飢餓。”
“它們至死也不明白,爲什麼二腳爲了可有可無的零食竟然能奪走它們全部的賴以生存糧食?”
“它們化作了天上的虛日鼠星宿,宿主驚,貪食者驚,採集者驚,夜行者驚。”
“你看那十五星連珠首星甩頭,那是西天的奎木狼。”阿夕說:“啊,我說怎麼只數到十四顆,原來那顆被甩出去了,哥,奎木狼是主什麼的呀?”阿昕說:“我也不知道。”他把手指向北方說,“你看那個大肚子的,看到沒,還翹着個尾巴的,那叫室火豬,這傢伙最貪喫,天界有什麼好東西,老給他偷喫掉,”阿昕說,“後羿煉的飛天丹,就是給他喫掉的,結果後羿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嫦娥飛到月亮上去了。”阿夕說:“哥,天上的星星怎麼這麼多故事?”阿昕說:“我也只能指給你看這些星宿它們像什麼,有什麼樣的傳說。至於看星象,我可不懂那麼多。”
兄弟倆正聊得起勁的時候,阿璃的肚子忽然劇烈地疼痛。“我的肚子要炸開來了,”阿璃說。
她緊咬着牙關,額頭的汗珠疼得一排一排地往下滴。
阿昕說:“不會是要生了吧?”
千山說:“不會這麼快吧,怕她勞累之後早產,我專門花了一整個晚上守在胭脂魚洞口給她捕到了防止早產的胭脂魚幼魚,難道那個東西不管用嗎?”
阿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
看阿璃疼得受不了,千山把手臂伸給她說:“來,疼就咬着,把疼咬出來就好了。”
阿璃一把抓過他手臂,迎着就是一口,咬得千山直打哆嗦。抽開手來,手臂上嫣然一排清晰的齒印。
千山苦笑着說:“你姐的牙齒倒是長得挺整齊的。”
咬過這一口看起來是有效果的,阿璃能睜開眼睛了,她撫着肚子罵道:“你個小傢伙,想弄死你娘啊?”
千山趕忙問道:“阿璃你沒事吧?”
阿璃笑笑說:“沒事,剛纔小傢伙拼命想出來,我不讓他出來,我們就幹了一仗,結果我贏了,”阿璃笑着說,“看,小傢伙已經退縮回去了。”
阿夕試探着問道:“姐,你肚子難受是不是因爲沒喫到胭脂幼魚的緣故啊,那我的錯可大了。”
阿璃說:“沒有的事,你信你姐夫的,他這輩子都沒生過孩子,能知道什麼呀。再說了,那胭脂幼魚雖說稀少,可也不見得就是不能再找到,別說還是姐讓你喫的呀,你怕什麼。”
阿夕吞吞吐吐道:“姐我像不像室火豬啊?”阿璃問他“哪裏像豬啦?”“哥說偷喫東西的就是室火豬。”“你偷喫什麼了?”“偷喫了姐夫給你抓胭脂幼魚。”“所以你就變成了室火豬,嗯,難怪你小小年紀肚子那麼大,還走的那麼慢。”阿夕辯解道:“那不是,走的慢是我的傷口還沒好,不是沒好,是嚴重了。姐你說我能走到終點嗎?”阿璃肯定地說:“一定能的。”阿夕嘆口氣說:“可是我對自己沒有信心了。”阿璃說:“你不是一直說讓城子帶你去看雪山嗎,等咱們突破了嘆息牆,到了金沙江,就能看到美麗的大雪山了。”
阿夕眼睛發光道:“姐,你說,雪山真的有那麼美嗎?”“美着呢,姐也想看。”阿夕說:“姐,二腳都統治了長江了,還有那麼美的地方呀?”“有啊,等到了金沙江,你能看到此行的第一座雪山玉龍雪山,那是比天還要高的大雪山,你需要把脖子扭疼了才能看到山頂。山腳下有美麗的大花園,各種各樣的鮮花開滿山腳,”阿夕打斷說:“像雲夢澤那樣的各色各樣的奇花異草嗎?”“對,像雲夢澤那樣。玉龍雪山的雪融化了,化成冰藍色的泉水,一股一股從每道山谷中流出來,會成許多的筱溪和湖泊,湖泊的顏色也是冰藍的,比天還要藍,各色各樣的花草盛開在冰藍湖泊旁,像是在祕密的集會。有冰鱸魚在湖底下沉睡,一覺就是一整年;有白羽鶴在散步,連做夢都是枕着蘆葦做的香甜的夢;梅花鹿在溪澗和湖泊羣間跳躍,舔舐着花草上的露珠。玉龍羣山像只大手保護着,不讓它們受到傷害。這個花園叫做藍月谷,她在這裏靜靜地存在了千年萬年。每天花園都是在天靈鳥的歌聲中被喚醒,傍晚,隨着夕陽的落山而安睡。深夜,皎潔的月亮,從玉龍雪山的羣峯中升起,映着這隱祕的山谷,映得山谷一片幽藍。這個時候,花園是憂鬱的,你知道他爲什麼在憂鬱嗎?”阿璃撫摸着阿夕的頭,柔和地說道,“因爲,她在等你。”
※
晝夜趕路後的第四天,豚們經過黃陵廟渡口,在這裏,哨子探聽到了一個更爲致命的消息,爲了確保××日之前發出第一度電,合攏日期再度提前三天,二腳將日夜不休息搶工合攏截流。
看來二腳是得到了豚族突圍的消息,下定決心要把豚鎖死在荊江段,一網打盡。
突然哨子心裏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衝動,就是死也要突圍,因爲他一定要到達金沙江,一定要找到石沉溪洞,找到記載豚族美好的歷史的那本太古遺書,他就想知道,從何時起,爲了什麼,豚族,——最爲善良友好的豚成了二腳不共戴天非趕盡殺絕而後快的世仇宿敵了呢,爲了什麼?
哨子仰天長嘯,“誰能告訴我,爲了什麼?”
因爲工期的提前,豚族必須在接下來的三天內突圍,此處黃陵廟已離家一千七百裏,距嘆息牆尚有六百多裏,快要到黃梅渡與石牌關的中間位置。原計劃十天的路程被壓縮爲三天。
已經多日持續飢餓與長途高強度奔波的豚們感到崩潰了,三天要行進六百多裏,這是遊泳冠軍才能做到的事,並且是在開捕期,需要突破開捕期白晝的江面。況且,他們已經沒有力氣了。
看來,這下是死定了。
爲了鼓動鬥志,哨子發表了一次簡短的演講:
“豚族的兄弟姐妹們,二腳又一次戲耍了我們。原定的工期再度提前,我們先前的哨探全部沒有了意義。我被他們耍了,連累大夥一起被耍。哨子爲此萬分抱歉。但事到如今,開弓沒有回頭箭,過江沒有回頭船,自打決定長征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想過要活着回去。二腳要把我們困死在荊江,讓我們從此無兒無女,連洞房都不用了,我們不答應。我們豚就不遂他們的願。豚族自古性善從不欺凌弱小。白鱘族來搶奪我們荊江,被我們打敗了,連鱘族我們都不怕還怕二腳嗎?二腳自恃工業化自恃文明自恃無淚水他們驕傲了,他們以爲天下無敵了,他們以爲想怎樣就能怎樣了,想把我們豚族怎樣就怎樣?我們不從!豚,在這條大江,生活了二千萬年!二腳才冒出來幾年,他們布血森林,排無淚水,殘害我們無數同胞,如今還要建嘆息牆,要隔斷我們來來往往了兩千萬年的長江,同胞們,你們答應嗎?你們就願意這樣被二腳凌辱嗎?你們就願意這樣喪失豚族的尊嚴嗎?我們要突圍,誓死突圍!一個豚死了不要緊,一羣豚死了也不要怕,我們只要團結一心,矢志往西,只要有哪怕一個豚突圍成功那就是我們整個豚族的勝利!我們可以告訴大自然,告訴全二腳,我們豚不怕你們!我們豚族決不屈服!誰要是突破了大牆,見到金沙的時候請替我們多看看,那清如碧玉的水請替我們多喝幾口,那寧靜無鬼音的世界請替我們多感受一番——”
“無論如何,你們一定要努力活着,到遙遠的金沙江,好好活下去,替我們大家,勇敢而幸福地活下去!”
哨子的演講有一種臨死前的壯烈,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由遙遠的大通洲集體西行的同胞,顫抖着嘴脣,鼓足了中氣,一個字一個字堅定地吐出來道:
“——豚族不能亡!!”
※
行軍強度再次被大幅度提升,現在已經是一晝夜二百二十裏。
阿夕、阿璃都出現了明顯的困難。阿夕漲紅了臉,咬着牙緊跟着,背上的傷口開始流出膿血。
阿璃在高強度行軍下,出現了強烈的胎動,開始大口地嘔吐。
沒有辦法停止,必須強行軍,儘管已經疲憊不堪,但他們需要面對的是,三天六百多裏。
由於傷病員的不斷增多,隊伍被迫分爲兩組,由十方帶着哨子、城子、冉香等先走,冉香的咳嗽已經嚴重得不像個樣子了,一口一口的血咳出來,身子隨着咳嗽直線往下掉肉。幸好城子身體好,半拉半背地帶着冉香走。
而在他們的後面,千山和阿昕照顧着阿璃和阿夕兩個重病號也已經是十分喫力,他們放緩了速度,掉隊了。
阿昕讓阿夕伏在背上,抓牢他的身體,馱着他走。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強扭着說我能行,不願上去,直到他遊着遊着說了句“哥哥,我遊不動了”一頭栽了過去,不得不伏到了哥哥的背上。把阿夕馱在身上阿昕才感到弟弟是多麼虛弱。他的小鰭無力到幾乎無法把持住阿昕的背鰭,他已經在強度極大的急行軍中耗盡了全身的能量,這是完全超出未成年人身體極限的高強度行軍,況且阿夕背上那巨大的創口根本還未恢復好。
阿昕揹着阿夕,感覺特別難過。他才這點年紀,卻爲生存所迫,如此的奔波。自己因爲要爲他們尋找食物一路上一直沒有好好照顧弟弟,現在小小的年紀已經累的脫力了,卻咬牙沒有喊一聲苦,他不想成爲大家的負擔。
阿夕伏在阿昕的背上,把頭靠在阿昕的背脊,說:“哥哥,你的身體好強壯,我要是能有你這麼有力的背鰭就好了。”
阿昕心一酸,說:“阿夕,等你傷口恢復好了,哥把遊泳技術全部教給你,讓你沒有背鰭也能比別人遊得好遊得快,你相信哥嗎?”
阿夕微微點點頭說:“相信。”
阿昕說:“靠在哥身上睡會吧,你太累了。阿夕,是哥不好,讓你一個人遊了那麼多路,哥對不起孃親的囑託。”
阿夕說:“哥,是阿夕自己不好,要長征了偏偏受傷,還要連累到你,你馱着我該有多喫力啊,哥,你一定比我還累吧。”
阿昕說:“你不是看到哥強壯的背鰭了嗎,這點路途算什麼。”
阿夕說:“哥,咱們能歇一會兒嗎?”
阿昕說:“你就在哥背上睡好了。”
阿夕說:“哥,你歇會吧,我能自己走,你放下來吧,我能行。”
阿昕說:“阿夕,哥揹着你,不累。阿夕,你讓哥多揹你一會兒,哥以前對你照顧太少了,都沒背過你,哥現在多背揹你,阿夕身子輕,揹着一點都不累。”
阿夕笑了下,說:“嗯,以前都是爸爸揹我,他揹着我遊得一樣快,遊得那麼漂亮。他會倒着遊,會旋轉,翻筋鬥,還會躍到水面上滑翔。小時候爸爸揹着我去看太陽從長江的西邊落下,他告訴我,在西天的盡頭,長江從好遠好遠的雪山流下來,從太陽落山的地方流下來。每天太陽落山的時候,把雪山的水融化掉一大片,於是就變成了長江的源頭。”
“爸爸說我們要感謝太陽,沒有她哪裏來的這浩浩大江!”
“爸還說,遊的再好也到不了那遙遠的西天,太陽融化雪山的地方。我問,爲什麼呀爸爸,你遊的這麼快也到不了嗎?”
“爸爸說,要遊到那裏需要九十九個白天和九十九個黑夜一刻不停地遊,豚哪能不停地遊這麼長時間啊,餓都餓死了。”
“只有在傳說中,豚族的勇士能遊到西天,長江的盡頭,看到那座名叫‘雪的女兒’的美麗的雪山。”
阿夕說:“哥,你知道嗎,你在做爸爸認爲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你在做傳說中的勇士才能做到的事情,哥,我真替你驕傲!”
阿昕搖頭說道:“我也遊不到西天,我只希望能突破嘆息牆,抵達川江。”
阿夕歪着腦袋說:“我聽說川江有一道堰,叫都江堰,是二腳的先輩修過的最偉大的水利工程,既能讓二腳他們喫飽飯有水用,也讓魚兒遊路暢通。爲什麼他們現在建大壩不能建那樣的呢?”
阿昕不知道答案,他說:“豚的先輩一直很佩服二腳的先輩。二腳的先輩可以用石頭築一座拱橋架在河上供行走歷一千三百年不倒。二腳的先輩可以用石頭在山上築一道長牆抵禦侵略綿延萬里之遙。那是多麼的不可想象啊!現在的二腳不屑於偉大,他們只在乎大。”
阿夕問:“什麼叫‘大’?”
阿昕說:“‘大’是一種心態,一種不健康不正常的心態。知道嗎,據說,導致他們心態不健康的原因是他們發明了一種上面印着數字的紙,爲了得到更多印着這種數字的紙,他們一個個把自己出賣了。他們鄙視那些出賣身體的女二腳,卻特別自豪於出賣靈魂身體以及全部的男二腳。他們把前者叫做biao子,把後者叫做職業精神,叫做有事業心。”
阿夕點頭表示他理解了,他用一副老成的口吻說,
“二腳真是難以理喻。”
※
隊伍行到了巫山腳下。長江從巫山正中間穿過,劈開一條幽深險峻的峽谷。讓這條峽谷聞名於世的是它的雨。
據說,生活在廣闊江底的巨龜受了風寒,每打一次噴嚏便生出一朵白雲,這些雲朵緩緩地升向天空,半路上卻突然被一張長滿花崗岩利齒的大嘴咬住,那就是巫山,這山生性貪喫,而雲朵正是它最鍾愛的食物。
管它們是身姿嬌小,還是體態豐盈,是濃油赤醬,還是蓬鬆起泡,抑或像奶油般甜膩,巫山一概來者不拒。
每當雲中的水滴沿着它的嘴脣緩緩流淌,逐漸湧向它的肋部,巫峽就會下起綿綿細雨。
在二腳的語言裏,“巫”,代表着不可理解的讓人敬畏的神奇。於是,他們把這座貪喫的山叫做巫山,把這條隨時會吞喫雲朵下起雨來的峽谷叫做巫峽。
他們在詩歌中寫道: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通過巫峽的時候,真的下雨了。開始是濛濛細雨,不久,像巨龜忽然打了個噴嚏,雨越下越大,大江被豆大的雨滴打地噼啪作響。雨霧迷濛了行軍中的豚族的眼睛。他們沒有時間避雨。大夥都閉上眼睛,在這狂風大雨中,繼續前進。
就像當年鬼穀子從翠螺山趕回摘星洞時一樣,迎着滂沱大雨前進。
那一年,摘星洞外的雨下得比這裏還要大,瓢潑盆傾。雨後的天幕中劃過一道道閃電,將烏雲撕扯開一道道耀眼地縫隙。隨之而來的驚雷用盡力氣炸響在江面上,滾出一個渾圓的火球,像個魅影懸在江面,飄忽來去。
而在洞內,依然像隔着一個世界般悄無聲息。你猜鬼穀子回到摘星洞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那張心心念唸的星象圖。
180顆青紅黑白四色卵石擺出的星空,1080條九彩金魚草編出的運轉軌跡,一副繁複的讓人眼花的全天二十八宿星象圖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時間,鬼穀子忘記了四遭周身的一切。
他沒有看見被阿奴毀成了一堆墳墓的卵石堆不見了,他沒有看見他的女人,那個毀了他的星圖又被他咬斷尾的女人,也像那座墳墓一樣不見了。他沒有看見他的失去了尾的女人在雷雨下的爬行中,被閃電照亮的絕望的面孔,更不會看見女人臨走之前在洞裏給他留下的寶貝,留給他的最後念想;不會看見,她的女人,那個在暴雨中爬行着的女人,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
只看到這張星圖。
這張星圖,他念念不忘的星圖,這打散了又重新拼合起來的二十八宿星圖,曲曲折折的星象線,便是記錄他們整個愛情的象形文字。
雷聲在山洞間嗡嗡地迴響,閃電將洞中映得忽明忽暗。在電閃雷鳴之中,鬼穀子一下蒼老了十歲,佝僂起身子,在驚雷聲中瑟瑟發抖,淚水在他血腫的臉上亂流。
我的阿奴,我的阿奴——
東洞庭族的歌聲唱道,
你到天邊去,我到海邊去,你變成了鳥,我變成了魚,我們永世不再相遇。
鬼穀子太在意他的星圖,他不知道她心中的苦。
只有他的兒子,那個還未出生的兒子知道他母親當年怎樣拖着殘軀,迎着風雨,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他家的遮風避雨的水洞。那時他還是個小肉芽芽兒,附着在母親的腹腔裏,所以母親肚裏的苦水多深,他最清楚。
東洞庭的奎木狼島上的夢貘族說道,
你必須用情如一,心中永懷思念,這個傀儡纔會長伴身邊。否則,一旦你心中存有別的念想,當情義別移之時,也就是它魂飛魄散之際。
是的,他情義別移了,他將對她的情義移到了星圖的身上。
於是,他的愛的傀儡終於離他而去了。
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愛他,他永遠想象不到她愛他愛到什麼地步。她可以爲他死,可以爲他墜入地獄,可以爲他付出一切。
只要他願意讓她愛。
她知道他鐘情於星圖,於是她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來幫助他完善這張圖,更是找遍東洞庭所有的老豚和智者來比對上古大澤中的二十八處島羣分佈。
星圖也許是豚族世界裏最複雜的東西了,上百顆不斷位移的星星,成千條時刻變化的星軌,沒有女人願意琢磨這個,這是個看上兩眼就能頭大的東西。
但是她每天都在認真地看,不但是看,而是盡她最大的努力來記下星圖變換的規律,記下每一顆星所在的位置,記下每一組星宿移動所帶動的星軌的變化。
她不會像鬼穀子那樣通過觀察天上星星的現象與星圖比對就能預言即將發生的一切,這個對她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但她會用心去記,記下他移動的每一顆星,記下他唸叨的每一顆星的名字。
她總是默默的記着,記下關於他和他的星圖的一切。
不爲別的,只爲他是她的愛人,一輩子的愛人。
他用怨恨打斷了她的尾,讓她變成了殘廢,甩手而去。
而她忍着劇痛,一顆一顆,一根一根,艱難地復原着他的星圖。
他恨她,他從摘星洞遊向翠螺山恨了她一路。
她趴在地上,笨拙地挪動着身子,一下一下彌補着她的衝動。
她不喫不喝地趴在洞裏,整整忙活了一天一夜,終於將他的星圖重新拼合了起來。
望着這張死而復生的星圖,她躺在地上失聲痛哭。
星圖活過來了,而他們之間的愛,卻已經死了。
外面雷聲滾滾,她的哭聲隱沒在雷聲中,就像是無聲的嗚咽。
現在,看着這張毀而復活的星圖,他才明白,上天把她帶到他的身邊是予他多麼隆重的恩賜,可惜他錯過了。錯過了一個愛他遠勝過愛自己的人,錯過了一份高過天深過海的情分。
等到他醒悟過來,衝出洞去,像瘋子似的大喊大叫,卻哪裏還有阿奴的影子。
他知道傷她的心傷殘了。
他抱愧地一邊打着哆嗦一邊叫喊着,
“阿奴,我的阿奴;你在哪裏,我的阿奴呀!”
暴雨模糊了視線,將天與地連接到了一起,卻也將他和她斬斷。大江在大雨中聽話的蟄伏。花鳥蟲魚忽然間全都躲得沒了蹤影。嘩嘩的雨聲中,只聽見一個瘋子在鬼叫着,
“阿奴,我的阿奴!”
……
在雲夢澤二十八宿島的南方七宿之末的軫水蚓上,盛開着一種血紅色的花,叫曼珠莎華,又叫彼岸花。相傳此花只開於黃泉,在冥界三途河邊、忘川彼岸接引剛離開軀殼的靈魂。這種花香有種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由於花和葉子不能見面,葉落花開,花落葉發,永不相見,就像命中註定錯過的緣分,永遠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彼此相知,卻彼此兩不相見。
他和她,就是這血紅色的曼珠沙華,命中註定,緣分已盡,兩不相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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