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處,一輪銀亮圓弧再次閃過,旋即傳出一聲金屬相擊的重響。
王檀再次被擊退,不過這一次卻不像前幾次那般從容地落到椅子背上。倒飛而出的他,再沒了之前的瀟灑,在連續撞破七八張椅子之後,纔是砸倒在地。
連續眨了幾下眼,王檀纔是咬牙撐坐起來,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特別是在看了手上已經摺成兩截的扇子後,臉上直接掛上了憂傷的神色。
“咳咳咳……”
王檀越看越是憂傷,不禁劇烈咳嗽起來,就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一般,表情真切。
“老夫說過,現在,小蓮樓的主人,是我!”黑衣老者將那把倒彎出去的畸形彎刀垂下,居高臨下地望着王檀,“如果你現在滾出小蓮樓,老夫還能放你一馬。”雖說佔據上風,但老者可能覺得殺死王檀需要的時間太長,對完成任務而言是浪費時間,所以不想與王檀糾纏。
“什麼?”王檀出乎老者所料,竟一下跳起來,斷掉的摺扇隨手往兩邊一丟,根本沒了方纔摺扇斷掉時的要死要活模樣。
“老頭,我就和你開個玩笑,你卻將我的扇子徹底弄壞,難道不是很過分?”他突然又露出那份憂傷的神色,“這把扇子,對我而言極其重要,當年——”王檀說着已將是要潸然淚下,表情真切,若非其他人都在看陳劍一那邊,只怕都被其言語感動,要去細想王檀接下來要說的是如何生動的一段往事了。
“算了,”就在這時,王檀右手一揮,不說往事,而是沉痛道,“這事根本沒有給你說的必要,我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總之這把扇子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如果不是你,或許它能陪伴我一生,現在,你弄壞了它,卻還想就這樣叫我滾出去,豈不是叫我很沒有面子?今日說什麼,你也得賠我這把扇子不可!”
楊清風雖看到王檀的一舉一動,但卻並未信了他的鬼話,若那扇子真如他所言的那般重要,又豈會這般隨意丟棄,顯然王檀還是在戲耍這黑衣老者,但楊清風也不管,只是繼續向他們那邊走去。
黑衣老者識出王檀是在拿他逗樂,氣急,手中彎刀一晃,怒道:“老夫剛纔也說過,有些玩笑,是要用命來開的!”
“這種扇子,待老夫將你殺了之後,會命人燒十把給你,也不枉你耗費了老夫這麼多時間!”
老者手中銀光閃動,腳步虛踏,已是向王檀彈飛而來。
這一擊,畸形彎刀刀鋒上隱有紅光掠動,顯然是運足了內力,威力更甚之前兩倍,不,十倍不止!
“哎呀!十把!這麼豪爽的嗎?”王檀樂呵起來,向腰際伸手過去,戲謔道,“你能買得起十把精鋼扇,那,這文成扇呢?”說話間,王檀竟是從腰際掏出一把隱隱透着幽藍深邃光輝的摺扇,那幽藍是扇葉發出,透着寧靜悠遠的氣息,而扇骨更是黝黑中有着白色星點,仿若星空中星光閃爍若影若現,而扇尾那兩條飄蕩着的紅絲帶,是正宗的神州紅,飄然間似可比擬世上最好的舞女跳的舞,就連一身紅妝的慕音,也只能與其爭輝,無法比過。
黑衣老者刀鋒已至,殺意強烈,卻在見到這把扇子的瞬間,露出訝異之色。他不是瞎子,一眼就識了出來,這把王檀口中的文成扇,絕對價值連城!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老者驚異的瞬間,銀白的刀已與幽藍的扇交擊在一起。
嗡的一聲,一股強烈的波動從交擊處震盪開來。楊清風來不及細想爲何這兩把武器相擊會發出這樣的聲響,立馬把掃帚朝身前一立,纔是堪堪能立在原地,但也難再前行。此時他的亂髮也被波動盪開了去,露出那張平淡如水的臉,正好映在臺中的慕音眼中,讓其不由眼中透出絲絲憂慮。
楊清風能定住,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定住,那些離近一些正看着陳劍一的商賈和三流高手們,被這波動直接掀倒在地,根本不敢看發生了什麼,求生本能讓他們在驚駭之下,呼天搶地連滾帶爬地向更遠處摸去。
波動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少人終於有機會將目光從陳劍一身上離開,望向王檀這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方纔這一擊,王檀退了一步。黑衣老者,被震退三步!
別說這些人不信,就連黑衣老者,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畸形彎刀。“文成扇,想不到,你真的有文成扇?!”
“這不是文成扇,這就是一把普通的扇子。”王檀展開扇了起來,呵呵笑道,“家父說在下豪放不羈,沒有書生氣息,便隨手丟給在下這把扇子,可惜天性使然,想改也改不了,唉,也實在是難爲他老人家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這樣的扇子他書房裏放了百八十把,我這才心裏好受了一些。”
嘶——
衆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一陣議論之聲在這些還未在餘波中穩下身形的人中傳導開來。
老者一聽這話,也是駭然,目光閃動之下,面對王檀已沒了之前那般氣勢,竟是如泄了氣一般,快癟了。其實也難怪他如此,這一擊,已足以說明這把扇子有多珍貴。先前王檀用那把精鋼扇與他對陣,雖說能擋下他的招式,卻是完全處於下風,儘管他只有了七分力,依然可以保證能將王檀擊倒。就在這樣的實力差距之下,王檀拿出了這樣一把扇子,不僅擋下了他的這一擊,更是讓他喫了一個暗虧。而且,最重要的,他剛剛用了八分力!
這樣一把扇子,絕對可以入得了神兵榜前一百,而對面這年輕人的父親有百八十把,怎能叫他不驚?!
老者稍微穩定了一下氣息和神色,吐了口氣,才緩緩問道:“敢問令尊尊姓大名。”他語氣中有着之前沒有的尊重,想必他也清楚,這樣的人,還是不能輕易得罪。
“雖然從你進小蓮樓之前,我就知道你這老頭沒什麼教養,但我現在還是忍不住想問你一句,”王檀略帶鄙夷地道,“在詢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該先報上自己的名號?”
“這……”黑衣老者一下子陷入了窘境,他蒙面來此的目的就是爲了隱藏身份,如果說了出來,豈不是暴露了?到時候任務完成了還好說,若是完不成,只怕下場會比一邊的幕刃還要慘。思慮片刻,老者才道,“既然公子不——”
“呵呵,你也不用和我拐彎抹角了,雖然家父只是個普通人,但告訴你也無妨,”王檀搖扇笑道,“家父,王元陽,是個平凡的人。”
不少人都咬牙切齒起來,心道這王檀根本不是謙虛,分明就是在吹噓,但讓他們難受的又是,王檀確實有資格吹噓。或許以前知曉影閣的江湖人並不是太多,也只有那些名門大派才知曉一二,但王元陽這個名字,若說沒人知道,那真是要被人嗤笑了。頂尖強者,江湖第一殺手王元陽,提起他,幕刃影子刺客陳天橋的名字都會黯然失色,提起他,大人物們會心驚膽寒。相傳,只要他答應出手殺人,那就一定會死人,不是那人死,就是他死。而王元陽一直沒有死,也就說明他一直沒有失敗。
第一殺手王元陽,從未失手!
黑衣老者心下大驚,他怎的都沒想到,眼前這年輕人,就是第一殺手王元陽的兒子。他感覺自己的口有些乾燥,聲音都變得有些嘶啞,“王元陽……”況且就算不知道王元陽是第一殺手,只說這一次目標是“紅蓮”的人,都該知道,那叫天下人趨之若鶩的《影宗》落款人,就是王元陽!
王檀呵呵一笑,道:“是吧,想必西域牧遙城的血月彎刀牧遙德吉,沒有聽過吧?我就說家父是個平凡的人。”說完,王檀抬頭向三樓望去,露出了一抹邪氣凜然的笑容。
黑衣老者還未在“王元陽”的名字震撼中緩過來,卻立馬又鼓圓雙眼,因爲眼前這年輕人,說出了一句絕不該提的話。不止是他,看着他和王檀的那些人,也都震驚無比,膽小的,甚至嚇得失禁。
血月彎刀牧遙德吉,一個響徹西域的名字。據傳其統領着牧遙城最精銳的部落,在一次擴張領土過程中,其單靠一把畸形彎刀,憑一人之力,屠戮了另一個部落的所有人——包括婦孺老幼在內,三千人,一個不留!可以說,這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怪物!
三樓西域一閣,座上之人四十來歲,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皮膚黝黑,雖裝着從簡,但從脖子上掛的那一串上等金玉上完全可以看出其身份高貴。其本是沉心靜氣,斟茶自飲,悠閒自得,現在對上了王檀的目光,卻是渾身不自在。不由得,他開始覺得王檀是一根刺,一根讓他疼痛難耐的刺,特別是王檀還說出了絕對不能說出的名字。他冷哼一聲,濃眉豎起,一拳砸在桌子之上,沉聲怒道:“廢物,還不快快了事?!”
“哈哈哈哈,想不到血月彎刀牧遙德吉竟然會被稱爲廢物,真是有趣。”王檀哈哈笑了起來,手中幽藍摺扇搖着,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不知道牧遙德吉老哥現在心情如何呢?可不可以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黑衣老者正是牧遙德吉,他本以爲自己已掩飾極好,卻不知露出了什麼馬腳,讓這人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但身份敗露,卻不代表他畏懼。無非就是,這次任務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若不然,就再無法回西域。
但不回西域,還能去哪?
“呼——”牧遙德吉長舒一口氣,沉聲道,“你很強,但是,卻還不夠強,之前說的條件依然成立,我答應你三件事,當作賠你精鋼扇。”
“哦?”王檀作驚訝狀,“這麼好?”
“只要你現在離開此地,三件事,決無二話。”
“嘖嘖嘖,”王檀咂嘴嘆道,“能得牧遙德吉幫做三件事,只怕就算是殺天榜老些老怪物,也不在話下,實在是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呢。”
牧遙德吉靜立着,等待着王檀的答案,他很清楚,正如王檀說的,這樣的條件,幾乎沒有人會不答應。
“不過,”王檀緩緩搖頭,難得的正色起來,“很遺憾,我不能答應你。”
“爲、爲什麼?”牧遙德吉有些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拒絕這樣的條件。
“因爲今天,我是爲朋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