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遊戲競技 > 相忘於江湖 > 第十二章 石沉溪洞(下)

二腳似乎並沒有追過來。但他們還是得尋找出路,光靠幾條塞牙縫都不夠的盲魚和稀薄的空氣,他們無法生存下去。

兩人只好繼續奔跑,要躲過二腳就必須尋找到另外一條出洞的路徑,除了剛纔探過的兩個洞口,現在他們面前還有六種選擇。

每一條水道後面都有可能是一個機會,通向外面陽光明媚的大江;也有可能是一處絕境,通向深不見底的地下深潭或者直接是條走不通的死衚衕。

儘管豚的聲納完美無缺,此刻他們還是希望能有一絲光透進來,讓他們仔細看清楚這處大廳的祕密。

沒有光線,絕對的黑暗,剛纔過來的甬道那頭也沒有聲息,不知道二腳是不敢繼續跟蹤還是在悄無聲息地靠近。

一時間,萬籟俱寂,好像這個大廳遊離在了時間和空間之外,四周唯有虛無,沒有一絲絲光亮的純粹的虛無。在這超越了時空的地方,他們還是感覺到了一樣東西的存在,那就是他們身邊的水。

他們所在的洞廳固然很寬敞,但依然可以感覺到水流在不停往上漲。

水是流動的。

有流動就有出口,順着水流遊走也許是找到出口的唯一辦法。但這個辦法此刻似乎並不管用,因爲在八條水道口每一條都能感覺到水的流動,方向都是往外。

阿昕分析道:“事實上不可能每條水道都能走通,有的水是深入地下,最後滲入岩層成爲真正的地下水,有的水道可能在某一處相連通,又或者在某一處岔開來,兩根變一根,一根變兩根,繁複蕪雜,形成一道錯綜複雜的迷宮般的地下水道網絡。”

他們想起了頭頂上的那三個湖泊,三道洞門,這是個水流侵蝕極其活躍的地方,他們能在地面上衝開那麼大的三個洞和三個湖,在這地面下誰又知道不會有另外的三個地下洞地下湖呢,沒準還要更復雜。

在後退之路已經被堵死的情況下,他們只有冒險一試。

城子提議說:“還是這樣,我們分頭尋找出口,一人試一條道,如果走不通,往前一裏後返回大廳會合,通告各自水道情況。如果走得通就各自走下去,分開突圍。”

阿昕說:“要是二腳佔領了大廳怎麼辦?”

城子說:“我看他們暫時不敢進來,就算進來了,這個洞廳這麼大,他們在明我們在暗他們一時半會也發現不了我們。”

城子這話一說,阿昕頓時起了一身冷汗。他環顧四周,心想着這鬼魅的黑暗中是不是早已有二腳窺探在旁,伺機而動?

他不敢再發出太響的聲音來。

剛纔的事實已經證明了分開探路的合理性,再說無論環境還是形勢都不會給他們留下太多探路時間,就像城子說的,如果再不決斷很可能路沒探完窒息而死。

能夠節約時間的唯一辦法就是再次各自探路。二人都知道剛纔的險中求生更多的是一種運氣,這種情況很難再有第二次了。

他們不知道還有多少希望能在再次的分開探路之後成功地與對方會合。

漆黑的洞廳裏,二人摸索到一起擁抱告別。

阿昕說:“無論前面有多大的困難,一定要衝出去,我們在外面的陽光下會面。”

城子說:“不見不散。”

臨走時,阿昕忽然道:“城子,要是我出不去了,你別忘了我的囑託。”

城子道:“不會的,你的運氣一定比我好。”

阿昕沒有再說什麼。互道珍重之後,

二人各自選擇一條水道探路前進。

阿昕進入的這條甬道前方再次出現了一堵石壁,不同的是這道石壁筆直地立在前面,既沒有斜坡上達洞頂,也沒有可以躍過的地方,然而,阿昕分明感覺了水流在此處並沒有停歇,像是無視這塊石壁的存在一樣繼續往前流去。奇怪了,他一遍遍地反覆聲納探測,準確無誤地告訴他前面結結實實地一道石壁堵住路,可是水流爲什麼沒有被切斷反而越流越急。阿昕嘗試着觸碰石壁,壁面冰冷而堅硬,結結實實封堵在水道中。他沿着石壁巡查了一遍,沒有任何一個哪怕針眼大的缺口。石壁堵路水都在繼續往前流?難道是我頭暈了,他沿着石壁仔仔細細又巡走了一番,遊到中間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一處暗湧。在他身底下湍急的水流形成了一個下旋的漩渦。

阿昕拍手叫了起來,有了。出口一定在這石壁下面。阿昕大口呼吸了幾下,然後憋住氣順着石壁潛了下去。他沒想到此處水道如此之深。隨着那個暗湧,阿昕很順利地把握着下潛的方位,但是越潛越深面前依然是那堵大石壁,冰冷堅硬沒有一個缺口的大石壁。阿昕繼續下潛,漩渦的吸力越來越強,他開始感覺到胸口的壓迫,繼續往下,他不敢相信這道石壁前有這樣深的一處深潭。他已經給壓迫的喘不過氣來,下潛深度已經快要接近於極限了。關鍵是此處正好處於漩渦的中心,強烈的向心力四面八方擠壓着他讓他頭暈腦脹。阿昕想,最多再往下潛一個身位,否則就再也別想浮起來了。

他的運氣不錯,就在一個身位之下,地下河滾滾地流過,在這最深處,巖壁終於留出了一個出口,像是形成的天然閘門。阿昕迅速通過閘門,然後上浮。當他終於浮上水面,不由得長吁一口氣。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要暈過去,在這黑如噩夢的洞裏,要是真暈過去,就再也別指望能醒過來了。

在潛過石壁之後,阿昕發現身處在另外一個洞廳之內。這個洞廳的地勢要比之前那個高出很多,通過剛纔石壁的阻隔,這邊的水位也要比之前的高出很多。洞廳不像前面那個那麼高的穹頂,但是依然有着很大的面積,四周水道衆多地下暗河縱橫交錯形成密集地下水道網。阿昕貼着石壁從左邊開始搜索,現在只剩他一個豚,他必須一道門一道門去嘗試。在那無盡的黑暗的盡頭,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有何意外。他進入了左邊第一條水道。這條水道平緩曲折,幾乎是一直在繞彎。阿昕沿着水道繞得七葷八素,在不知道繞了多少個彎以後終於進入了一個開敞的洞廳。他仔細聽着四周的情況,聲納在各個方向上作出探測。這個洞廳與剛剛的那個十分相似。貼近崖壁仔細探測,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他發現又回到了剛纔的大廳中!

也就是說,這是一條環形水道。

剛纔白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白白浪費了許多體力。他貼着洞壁休息一會兒,靜靜的水洞中只聽見自己的喘息聲,一下一下,像蝙蝠拍打着翅膀。

待冷靜下來之後,他覺得剛纔繞了一圈也不能算是白繞的,至少探出兩個水道口是死路,排除了兩個錯誤,這就是收穫。阿昕堅信一定能找到正確的出路。他回到剛纔出發的地方繼續貼着左邊開始搜索,沒多遠前面又出現了一個洞口。入洞前進,這條水道比剛纔的那條水流要急,能感覺到流水像掠過小船一樣掠過身體兩側。又走了沒多遠,他忽然停了下來,他發現了一個問題,這條水道的水流是迎着他流過來的,他一直在逆流前進。他又靜下來感覺了一會兒,沒錯,是逆流,這就是說這條水道不是出口而是地下進口。一般來說水流的進口溯源上去,要麼就是一股泉眼,要麼就是崖縫裏的滲水,要麼就是地下水透過石灰巖縫隙的滲入,在大多數情況下,在這種地下暗河中,往水流入口的方向走多半都是死路。

阿昕抽了一口涼氣,慶幸及時發現了這一點。要是走到頭再發現走不通到時在這密密麻麻的水道能不能轉回來就是個大問題。阿昕回到洞廳,仔細平復心緒,消除黑暗帶來的焦慮和緊張。他想起了鬼穀子先生,那個能通過水流預知未來的不可思議的先生。先生說過,“天下萬物至柔莫過於水,而萬物莫能與之爭。”水的流向永遠是由上而下由高而低符合天地間最基本的規律。想到這裏阿昕又像看見黑暗中的燭火一般有了信心。先生說,“只要你善於觀察,從舒緩的水流或浩瀚的星海中,你能發現一切你想知道的奧祕。”他遊回到洞廳中央,浮在水面上,屏心靜氣,用身體去感觸渾身沐浴的地下水流。先生還說,“閉上你的眼睛,那你就會看到更多。”他驚訝的發現,本來注意不到的水流居然都有着他特定的流向。他不斷地調整所處的位置,努力處到各條水道水流交匯的中心點上。這時候,各股水流的不同力量全部交織到他身上,他就像一隻梭子,穿引起理不清的水流絲線。這些水流匯到一起形成廳中的這面塊狀水面。在這片水面水流並不激烈,如果不注意的話,會覺得就是個水平如鏡的池塘。然而當他靜下心來,當他想到先生說的那些話,調動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去觸碰,去感受,去接觸,他越來越發現這平靜的水底下其實有着無數的暗湧。他知道右手三點鐘方向的水道仍然是一處入水口,水量小,但流速快。他感到左手十點和七點鐘方向的水道流速幾乎完全一致。他判斷十二點正前方的水道是一處死道,水流在這個方向上幾乎毫無反應。然後只剩下正前方偏右一點鐘方向的那條水道,水流大量外流,流速快流量大,毫無疑問這個水道裏面存在一條大型的地下河。走出巖洞的希望就交給一點鐘方向了。

阿昕在把四周的水流重新感受了一遍之後,確認了自己的判斷,然後毫不猶豫向着一點鐘方向的水道遊了過去。

這條水道越走越寬,越走水流量越多,開始印證阿昕的判斷。他依然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壁前行,這樣便於在寬闊的黑暗黑道中把握方向。

前行一段後,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在這幾乎脫離出時空的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的史前溶洞的中心區域,他居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他立即停住腳步,豎起了耳朵。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再次隱隱約約傳來,在耳膜中飄忽一遍之後消失了。

聲音很細微,阿昕沒有聽清楚到底是什麼聲音。他繼續一動不動,很快又聽見了一聲細微的聲響。他迅速判斷着聲音的類別和方位。

當這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音第四次傳來的時候,他確定,是從石洞壁的另一面發出的。就是他一直貼近的洞壁,聲音在洞壁的另一側透過石壁傳了過來。要不是阿昕剛好貼着這邊的石壁遊走根本不可能聽見。

他把耳朵貼在石壁上,他有把握這次捕捉到聲音的詳細信息。然而過了一會兒,沒有聲響了。他的耳朵守着石壁,守了許久,卻再也沒有聽到那個奇怪的聲音出現。好像是幻覺一樣,那個聲音倏忽而來,又倏忽而去。

他決定,主動去尋找。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裏,聲音意味着什麼,他尚不能確定,但他覺得,至少那聲音代表着一絲生機。在無聲的黑暗中,忽然出現的聲音就像陽光般誘人,誘使阿昕毫不猶豫地向它靠近,而在心裏面他又在迴避另一個想法——那是城子的聲音。

在靠近的過程中,阿昕進入了一片水中石林。

阿昕進入的這條水道越遊越寬,由甬道漸漸變成了地下河,河中佈滿了石柱石筍和各種礁石,越來越多。這兒在很久之前一定是片美麗的石筍林,不知什麼時候地下河水湧灌進來淹沒了這片石筍林,讓它們變成了密密麻麻一片大面積的水中石林。在密集的石林中前進,阿昕面臨着很大的麻煩,因爲聲納的探測干擾太大了,散射嚴重,回收聲波開始失真。尤其是到後來,這些石林簡直變成了密密的籬笆,將水道堵塞得密不透風。阿昕不得不在石籬笆編成的牢籠中搜索着可能的突破口。聲納的回聲干擾越來越嚴重,阿昕只能用最原始的觸碰去感知前路,在無邊的黑暗中不斷地碰壁不斷地調整方向,再碰壁,再摸索,再碰壁,再往邊上挪。他陷入了水中石林的迷宮之中。

四周已被石林佈滿,阿昕深陷水中石林,現在就是想找到原路返回也是不可能的了。他靠着一塊石頭歇了下來,下意識地四周看了看,除了一片漆黑仍然什麼也看不見。這裏一定離出口還遠着呢,在黑暗中適應了那麼長時間,這時候只要有一絲絲光線透進來他都一定能感覺到的。但是現在,他伸出胸鰭,仔細地看了看,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不知道城子那邊怎麼樣,阿昕想,希望他的運氣比我好。他發出英雄末路的嘆息,說,“城子啊城子,我死定了,現在就看你的了。”他想知道城子現在怎麼樣了,可是他還能看得到嗎?“城子,一路順水!”阿昕閉上眼睛,感到了生命的無助和絕望。然後,他就想到了冉香,在他幾乎已經放棄了努力的情況下,當冉香的形象忽然浮現出來,還是把他激動地渾身打了個噤顫。他看到冉香在金沙江的雪峯之下美若桃花,喃喃低語,“阿昕,我等你。”

“冉香,”阿昕呼喊着心上人的名字,他的眼眶溼潤了。“冉香,我一定要見你,你等着我,我不會死的!”,在漆黑的地下河,阿昕發出絕望的哀號。他聽着自己的號聲在洞壁四處迴盪,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除了這回聲他似乎還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水聲。

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沒錯,是水聲。

地下河在附近一定有一處跌水,不然不會有這種滾滾的水聲,阿昕瞬間從絕望中清醒過來,跟着水聲走,一定有救,阿昕想起他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天不絕豚。他平息了消極的心理,讓心情回覆下來,這時候跌水的聲音更加清晰了。他支起了耳朵,向水聲的方向摸索過去,沒多遠,河道中的水流開始提起了流速,阿昕在水中能感到一股股的河水從身邊流走的感覺。他便放鬆身體,讓自己漂浮在水流上,讓水流帶着自己走,水勢越來越湍急,水聲越來越激越,水流將阿昕的身體越帶越快,漸漸的開始控制不住了。水勢迅猛起來以至於他已經無法收勢停下,只能閉上眼睛聽憑流水的處置。

前面應該是一處空曠的洞廳,因爲阿昕聽到水聲在這裏有着不絕於耳的轟鳴,像滾雷一般震得耳朵嗡嗡直響。他猛然驚覺過來,看樣子前面不是跌水那麼簡單,一定是道大瀑布,如此劇烈的聲響意味着極大的落差。

阿昕想努力穩住身子以免待會被衝到石柱上撞個粉碎。但是已經無力迴天了,水流像被千軍萬馬牽引着往前狂奔,他的身體好比水面的一片落葉,根本不可能擋住巨大的衝擊力。雷鳴般的水聲附在耳朵邊上響起,水流的牽引力強到了極致,阿昕感覺到自己被水流衝得拋向了空中,然後就像這道看不見的大瀑布的水簾一樣往下跌落。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的石沉溪洞中,在那迷宮一般的看不到盡頭的曲折水道裏,阿昕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卻沒有能夠找到希望中的出口。洶湧的地下河水流像鍾錘一樣撞擊過來,他的身體像一片樹葉被巨大的水流拋向空中,昏沉沉的窒息感讓他放棄了最後的生的努力,合上眼睛,純粹的黑暗世界裏,他看見了他的父親。

那是他父親生命中最後的半個時辰,他看見父親像羊羔走進狼羣一樣走進了血森林,在父親的背後,是一具蒼白的屍體,像掉落水面的月牙……

不,他在空中大喊起來“我一定要活着!”

阿昕從地下河的瀑布頂順着水流跌落下來,在空中被水流衝得七滾八歪,他覺得這道瀑布落差大的嚇人,身體的跌落整整持續了半輩子,他覺得自己跌入了一個無底洞,從地球的這邊跌落,從地球的另一邊冒出來,這個跌落的過程太漫長,漫長的以致於他可以想到很多事情。他於是在冉香之外還想了一會兒小玉,想了一會兒小布,想了一會兒阿夕,想了一會兒阿璃。跌落還在繼續,他忽然體驗到了魂飛天外的快感,他覺得自己一定已經死了,現在在想事情的一定是自己的魂魄,不然不會這麼輕,輕得像片雲朵飄了起來。

身體已經完全沒有重量了,那種下墜的感覺也好像消失了,他現在像是懸停在瀑布中間,像塊生根的頑石不厭其煩地聽着轟鳴的水聲。

他不禁問自己,我是死了,還是活着?

終於,他跌落了深潭,他感到腦海中“嗡”地一聲悶響,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阿昕躺在溫暖的陽光下,作了一個美麗的夢。

他夢到小玉了。他夢到小玉伏在自己身上哭。小玉的容顏風塵而憔悴。

“小玉,是你嗎?”

小玉停止了哭泣點着頭說,“嗯,是我,阿昕哥哥。”

阿昕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小玉說:“我一路上來找你,不停地遊,不停地遊,遊了好多好多天,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謝天謝地,真的能在這裏遇到你!”

阿昕問:“這裏是哪裏?”

小玉說:“三門海呀。”

阿昕問:“怎麼是在三門海?我們是在三門海?我是在做夢嗎?”

小玉眼淚又流下來了:“阿昕哥哥,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就躺在這裏一動不動,我都以爲……以爲你死了。”

“阿昕哥哥,我找你找了那麼久,還沒見上一面你就死了,我好難過。我忍不住想哭,哭着哭着你竟然醒了。阿昕哥哥,真想不到你還能醒過來,我真的好高興!”

小玉淚眼未乾的臉上綻放着直叫人憐惜的笑,像夏日清晨帶露的荷花。

阿昕木然半響,說:“小玉,這是在夢裏麼?我一定是在做夢罷。”

小玉搖着頭說:“不是做夢,你真的醒來了,我好高興,阿昕哥哥,你咬咬自己的胸鰭看,要是做夢就不會感覺到疼的。”

阿昕依言咬了咬胸鰭,他感覺到了真實的疼痛。這不是夢!他瞪大眼睛看着小玉,難以置信。

他咬的時候,小玉攥緊胸鰭很是緊張。待阿昕皺眉露出疼痛的表情她方纔噓了一口氣,破涕爲笑道:“剛纔看你醒來我都不敢相信,生怕是在做夢。——可是,可是我又不敢咬自己的胸鰭,我怕咬了不疼,我怕我真的是在做夢。阿昕哥哥,我一直不敢試。”

小玉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噓了口氣道:“阿昕哥哥,你剛纔試了,是疼的吧,那就不是做夢,是真的,你真的醒來了。我們真的又見面了。感謝老天爺,這不是在做夢!”

阿昕恍然道:“這是真的,小玉,真的是你?我真的還活着?”

小玉一個勁點頭:“嗯,真的,阿昕哥哥,我是小玉啊!”

阿昕感激道:“小玉,又是你救了我。”

小玉搖頭道:“我找到這裏時你已經躺在崖壁下面了,我哪裏有本事救你啊。”

阿昕回想道:“我好像是因爲夢到你才醒過來的。”

小玉不信道:“騙人,你都暈過去了哪裏還能夢到我呀。”

阿昕說:“我沒有騙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裏看到的你,反正我發現小玉就在我面前,我想仔細看看小玉妹妹,於是就醒過來了。”

小玉心想,你要是夢見了誰也多半是冉香姐姐吧,就像那次在洪荒澤一樣。

阿昕問她:“你不是應該遠在兩千裏外的揚子江麼,什麼時候來到了這裏?”

“我留在那裏,留在哥哥身邊,卻沒有哪一天不惦記着你們,沒有哪一天不想着追上來與你們相會,”小玉望着他說,“阿昕哥哥,我不想離開你那麼遙遠,一刻也不想,我只想能夠待在你身邊,每天能夠看你一眼,我就知足了。”

小玉低頭道:“所以忍了那麼久,我還是決定來找你。”

阿昕望着小玉臉掛淚水如梨花帶雨的容顏,疼惜地問:

“小玉,這漫長的路途,你一路還順利罷!”

小玉低頭不語,再抬起頭來,已是滿臉淚水。

她撲到阿昕的懷中,大聲地哭起來。

阿昕摟着小玉,聞到了幽幽處子豚香。別離後的重逢的幸福就像是突然被一道閃電擊中,渾身顫抖不停。

阿昕用盡力氣緊緊摟着小玉,緊緊摟着,像溺水之人緊緊摟着一塊木板,像藤蔓緊緊摟着樹幹,像鷹爪緊緊摟着樹枝,像荷花緊緊摟着蓮蓬,阿昕緊緊摟着小玉,直到小玉依偎在懷中輕聲說,“阿昕哥哥,我的骨頭都快給你捏斷了。”

阿昕才歉然一笑,稍稍輕柔了些,他低頭望着懷中柔弱得像柳枝般的小玉,輕撫着她佈滿風塵的臉,想到她不遠千里的隻身尋訪,不由感動得流下淚來。

“小玉,你一個人從揚子江趕來,路上喫了不少苦吧。”

小玉海棠般的俏臉帶起驕傲的微笑,說:“就是路程遠了些,遊了好多天好多天,肚子有點餓,苦倒是也沒有太苦。”

阿昕聽她雖說得輕描淡寫,但見她臉上頗有風霜之色,已不像當日在徽江嬉戲時那麼全然無憂無慮,心想她小小年紀爲了尋找自己,孤身輾轉江湖,涉險於千里長江水道,這些日子來自必喫了不少苦頭,遇到了不少危險,對自己的情意實在是遠比自己想的要深。忍不住再次用力緊緊抱住她,低聲道:“好妹子,總算天可憐見,叫我又見到了你!”

小玉臉上一紅,心中卻大有甜意,這旅途上的多少艱險和辛酸便在這一刻瞬間消失了,只剩下春日陽光般的溫暖,讓她開心得想流淚。

兩豚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那一刻,一路上的艱辛全都不重要了,只剩下重逢的喜悅,勝過了一切。

在他們身後,三門海底下暗河的水流汩汩地從一處水下暗洞流出來,在他們身邊佈滿一片水氣泡,像是爲他們幸福綻放開的朵朵禮花。

天黑了,阿昕舉目四望,黑夜是從很遠處的山崖後拔起來的,一輪明月點燃着從樹叢後躍升起來,明月銀燦燦的越來越高,把整個水面都映亮了,使整個江面變得像一塊大銀盤白花花一片。

兩隻豚終於都聽到對方肚子裏咕咕的叫聲了,像忽然蹦出的青蛙,把他們嚇了一跳。兩豚相視而笑。在相逢的喜悅過後,他們終於感到了飢餓。無論是小玉還是阿昕,都已經好多天沒有喫東西了。當飢餓的感覺傳遞過來,立馬像雪崩一樣狂暴猛烈,又像山洪一般洶湧澎湃,飢餓感就像圓月一樣迅速升起來。

二豚配合捕到了一些魴魚和胭脂魚,頓時狼吞虎嚥飽餐一頓。用完食物,二人在月色下歇息,聊着別來情由。

阿昕問:“小玉,你什麼時候到這裏的?”

小玉說:“今天一早。”

阿昕問:“你見到了城子沒有?”

小玉搖搖頭:“城子也在洞裏面嗎?”

阿昕說:“我們分開探路,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出口。”

小玉問:“你們是從哪裏進去的?”

阿昕向四周看了看,視線被山崖阻擋,他說:“從山崖的那一邊吧。我在裏面待了多久?”他記得是深夜進洞的,早晨小玉發現他被暗流衝了出來,可是這中間到底經過了一天兩天還是更長的時間,阿昕實在說不上來。在那個純黑色的世界裏,他感覺不到時間,他感覺在裏面遊過了無法忍受的漫長的路程,又覺的不過是屏住幾口氣的功夫。但是從剛纔自己喫東西的胃口來看,一定餓了不止一天了。“洞裏的盲魚,”阿昕說,“小的就像是,就像是——喏,看不見的空氣中的塵埃。”

城子究竟有沒有出來?這個疑問沒有豚能夠回答。

這山崖之下地下水網極爲發達,有無數的入口,一定也不止一處出口。想到洞中迷宮般的地下水網,阿昕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小玉建議說:“要不等天亮了我們沿着山崖找找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阿昕說:“不要等天亮,現在就找。”他看了看身後隱蔽在水底的一處暗河出口,從水面上看,根本看不出底下有洞口,只有站在水流中才能感到來自崖壁底下的強大的水流衝力。要不是小玉說在這裏遇到了昏迷的自己,又怎麼會想到會被水流衝到這兒。這個洞返回去就必須面對那道地下大瀑布。那是一條死路。他們只有另外尋找出口。

兩豚沿着山崖緩慢搜索,阿昕不斷提醒小玉貼崖前行,防止被二腳發現。

小玉回想道:“我從揚子江一路趕來,有時候二腳的捕魚船明明發現了我卻並沒有來追捕我。”

阿昕說:“並不是所有二腳捕魚船都對豚感興趣。但是這個地方不一樣,這裏的鄉主爲了建無淚水基地,一直想着把附近的豚趕盡殺絕。”

小玉說:“我們又阻止不了基地。”

阿昕說:“我們的存在會讓二腳中某些開明二腳和綠色環保組織找到理由建自然保護區。一旦建立起保護區,無淚水基地就建不了了。”

“所以他們就要讓這個區域不存在豚,那樣也就沒有建保護區的充分理由了。”

小玉問:“這就是冉香他們再次上溯的原因?”

阿昕點點頭。

小玉沒說話,她心裏在想,幸虧你沒有上溯,不然我怎麼能找到你。她想,要是到這裏還是找不到他,她恐怕再也沒有力氣找下去了,因爲她的體能已經用到了極限。

阿昕沒有注意小玉的心思,他仔細搜索着山崖,不時感受崖邊水流的變化。他不斷問自己,城子到底還在不在裏面?抑或早已經安全出來撤離上遊了?

繞過一處崖角,他們來到了一個三面環崖的水灣。

兩側的山崖呈斜坡狀,雖然已進入冬天,坡地上還是草木茂盛,野花爛漫,正面的崖壁上有幾個懸泉飛瀉坑底,形成數道美麗的瀑布。站在水灣的入口往裏看,正面那道一削千丈的絕壁直衝雲霄,高不可測,令人目眩。崖底下邊有明顯的地下河出口,這處水灣無疑是三門海地下河水系的又一個“天窗”。

三門海這一帶地下水系盤根錯節,交織成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網狀水系,比蛛網還要複雜和無規律,隨處可見的落水洞和地下河入口出口,構制着一副龐大的地下水迷宮。

想要找一個豚談何容易。

在這種情況下,小玉居然把我找到了,真是一個奇蹟啊!阿昕感嘆道。

月亮從山崖後面落下山去,水灣呈現了短暫的黑暗,隨後,黎明的曙光從月亮落下的反方向升起,光明將再一次來到這裏。

阿昕遺憾道,可惜洞裏面一點點光亮也沒有,哪怕借一點點光,也不會探路探得這麼狼狽。

小玉依偎着阿昕問:“那我們怎麼辦,這兒的洞口那麼多,我們從該哪裏找起?”

阿昕搖搖頭:“想從這蛛網一樣的地下河道中找到一個正確的出口來,太不容易了。”

小玉看阿昕的臉色凝重,也跟着擔心道:“城子會不會,會不會出不來了?”

阿昕難過道:“我也不知道,等等看吧。他救了我的命,我卻沒有辦法幫助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昕忽然想起在水中石林裏聽到崖壁後面發出的聲音,那會不會是城子發出的聯絡信號?或者是他遇到了危險在求救?他努力細想着,可是當時他聽到的聲音實在太微弱,微弱的他幾乎以爲是幻覺,根本沒有辦法分辨那是什麼聲音,他到現在都不敢確定那個聲音是否真的出現過。

他和小玉繼續沿着山崖搜索。山崖連綿無盡,他們走了大半天,始終沒有什麼大的發現。再往前,二腳的船隻開始頻繁出現。他們只好回頭。

並且,無論阿昕還是小玉,兩隻豚都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了。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透支着體力,已經是極限之外的極限了。

兩豚又回到了先前見面的那處暗河出口,決定在此處等待。

阿昕說:“我們在這裏等他三天。”

小玉問:“要是三天還等不到他呢?”

阿昕說:“那隻好走。這裏太危險,爲了建無淚水基地,每一個二腳都想殺死我們。”

小玉說:“剛纔聽你說起的豚與二腳聯盟呢?”

阿昕笑笑說:“二腳被基地收買了。聯盟也就不復存在了。”

小玉問:“什麼叫收買?”

阿昕說:“收買就是爲了一點點錢而出賣自己的靈魂。”

這個回答,小玉不懂。但她沒有再問。無論如何,接下來的三天她會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無論等多少天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在乎。

於是,等待的三天時間裏,阿昕跟她說起了他們的長征,說起了阿璃和千山的犧牲,說到了阿夕的被捕,說到了喜樂的誕生,說到衝出嘆息牆的興奮和初遇三門海時湧出的定居下來的願望。

當說到嘆息牆的時候,阿昕疑惑道:“我們通過的時候已經合攏了,你是怎麼過來的?”小玉微笑着說:“嘻嘻,這是祕密,等我想好了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你。”

“那你的哥哥嫂嫂呢?”

小玉埋下頭去,低聲說:“都被二腳抓去了。”她看了看阿昕,委屈道,“所以我只好來找你,除了你,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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