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之下,昏暗的天空中傾瀉下來的月光,也像是冰雪那般冷冽刺骨。
“你這個大壞蛋!”小果委屈地大喊而出。
他嗚咽着,喊完便再鑽入馬車內,淚水依然是止不住的流。
楊清風看着前方道路,默然前行。
聽到小果在車內啜泣,卻並不說話,他本不想這樣,卻不得不這樣,這一切,是源於本能。
月光皎潔,雖是寒夜,道路看起來卻並不十分費力。
見前方路段較爲平坦,終於,他還是伸出雙手去將身旁的刀,輕輕地抬到自己的面前,期間,也是斜瞥了馬車門簾一眼,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不做停留的回過身來繼續趕馬。
小果依然在抽泣,楊清風也是一言不發,官道之上,只有積雪被壓碎的聲音,以及雪花飄落的聲音。
寂靜得可怕。
此處寂靜,另一處卻熱鬧得很。
但這熱鬧,卻是有人在喫苦。
狂刀門掇刀鎮分部內集中了二十來人,一聲脆響在廳堂內響起。
“啪!”
“廢物!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你還有臉回來?!”
“屬下辦事不力,求七少爺責罰!”
孫老大被一巴掌甩飛,口水與血水再混含着兩顆牙齒一同飛出,直接翻了兩個軲轆纔是摔倒在地,可是他卻顧不得疼痛與心中對楊清風等人的怨恨,立馬爬起來,繼續跪着。
他心裏很清楚,七少爺要殺他,不過是一句話的問題,根本不需要在這抽他耳光,抽他耳光,說明就還有活命的機會,有活命的機會,他自然就很高興,高興了,自然就會勤快一些,至於跟着他的那兩人,現在正在後面瑟瑟發抖,不知所措。
七少爺要殺人,從來不會需要理由。
這七少爺的相貌看起來才十七八歲,身子卻是壯得驚人,如熊似虎,比之一般成年人還要高出兩個頭,面色兇厲異常,在這冬天更是隻穿着一身短打,像是毫不畏寒。
他恨這孫老大廢物辦不了好事,覺得扇飛兩顆牙齒實在是便宜了他們,於是又過去一把提起他的衣襟。
他竟是一隻手,就輕輕鬆鬆地將孫老大舉了起來,看那樣子,竟還是遊刃有餘!
若非是天生神力,那便是內功高強!
才見他之前並無異樣的眼中,此時竟然是閃過一抹猩紅。孫老大見到此景,立馬大聲呼叫起來,危機關頭,性命難保,他激動得是手腳亂抓亂踢。
“七、七少爺饒命啊,此事雖然是怪小的辦事不力,但卻不完全怪小的啊,實在是來了一位大爺,我們打不過啊!”
“哦?那人是誰?”作爲孫家七少爺,他當然知道狂刀門在荊門地界代表的是什麼意思,也自然是不相信孫老大的鬼話,他嘴上雖然在說着話,左手卻是越捏越緊,右手在腰部開始蓄力,手臂之上青筋暴起,指節處不斷的發出爆響,甚是駭人。
“是、是、是那秦川酒徒柳歸雁!秦川酒徒柳歸雁!秦川酒徒柳歸雁啊!”見七少爺沒有停手的打算,孫老大急忙喊出來,喊得是聲嘶力竭,不管不顧的連喊了三遍。
“什麼秦川酒徒柳歸雁,老子沒有聽過這號人物,連一堆無名小卒你都搞不定,竟然還敢回來見我,丟了我們狂刀門的臉,也只有死,才能贖罪了,”七少爺獰笑着,像是對孫老大很好一般地繼續說,“你放心,你丟的這個臉,老子會給你找回來的。”
說着,他右手的拳頭炸出一聲悶響,撕扯出風聲,以迅猛無匹的力量與速度照着孫老大的肚子揮去。
這一拳,如果打實了,以他的力道,只怕會直接打出個透明窟窿,孫老大一定會當場斃命!
“七少爺!是那三煞啊!就是那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三煞啊,你快點回想起來啊!”在七少爺準備揮拳之時,孫老大就開始哭喊起來,喊得是撕心裂肺,見那拳頭不斷放大,心中萬念俱灰,只是還有恨,恨那害他去死的幾人。
柳歸雁太過厲害,他不敢恨,他恨那三人當中帶刀的叫花頭子,也恨帶劍不說話的垢面叫花,至於那長得清秀的小叫花,也一併恨了算數。
反正馬上死了,反正一切都結束了。
見孫老大將死,其他兩人的身子如篩糠一般抖動不停,眼中滿是絕望,嚇得褲襠都溼了。
周圍那些下人,都不忍再看,孫老大與他們平日還算交好,現在做錯了事,要被七少爺殺了,他們也沒有任何辦法,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將那血腥場景收入眼底。
“什麼三煞五鬼的,沒聽過,少編故事騙老子!”七少爺根本不聽。
孫老大感覺自己再無活命的機會,那拳風如轉了千百遍的劍花,已將他肚子之前的衣服盡數攪碎,他已經感覺到肚子上皮膚撕裂的鑽心痛楚,呲牙咧嘴地閉眼等死。
此時的心中,恨意更是倍增。
“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們!”他在內心大吼。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七少爺!別急!”
這一聲,救了孫老大的命。
這話是七少爺旁邊一直坐着的那人說出來的,他與七少爺一比,就顯得文弱多了,比之孫老大還要瘦上兩分,但七少爺及時收了手,卻說明他身份尊崇。
七少爺疑惑道:“莫兄,怎麼了?”他覺得可能是這人覺得殺孫老大不妥,於是解釋道:“這人雖然姓孫,但卻是改姓來的,本就不是我孫家之人,今日丟了我狂刀門的臉,殺了也就殺了,不會有什麼事的。”
“不,他的性命倒是無所謂,只是他剛剛提的那人有點意思,我覺得還是先問問再下手不遲。”那姓莫青年,緩緩地開口說道。
孫老大撿回一條小命,一直繃緊的神經突然放鬆,一下子沒有控制住,尿液順着褲子流了下來,滴落到地上發出滴答聲,但在場二十來人,卻無一人敢笑,他們都知道,笑了,說明就是要死了。
“好,莫兄你先問,我再殺。”說着,七少爺將手中孫老大一把扔到地面的尿漬當中,轉身坐會首位之上。
那莫姓青年緩緩地走到孫老大面前,沉聲道:“你且與我說說當時的情形,倘若真是那柳歸雁,我可以請七少爺不殺你。”
“多謝莫先生,多謝莫先生!”孫老大顧不得丟人與疼痛,立馬爬起來連磕三個頭之後大聲道:“莫先生,確實是那三煞之一的秦川酒徒柳歸雁啊,他輕功高明,我一刀過去,他瞬間沒了影之後還向我出了一拳,這一拳我見他明顯沒有使什麼力,但卻一下子就將我擊飛出幾丈遠。”
“嗯,聽起來確實是個高手,但這還不足以說明他就是柳歸雁,”思索了一下,這莫先生繼續說,“他是不是有一把腰刀。”
“腰刀?腰刀……”孫老大口中不斷念叨,在想得頭都快炸了的時候,他終於是回想起來,連忙說道,“啊!有!有的!是有一把腰刀!”
“長什麼樣?”莫先生再問。
“具體我記得不太清了……”孫老大越說聲音越小,越說身體發抖得越是厲害。
只因七少爺一直在盯着他看,而剛剛,他在想那把腰刀的時候,七少爺衝他笑了笑,七少爺笑,說明他的話有了問題;現在,他說記不清的時候,七少爺站了起來,而且還在笑!
“小的說的都是真的啊!那人確實是有一把腰刀,只是……”
七少爺走了過來,站到孫老大的前方,一把抓起他的頭髮,冷笑道:“只是什麼?嗯?”
“只是……小的真是不記得長什麼樣子了啊!”孫老大極力解釋,只爲活命。
“莫先生已經給你們機會了,居然還敢撒謊!給我死!”七少爺說着,就是要一掌劈下。
“那、那把腰刀上有一處三葉雕花!”
孫老大的後方,一個小弟終於是鼓足了勇氣大聲的說了出來。
“七少爺,不用殺了,”莫先生伸手拉住了七少爺的手,搖了搖頭道,“那人真是柳歸雁,腰刀之上有三葉雕花的,只有兵器譜排名第十的折花刀,而這折花刀,是柳歸雁作爲秦川第一俠客的象徵,不會有錯的。”
“七少爺不殺之恩!多謝莫先生!”見到莫先生開口,孫老大立馬先感謝了再說。他在心中忖度道,這條命,真的是撿回來的,還好有這莫先生在,不然這回真是死了,還好那小鱉孫記得那把刀,不然也是個死,以後還是待他們好點了。
“那怎麼不是有人假冒的呢?”七少爺問。
“不會,柳歸雁仇家很多,要想假冒,必須有高強的武功,不然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有了高強的武功,又何必再去依靠一把假刀呢?”莫先生解釋道。
“嗯,莫兄說的有理。”七少爺思索了一下,點頭應了。
“滾!”
七少爺一腳踢飛孫老大,然後又坐回首位道:“既然這人這麼厲害,我狂刀門面子也不能丟,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這柳歸雁最好還是先別動,至於其他的那三人嘛,他們現在還在趕路,我看這樣……”
……
這種時間,恐怕再也不會有人趕路,但這樣的寂靜,反而讓人心中無法平靜。
午夜時分,寒意更甚,小果早已不再哭泣,只因他已是睡着過去,本是怨恨不已的他,在睡着之後,面色卻是安靜平和,十分甜美。
楊清風心中有愧,他知道小果睡着了,爲了讓小果睡得舒適一些,所以就行得緩慢。
到現在,是行得更慢了。
因爲,他聽到了聲音。
那是馬蹄聲。
從後方傳來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