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夜色豚們順利通過了前行路上的最後一道關卡——雅江口。當他們感覺到江水逐漸變清,清風和着岸邊的杜鵑花的香味一陣陣飄過來,當水底的沙石閃着迷離的金光,當岸邊的灘塗再也不見垂楊,當大江在前進的路上劈開大山,扶着夾岸高山作的天梯直上雲端,當朵朵白雲像蝴蝶一樣親吻在江面上,當山巔撲面而下的風中帶來了冰雪的氣息,他們意識到,金沙江到了。
他們已經經過了四川,進入了雲南。
金沙江,因江底鋪着一層金色的砂石而聞名於二腳,對豚類來說,金沙江最吸引人的是蔚爲天下第一壯觀的虎跳峽。
五千多米高的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相向而立,如果把兩條山脈比作蝴蝶結,那麼金沙江就是紮起蝴蝶結的那根絲帶。如果把虎跳峽以外的世界看作世界盡頭的話,那麼虎跳峽本身就是豚類所能夠到達的世界盡頭。
積雪的錐體峯巔凸現於晴空背景中,是那樣純正的白與藍。
南北天際線上捲起兩排凝固的黛青色波浪,那是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雄偉蒼涼的身影。天空湛藍,白雲低低俯衝,一片穿透雲層的陽光在江面上快速移動,彷彿明亮而溫暖的撫摸。
如今,虎跳峽近在眼前,已經可以望見哈巴雪山逶迤而下的冰川。這是城子、是阿夕他們做夢都想見到的雪山!
那如同消失了的雲夢澤一般神祕而美麗的藍月山谷,應該就在那條幽藍色的冰川腳下了吧。
但是冉香不行了。持續高燒不退,她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拖着病體從長江的那頭走到這頭,在最後的關頭,她喫不消了。
※
雪山腳下,冉香問阿昕道:“你身上可有什麼特殊的記號?”
記號?阿昕摸了摸肋部,那裏有一枚榆樹葉大的疤,“這算不算?”
冉香用心記下來,說道:“這個算啊,有了這個疤,就等於有了記號,以後在另一個世界裏,我好去找你。”
阿昕聽了不由得一陣傷感,便順着她的話問道:“那你有什麼記號,以後我也好去找你。”
冉香笑了笑道:“那就不用了,我找你就行。”
“那怎麼好,在那個世界裏,我們都失去了今世的記憶,要憑感覺尋找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人有多麼不容易,你一個人尋要尋到什麼時候?不如我們兩個互相尋找對方吧。”
冉香道:“不用。我就一個人找你好了,找到你要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的話我就出現在你面前,陪你。要是你已經有了伴侶,那我就悄悄走開,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你說,這樣豈不是很好?”
阿昕想回應什麼卻被冉香伸出鰭來堵住了嘴。
冉香靠在阿昕身上說:“我聽小玉說,每一個將死之人,在走過奈何橋的時候,只要不喝那碗孟婆湯,就能記得前世的愛人。若果真能這樣,我寧可受千年煉獄之苦,也不喝那碗湯,阿昕,我要記着你,生生世世都記着。”
阿昕搖頭道:“冉香,不用這樣,爲了我不值當的。”
冉香微微一笑,心裏面想,有什麼值與不值的,世事如夢,她要的只是和他一起,在晚鐘撼動的黃昏,斜倚在江灘的軟草裏,看天邊第一顆大星出現。如此,而已。
她念道,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他摟着她,看她朱顏慘淡,容色憔悴,覺得她的身體越來越輕了,瘦的身上全是骨頭。
她看到他盯着她看,便問他:“昕,我現在這麼難看,你還會喜歡我麼?”
他一陣揪心地疼,忙不迭地點頭,輕喚着她的名字,“冉香——”
她說:“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初次見面的情形嗎?你爸爸揹着我,飛快地跑回家,喊着,阿昕,快給她弄點喫的。你就答應着,把正準備往嘴裏送的一條鮠魚硬生生遞給了我,你看到我朝你笑了嗎?那可是我半個月以來喫到的最大的一條魚啊!”
他努力回想着,在他的記憶裏是沒有這件事的。他聽說父親在很多年前救過一個女孩,可他並沒有見過她。那天翠螺山下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確定。
他不能說自己不記得了,只是說:“冉香,你的記性真好。”
她說:“也不是對所有的事都記性好,但只要是跟你有關的,不知怎麼的,我一下就記住了。”
他說:“冉香,你別多想了,好好休息會吧,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冉香答應他說:“好。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我要你好好活着,爲我們兩個人活着,幫我活着,我會通過你的眼睛看這個世界,通過你的心感受這個世界。這樣,即使我人不在了,我還可以通過你,無比幸福地愛着這個雖然艱辛卻無比美麗的世界。——阿昕,你答應我好嗎?”
他怎麼能夠答應得了,他說:“不,冉香,你還記得我們曾經在煙雨灘說過的誓言嗎,在一起,不分開。”
她笑道:“傻瓜,那是我騙你的。”
他說:“不是的,我們說過要在一起,就一定要在一起。”
她搖搖頭,說:“阿昕,這是我最後的一個願望了,你就不肯答應我嗎?”
阿昕早已淚水漣漣,點頭道:“我答應你,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那你唱個歌給我聽吧。”
他便輕聲唱起歌來。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真好聽。她回味着他的唱詞,說,“我希望在我的一生中,這朝霞色或玫瑰色的歌聲永遠陪伴着我,不要有須臾的離開。”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但願他日陌路相逢,不要只是擦肩而過。”
※
隊伍在下虎跳歇了下來。冉香一會兒是深沉的昏迷,一會兒也能睜開眼睛,看到身旁的親人,勉強一笑。
阿昕抱着冉香,一直在她的耳邊喃喃低語,他怕他一停下來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在他看來,他的耳語是唯一能夠拉住她的魂兒不讓走的辦法,他輕聲喊着,“冉香——冉香”,冉香聽到熟悉的叫喊總是忍不住回頭的,一再的回頭就能拖延她離去的腳步。
深情的呼喚讓冉香睜開了眼睛。望着眼前的愛人,嘆了口氣,道:“我好爲難,阿昕,我真是沒有法子。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在虎跳峽追逐浪花,真不想跟你分開……你……你一個豚這麼寂寞孤單,我對你不起。”
阿昕一直低頭注視着她,只見她眼色中柔情無限,兩頰上浮現出兩塊桃色的紅,又發現她眼裏的柔情之中一點微光格外飄忽,抖顫不定,像是大風地裏隨時都會熄滅的油燈火苗,心裏只感到害怕。
阿昕哄着她說:“冉香,你不要怕,我們現在已經到金沙江了。你起來看看,虎跳峽就在前面了,還有玉龍雪山,冉香,你不是一直要看雪山的嗎,現在就差一步了,冉香,再堅持一下。”
冉香試着抬頭看去,無奈地搖頭說,“昕,我不行了,我什麼都看不到了。——我現在連你也看不真切了,讓我摸摸你。”
冉香伸出鰭去捧起阿昕的臉,阿昕緊緊抓着她的鰭說,“香,你堅持住,哨子和十方他們已經去幫你找大夫了。金沙江跟揚子江不一樣,這裏的豚都擅長歧黃之術,揚子江治不好的病到了這裏也許就有救了。”
冉香想說,“中了無淚水我早就認命了。”但是看到阿昕的深情,還是勉強笑一笑,改口道:“有這麼靈?”想了想,又自語道,“聽起來倒是有些道理,這金沙江裏或許真是藏龍臥虎之地,能找到妙手回春的神醫呢。”說着卻不禁咳嗽起來。
阿昕心裏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伸手輕拍着冉香的背,說:“你不要多說話,把氣養着,待關鍵時候再用。”
冉香便閉上眼睛,不再出聲。
六年前,阿昕的父親在洞外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冉香,成全了這段今世的因緣。六年後,冉香再次生命垂危,阿昕期望着在這金沙江裏忽然走出來一位神醫,像當年父親一樣讓冉香起死回生。
可惜,奇蹟從來都不屬於長江豚。
就連至篤的愛情也沒有能夠等到奇蹟。
慘淡的晚霞中,死亡的力量鍥而不捨地纏繞過來,漸漸帶走了冉香臉上的生氣。
在感染無淚水168天之後,冉香死在了離石鼓一步之遙的虎跳峽口。
阿昕將她抱起來,貼着身子抱的。她在消瘦的同時是滿身的浮腫。臉腫得透明,卻還是好看的。他抱着她,在大雨中站了一會,他抱着她望峽口走,風急了,把雨吹得大顆大顆砸過來,他便把脊樑對風,倒着走。冉香在他懷中漸漸合上眼,不一會她感到什麼東西很暖地落在了臉上,在這冷雨間尤其地溫暖。六年前,她在他父親的背上活過來,六年後,她在他的懷中死去,真是命中註定啊,這生命中多活過來的六年就是爲了與他在一起的六個月。
他抱着她,任憑洶湧的金沙江水拍擊過來,他只想和她,盡是這樣的順着江水漂流下去,一直到世界的盡頭,一直到他倆從豚世中消失。
天狠狠撲下來,壓住生養過多而激情耗盡的地。它們漸漸向一塊合,這樣,一顆金光閃閃的火球迸射而出,然後又一顆,再一顆。它們放肆地在江面上竄來竄去,帶着邪惡的放縱。
相愛不如相知,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但願他日陌路相逢,不要擦肩而過。
※
一天之後,隊伍再次出發。
第二天晚上,隊伍到達了中虎跳。在玉龍和哈巴兩座雪山的夾峙下,金沙江纖細得像水母的腸子。當他們行經中虎跳時,這根腸子變得更細。江面中央有一方磐石,據說,曾經有老虎來到這裏,藉助於江中磐石落腳,輕輕巧巧躍過了這條東方古國最大的大江,是以得名虎跳峽。
在這裏,江面雖然纖細,江水的力量卻是達到了巔峯。由於巨大的地形落差,導致江水流經此處時大有排山倒海翻天覆地之勢。洶湧激越的江水像千萬頭野牛吹起憤怒的衝鋒號,像撞鐘一樣不知疲憊地撞擊着堅硬的山崖,發出驚心動魄的迴響。高山大谷大江的野性在這裏展現的淋漓盡致。當它進入下遊,陷入大平原的溫柔鄉,便從此樂不思蜀了。
大江在這裏被迫收縮得很窄,水成一線,往上看去,天也呈一線。江邊高峻的大山把漫天星鬥裁成頭頂上方一條狹長的銀河,一直向大海向石鼓延伸開去。
阿昕癡癡地望着一線的天空,想起他們漫步在南津關煙雨灘的情形,那一天,他們也欣喜地看到,南津關的莽莽羣山將墨色的夜空裁成了一條線,於是,在頭頂上方,對應着大江出現了同樣浩瀚的一條壯觀的星河。
他記得她問,你說豚到了冥界還能認識對方嗎?對方的樣子會變嗎?要是長相也變了,聲音也變了,我們怎麼去尋找對方呢?
而現在,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虎跳峽口,溫柔的眉目還觸手可及,嘴角還隱約帶着笑意,她好似隨時會向他輕快地游過來,附在他耳邊喁喁細語,讓他如何相信他們之間從此就隔着長長的距離?若是也隨她去往另一個世界,她的樣子會變嗎?聲音會變嗎?他能找到她嗎?
和她曾經的種種,再也不敢想起,卻永遠不願忘記,只能任憑它成爲內心深處悲傷的伏筆。
回憶是一座城,現實是另外一座城,他猶豫再三,在連接現實與回憶的橋上進退維谷,處境艱難,進入回憶,她在裏面,笑得那樣好,款款向他迎上來,散發着溫暖的氣息,讓他痛到眩暈;回到現實,她不在裏面,他幾乎窒息。
他的世界縮爲一座橋,而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在橋上來來回回,不斷反芻着無力抗衡的悲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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