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勝利騎着自行車到工廠,工廠門前貼了張紅色告示,不少人聚集在告示前,他推着自行車走過來,拉住工人問:“這是優化組合的名單?”
“是啊!”
馮勝利分開衆人走了進去,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名單的最上面,驚訝指着:“我?那上面怎麼還有我呀?”
其他人見他一副受刺激的模樣,紛紛從馮勝利身邊走開。
馮勝利驟然發現就剩下自己一個人,怒道:“不對吧,他們是不是弄錯了?”
同事們無限同情地看着他,馮勝利忽然將飯盒往地上狠狠一摔,大罵:“媽的我找他們去!”然後一溜小跑着進了工廠大門,徑直去李銘柱的辦公室。
李銘柱正在和人說話,見馮勝利一腳就踹門進來,他不慌不忙的說:“那什麼,你們都回崗位,工作去!”
衆人灰溜溜地從馮勝利身邊繞了過去,李銘柱走到馮勝利面前,笑着:“大馮,幹嘛?”
馮勝利惡狠狠道:“我現在宰了你的心都有。”
李銘柱連忙笑道:“哎呦至於嗎?進來,進來,坐下,坐着說話。”
馮勝利被李銘柱強行按在沙發上,但馮勝利騰地又站了起來:“我可告訴你李銘柱,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笑面虎,你笑裏藏刀你一肚子幺蛾子你!找我們這些老人給你出主意,結果頭一個就把我給組合了。讓我回家?我回了家我幹什麼去?我們家要是喫不上飯,我就帶着全家老少我到你們家裏喫去,我喫窮了你!”
李銘柱立馬說:“哎呦哎呦,大馮,咱別嚷嚷行嗎?不帶嚷嚷的。我問你,你不是說你會全力支持咱們廠的改革嗎?你說的,咱們廠最大的問題就是人浮於事,你說的必須精簡,怎麼事情輪到你頭上就急眼了呢?”
馮勝利暴跳如雷道:“原來是要精簡我呀?”
李銘柱繼續忽悠:“你說說,咱廠的傳達室就有七個人,用得着嗎?不是人浮於事又是什麼?”
馮勝利驚訝的反問:“所以就讓我滾蛋?”
李銘柱擺擺手道:“什麼話?你大馮不是挺有覺悟的嗎?什麼叫滾蛋啊?”
馮勝利怒氣衝衝的反問:“不是滾蛋是什麼?你說!”
李銘柱打起官腔來:“告示上白紙黑字你看清楚了,那叫優化組合,什麼人需要組合呢?是優化的、好樣的人才能被組合!我問問你,傳達室的李大眼那些傢伙怎麼就沒被組合呢?那幾個傢伙文化程度才小學三年級,除了看大門他們是什麼都不會,人太笨了,停薪留職了他們真得餓死。但你不一樣啊——”
馮勝利哭喪着臉問:“我怎麼不一樣啦?我不喫飯我一樣得餓死。”
李銘柱繼續忽悠:“你跟那些人絕對不一樣,你有頭腦,你的兒子那麼聰明你能傻嗎?如果你在外面混三年,沒準就發家致富了。到時候你再回來我們都得瞻仰你。”
馮勝利眨巴着眼睛問:“我發家致富?我把自己賣了能值幾個錢?”
李銘柱拍着馮勝利的肩膀,大言不慚的道:“大馮!你的潛能絕對不可限量,以前就是沒人逼逼你。如果有人逼你一下,你要是不發家,簡直是沒有天理!”
馮勝利更加鬧不明白了:“發家?靠什麼發家?我違法犯罪了你負責嗎?”
李銘柱繼續道:“不許說氣話!不許賭氣!你馮勝利跟別人不一樣,你一定要給大家做一個表率,工業局的領導都在看着咱們呢。咱們廠的優化組合關係到整個工業局改革的大局,任何人都不能破壞!咱們實話實說吧,被優化的也不是你一個人,改革的方向是絕不會動搖的。”
馮勝利有點泄氣:“我真喫不上飯了,我絕對跑你們家喫去。”
李銘柱立馬說:“不可能!今天我李銘柱就把話撂這兒,有一天你真喫不上飯了,我給你燉肉喫。”
馮勝利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我,我——”
李銘柱狠狠拍了拍馮勝利的肩膀,道:“馮勝利!就讓全廠職工等着你勝利的消息,到時候氣死他們!”
馮勝利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李銘柱半推半送地將馮勝利送出門來,馮勝利卻不打算離開:“我說,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媽都八十了,我家裏還有兩個孩子。”
李銘柱連忙道:“我不是都說過了嗎,真的喫不上飯就找我去。停薪留職不是開除,三年後你還可以回來呢。我現在擔心的是,到時候你就不願意回來了,我們還得上門請你呢。”
馮勝利說:“那,那,那——”
李銘柱道:“大馮!如果有一天咱們廠喫不上飯了,沒準我們還得指望你幫忙呢!行啦,就這樣——”說完,就迫不及待地將門關上了。
馮勝利愣愣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媽的,他媽的,我怎麼讓他給趕出來啦?”
馮勝利慢慢轉過身子:“三年停薪留職,我他媽的去幹什麼啊?”他回到門衛室裏,拎着布包,步履艱難地走着:“他媽的!二十多年工齡轉眼就沒班上了!讓人家擠兌給出來了!媽的!”
馮勝利停下來,在眼睛上擦了一把。
迎面武堅強騎着自行車過來,大聲問:“大馮!幹嘛呢?哭呢?”
馮勝利沒好氣的反駁:“誰哭啦?我迎風流淚。”
武堅強下了車跟他說:“大馮!我全都聽說了,你們廠優化組合把你給優化了。這幫孫子連看大門的都不放過,早晚遭了報應。”
馮勝利狠狠哼了一聲。
武堅強拉着他就走:“走,走!我請你喝酒去,我好好的安慰安慰你!走。”
到了小酒館,武堅強興奮地盯着馮勝利說:“勝利,明年春節我們電視臺要組織一次全國性的大型春節晚會,就放在大年三十晚上播。昨天他們通知我了,我現在是節目組的成員了,嘿嘿!”
馮勝利疑惑的反問:“你在電視臺不是看大門呢嗎?”
武堅強驕傲的說:“是金子總會發光,是錐子總要扎人,別忘了我以前是京劇團的演員,我是內行啊。他們要組織大型文藝晚會,什麼行當的人都要考慮到,所以我的人脈就派上用場了。”
馮勝利反問:“什麼用場?”
武堅強道:“最起碼戲曲節目我能說上話吧?我們那個電視臺啊,任務多,但人手少,像我這樣的行家裏手就更少了,他們捨得讓我一直看大門嗎?”
馮勝利哼了一聲:“就是說你不用看大門了唄。”
武堅強得意的說:“那當然,兄弟我現在也進辦公室了。我心裏這叫痛快啊,你說說,咱倆都是看大門的,命運怎麼就完全不一樣呢?”
馮勝利騰地站了起來疑惑的反問:“請我喫飯就是想給我添噁心,對吧?”
武堅強趕緊拉住馮勝利道:“怎麼還急眼了?坐,坐,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我還能看你的笑話嗎?我是打算給你出謀劃策。你知道李銘柱爲什麼跟你過不去嗎?”
馮勝利搖了搖頭。
武堅強神祕兮兮的說:“我知道。李銘柱的底細你是一清二楚,你天天在廠裏轉悠,你說他心裏能不犯嘀咕嗎?他能不想辦法把你趕出去嗎?”
馮勝利狠狠一拍桌子,點點頭:“沒錯,就這麼回事!”
武堅強陰仄仄的道:“所以那小子要砸你的飯碗。要我說,咱就給他玩陰的。”
馮勝利不解的反問:“玩陰的?”
武堅強說:“寫舉報信,四分錢就能讓李銘柱惡
心半年。寫二十封,所有上級單位都不放過,只要有一封產生了效果,李銘柱的屁股下面就得長出釘子來,你信不信?”
馮勝利疑惑的道:“他完了,我還是回不去啊,我是想回去上班啊。”
武堅強繼續說:“先寫一封,給他,讓他自己看,嚇唬嚇唬那小子。如果那小子還是執迷不悟,那就沒客氣的了。”
馮勝利歪着嘴道:“我覺得這事有點缺德。”
武堅強反問:“那你打算怎麼着?你還能怎麼着?”
馮勝利咬牙切齒的道:“我光明正大,我他媽明天直接去廠裏,我跟他拼了。”
武堅強沒好氣的說:“你就吹大炮吧你,你也就剩下在我面前發發狠的本事,跟人家拼命?你跟誰拼過命啊?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就是一窩囊廢。”
馮勝利再次站起身,罵了一句:“你他孃的才窩囊廢呢。”然後轉身走了。
武堅強還是不相信的道:“拼命,吹吧你就!”
馮勝利回到家裏,躺在牀上,耳邊迴響了武堅強的話,他騰地坐了起來,氣得呼呼直喘,自言自語:“武堅強你才窩囊廢呢!王八蛋的李銘柱!當年在革委會的時候你小子就欺負我,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能咬人呢!”
晚上,馮都在天線的粗鐵絲上刷了層藍色油漆,舉起來端詳着,頗是滿意。因爲家裏的電視機上面有雪花,他聽馮大有說,臺灣的電視機上就有天線,他就自己做了個,還得再做一個避雷針。
忽然門開了,一條黑影閃了進來。馮都連頭都沒回,冷冷的說:“你怎麼又來了?”
西城沒好氣的道:“外匯券我還留着當本錢呢,我可不想浪費給旅館。”
馮都扭頭繼續搗鼓天線:“拿我這兒當旅館啦?你老在我這兒過夜算什麼事?”
西城嬉皮笑臉的問:“煩我啦?不打算娶我了?”
馮都搖搖頭說:“我是擔心,擔心我爸他們發現你,那樣我就說不清了。”
“其實你就是怕我給你惹事,你覺得我就是個惹事的精。再說,你剛從派出所出來,讓警察嚇着了,不打算再回去,對嗎?”
馮都氣沖沖的反駁:“我纔不怕警察呢,我什麼都不怕。”
“那我住你這兒怕什麼的?”西城繼續賤嗖嗖地問。
馮都驚訝地看着西城,然後又無奈哼了一聲。
西城見他不說話了,跟在他身後,奚落他:“說到你心裏去了?”
馮都不理西城,而是從抽屜裏找出一根鐵針,嘴裏嘟囔着:“絕緣,不能和天線主體連在一起。”
西城乾脆上了牀,從口袋裏取處幾張外匯券,照着中年人的手法練了起來。
此時馮都在鐵針下端纏滿了膠布,嘟囔:“避雷針,成了!”
西城反問:“你以後打算頂着避雷針出門啊?沒想到你的壞事幹得還真不少。”
馮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馮勝利從廚房裏拎着個白色塑料桶出來,忽然看見一個女娃鬼鬼祟祟地從馮都房間裏鑽了出來,他一時間竟傻眼了,呆呆看着女娃。
女娃正是西城,她走到院門口便站住了,慢慢轉過身來,看到了廚房門口的馮勝利。頃刻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二人就這樣遠遠地對視着。
這時拎着油條的肖戰從院外進來,正好也看到了這一幕,他也同樣的震驚。
突然,西城先反應過來,拉開門就跑了。
馮勝利晃了晃腦袋:“我的天,這個兔崽子要上天啊?”說完,他扔下塑料桶,拽開馮都的房門便衝了進去。
肖戰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變了又變,好像又什麼事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