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來歷不明，是在年前的一個夜晚，慕音帶回來的。
那時的情景婷兒依然歷歷在目。
因爲慕音在那幾天突然消失，她不用服侍慕音，便跟着大家一起打點樓內事務。一天子夜過後，在送走最後一波客人後，疲憊不堪的大家都準備着打烊，婷兒剛去關上大門，卻有人突然撞門闖了進來。婷兒被撞倒在一旁，在反應過來抬頭剛要說話時，直接嚇得張大嘴失了聲——闖進來的，是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在她鎮定了一些之後，才發現，那人，正是慕音！
如同一個剛從戰場迴歸的人一般，慕音淺綠的煙水百花裙，自上而下，已是一片血紅，而她背上，是個全身是血的男人！婷兒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直是嚇得暈死了過去。
第二天，她醒來時，纔是知道自己不是做夢。作爲婢女，就算她與慕音關係再好，這樣的事也是不能隨便開口問的，所以她就帶着疑惑沉默着。沒人知道慕音與這人的關係，其他人，看起來也有疑惑，不過就連老闆娘徐鳳嬌也沒有多過問，也就沒人再多話。
大家都只是聽慕音叫他風哥哥，卻無法接受這傢伙。
原因無他，這人看起來真的很髒亂。倒不是不願梳洗，只是誰都不能碰他，整天穿着下人磨損過度的破舊衣服，披頭散髮，看起來像是個叫花子。就連慕音要給他收拾一番，也是不讓的。
這人沉默寡言，就連面對慕音，也極少開口，基本是慕音說個幾句，他纔會回一兩個字。其他人都覺得他不識好歹，慕音是個絕色女子，更是小蓮樓花魁，連她的面子都不給的人，在這揚州城還真沒見過。
還好這些事外面的那些公子哥都不知道，不然非得進來找他拼命不可。
所以他在這是個怪人，大家都不怎麼喜歡他，不過他是慕音帶來的，也都不會與他爲難。慕音在時，那便跟着叫一聲風哥哥，不在時，那就當沒看見，繞着走。在小蓮樓裏面的人看來，這人和外面的乞丐沒什麼兩樣，無非是命好點認識慕音罷了。
他身份低微，不過沒人招惹，在小蓮樓活得卻也不辛苦。
每日他都起得極早，但卻只坐着發呆，像是沒有靈魂的空殼一般。等過了一兩個時辰，大家都準備開始幹活的時候，他就會拿起掃帚，開始在後院打掃，往復打掃，那地上本已有婢女打掃乾淨了，他卻還要打掃，一直打掃，像是瞎了一般。後來，徐鳳嬌也樂得如此，反正養也是白養，雖然只掃地，但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掃地的婢女因此換了個更閒的差事，倒是高興得很。
他喫的東西，都是由慕音專門送的，不知爲何，慕音不讓其他人去送。
久而久之，對這個小蓮樓多出來的，只會掃地的啞巴叫花子，大家都習慣了，也就沒所謂了。反正慕音是小蓮樓的招牌，只要這人不犯事，那就沒人會在乎他的一切。
慕音微微嘆息，收回目光，望着銅鏡中的自己，嬌顏朱脣，眼色卻略顯憔悴。
她總是在想，這樣，其實也未嘗不好。
“慕音姐姐，你還是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這般情景，婷兒已是見過太多次，每次她都會勸說一番，但慕音卻像是沒有聽見，沉默不語。婷兒其實也明白，有些東西，是勸不動的。她不知道窗外這男人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與外面那些叫花子沒什麼兩樣，從慕音的眼神來看，也絕不是她的哥哥，那樣子，更像是情人。
但她不信，因爲，這樣一個人，是絕對配不上慕音的。別說她不信，樓裏的其他姐妹們在談及此事時，也都是不信。
可偏偏，有一人信。徐鳳嬌說，丫頭們整日裏面對這麼多男人，已是少了幾分天真，有些東西不是因爲信不信而存在，而是因爲存在了，纔會有你信不信這一說。
婷兒與其他姐妹一樣都聽不太懂，總之就是，她們知道，在鳳嬌姐眼裏看來，慕音確確實實是對這啞巴叫花子有愛慕之情。
這又不由得讓婷兒對這男人觀察的心思多了一些，畢竟她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多，就只是照顧慕音的生活起居。慕音從來不是一個有架子的人，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爲，所以婷兒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爲慕音梳妝打扮，但就連打扮，她也只是做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時間多了，也就能空下來觀察這男人了。不過她觀察了幾個月，還真沒發現這男人有多少特別的地方。眼神空洞無物，行動遲緩，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一般。
非要找個特別的地方，那就是這人生氣的時候。在他生氣的時候，那空洞的雙眼中，會迸發出不一樣的色彩，那樣的精光，叫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婷兒偶然間見過一次，簡直比衙門裏那些當差的還要兇狠嚇人。但是，除此之外，這人真的沒有更多可取之處了。
微微搖了搖頭，婷兒也將目光從這男人身上移回來，她想起了今天外面發生的事兒，面露憂色。
“慕音姐姐，婷兒聽說，今日來鬧事的那位公子，是紅楓樓的陳媽媽派來的……”
聽聞這話，慕音纔是收回些心思，微微一笑道：“婷兒，你整日就是太閒了，就愛聽這些八卦。”
“慕音姐姐，這回可不是婷兒八卦。”婷兒小嘴微翹，爭辯道，“這一次可真是真的了，你不知道，平日裏咱們這兒鬧事，其他三家都是自持身份不會來圍觀的，今兒倒好，三家的人都一起來了。而且聽說鳳嬌姐也提到了這陳媽媽，婷兒覺得，肯定就是與她們紅楓樓有關的。慕音姐姐的紅蓮曲，已叫她們沒了辦法，纔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慕音聽了這話，神色不改，依然是微笑着。這時梳妝也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輕輕握住婷兒的手，說：“這事我聽鳳嬌姐提到過，但還歸不到我們操心，鳳嬌姐會處理好的，你千萬記住，這些話別往外說。”
“嗯，婷兒知曉的，”婷兒乖巧地點頭，“婷兒就是擔心她們會對慕音姐姐做什麼，纔給你說的，婷兒纔不會給其他人說呢。”
慕音笑着摸了摸婷兒的頭，這丫頭從她來就一直粘着自己，說是婢女，倒不如說是姐妹的好。在小蓮樓雖說大家都是姐妹，都相處得很好，但最親近的，還是屬婷兒。
“好了好了，婷兒不要怕，不會有事的。”
說着這話，慕音心裏卻沒個底。她在回頭收拾梳妝檯時，又望向遠處掃地的男人，心中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她擔心，這一次可能真的會離開這樣的生活，但是，她又有些期待，她其實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
她要的更好的生活是怎樣的，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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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紅楓樓，後院正廳。
老婦人送完翠竹樓和春雨樓那二位，便回來關上了門。
外面沒有人會奇怪她在這白日竟然會關着門，因爲紅楓樓的主人要做什麼，不是其他人可以插嘴的。而且，如今是非常時期。
張媽媽可以說是如今揚州城所有歌舞坊裏面，最老的一位老闆了，不僅是年齡，關於這一行的資歷，也是她最老。所以，就算是其他家換了新主人，混到風生水起，與她家平起平坐之後，也不會不給她面子的。
偏偏，現在的小蓮樓，好像就是不給她面子。
而且，最關鍵的是，小蓮樓的主人徐鳳嬌，以前是她紅楓樓裏的頭牌！
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所有人都以爲，小蓮樓的新主人換成徐鳳嬌，是她張媽媽爲了將揚州城的歌舞坊都統一到自己的揮下，以成“偉業”而佈下的局，然而，只有她清楚，徐鳳嬌的出走，是因爲她做了一件對不起徐鳳嬌的事情。
當然，站在她的角度，其實也並未做錯，但結果，就是徐鳳嬌出走，做了她的競爭對手。而且，如今還騎在了她的頭上，完全不給她活路。
張媽媽關上了門，卻只是走到中央，並未入座。
“你真的願意與其他兩家一起分這市場？”
一個沙啞的男聲，從陰暗的角落裏傳出。
“當然不願意，但就算不是她們兩家，也會有其他家頂替，是不是她們兩家，並不重要，”張媽媽臉上除了皺紋，完全沒有表情，“這件事，還輪不到你去操心，事情真的有把握嗎？”
“我只是想，她們家這般不勞而獲，你獲得的卻只與她們一樣多，實在有些太不公平了。”
“公平？老身沒有聽錯吧？”老婦人那張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她在笑，“你們江湖中人，什麼時候也開始講究公平了？”
“而且，也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她們付出的，只會更多，我獲得的，也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她回想起徐鳳嬌與自己的人生，對方從仰視，到平視，再到現在的俯視。確實，如果成功了，她獲得的，只會更多。
有些東西的價值，比之金錢，重要得太多。
“江湖當然講公平，只是公平對每個人而言是不一樣的而已。”那沙啞的聲音，是沉默一會才發出的，“既然你這麼說，關於這件事，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老身問你，事情真的有把握嗎？”
“把握？這件事談不上把握，因爲從你找上我的那一刻起，她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即使你們想反悔，也來不及了，”頓了一下，那人才又道，“即使是我，也沒有能力將它停下，就算是各國王上親自來，也不行！”
“這件事，已沒有任何迴旋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