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涼如水。馮都正在臥室裏寫電視故事,他已經寫完一個本子了,脖子也僵硬得不行,好在已經收尾,就要大功告成了。
又過去幾個鐘頭,馮都在作文紙的最下端寫下了“馮都”二字,然後得意地伸了個懶腰,他望向窗外,月亮在窗戶的一角,色澤明亮,周遭一片寂靜,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此時,門外傳來簌簌聲,在夜裏格外明顯,馮都回身開門,西城翻了他一眼側身走了進來。
大半夜的來家裏,除了西城也不會有別人了,他擰着眉頭語氣不善的問:“老跟我欠你錢似的。”
西城從口袋裏摸出一疊鈔票,笑着遞給她:“是我欠你的,給你,兩千。”
馮都驚訝的瞪大眼睛,臉色也緩和不少:“什麼錢?”
西城得意的說:“電視票的錢,外匯券的錢,還有小時候你從你爸那裏騙來給我的錢,加倍還給你。”
馮都震驚,疑惑的看着她:“真的加倍啦?”
西城拍了拍手,在屋子裏四處轉悠:“我說話算數。”她走到桌前,拿起馮都的文章仔細看着,疑惑的問:“你寫的?”
馮都滿懷期待地盯着西城的表情:“是啊,怎麼樣?”
西城撇了撇嘴,反問:“這不是《敵營十八年》嗎?你都能記住?”
馮都點點頭,依舊盯着她看:“對啊。看一遍我就能記住,電視劇那玩意本來也是騙人的,沒什麼新鮮。”
西城將作文本放下,坐到椅子上仰着頭望着他:“你寫這個做什麼?”
馮都解釋道:“肖叔他們雜誌開了個專欄,給他們寫的。肖叔說有稿費。”
西城轉了轉眼珠,然後試探性的說:“我過兩個月準備去南方,本來還想問你去不去呢。”
馮都反應平淡,追問她:“去南方?幹什麼去?”
西城怏怏的說:“不是跟你說了嗎?最近北京又開始嚴打了,切匯的被抓了好幾個,我們準備去南方倒賣國庫券。”
馮都語氣不定的反問,透着一股排斥:“這事好像也犯法吧?”
西城頓時來了勁,梗着脖子擡槓:“哪條法律規定不許倒賣國庫券了?”
馮都連忙說:“倒東西就是投機倒把,有人還說我們家賣天線是投機倒把呢。”
西城別開臉,哼了一聲:“投機倒把又怎麼樣?大不了就被抓起來。”
馮都知道她就是這脾氣,也沒多說什麼,反問道:“倒賣國庫券能掙錢嗎?”現在大學讀不成,他也只能想着掙錢了。
西城臉上湧現出笑容,開始給他算賬:“北京是一百零四買一百塊的國庫券,合肥一百一十二呢,上海也挺高的。”
馮都小聲的嘀咕:“那也沒幾個錢啊。”
西城挑着眉,反問他:“一萬就能差四百,十萬呢?”
馮都瞪大眼睛,露出驚恐:“十萬?十萬都夠槍斃的了。”
西城鄙夷的掃了他一眼,鄙視道:“瞧你那點膽子!借,湊,我們七八個人合股。”
馮都咬着牙不說話,西城則一直打量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問:“真的不想幹?”
馮都將桌上的鈔票拿起來,塞到西城手裏:“你缺錢,你先用着,我想寫文章,肖叔這事是個好機會。”
西城嫌棄的說:“我就不信寫字能掙錢。”
馮都拿起作文紙,心滿意足的道:“肖叔說,千字四塊,能掙十幾
塊呢。”
西城鄙夷地哼了一聲,此時外面傳來了開門聲,西城緊張地盯着馮都,馮都解釋:“我爸要去擺攤了。”
西城掀開窗簾看了看:“天快亮了。”她的目光大雜院門口,只見馮勝利拎着幾副天線出了門,同時還傳來武堅強的聲音:“擺攤啊?我看你還上癮啦?”馮勝利說:“一天能掙幾十塊錢呢,誰跟錢有夠啊?”
轉角處有個婦女臃腫的背影,婦女正是四嬸,望着馮勝利的背影在自言自語似的嘀咕:“哼,賺大錢!我讓你沒得賺!”
西城放下窗簾,對馮都道:“我先走了。”她剛準備離開,卻聽見大雜院裏傳來聲音,隨後有人開始敲門。
馮都連忙拉開門,只見肖戰揹着行李,站在門口。他是來告別的:“我去學校報到,本來我爸媽說你沒上大學,心裏肯定不舒坦,我走的時候不想讓你知道的,但我覺得你沒那麼脆弱。”
馮都神色平靜的點點頭:“知道了。”
肖戰眨巴眨巴眼睛,猶豫一下又才問:“你知道西城在哪兒嗎?我想跟她說一聲。”
馮都停頓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知道!”
肖戰好似有些失落,然後道:“如果能見着她就跟她說一聲,我在計算機學院。”
馮都點點頭,也不再說話,兩人對視一眼,肖戰揹着行李出了門,彼此的眼神中好似有千言萬語,但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等到肖戰離開大雜院,馮都將門關上,西城直挺挺地站在門後,笑着說:“還以爲是你爸爸回來了呢。”
馮都悶聲不響的坐到桌子前,用鉗子狠狠的夾鐵絲。
西城走到馮都身後問:“他上大學了,你心裏不痛快?”
馮都恨恨的說:“肖戰他必須上大學,否則他將來拿什麼混?我不上大學照樣可以出人頭地。”
西城笑了,無奈的搖搖頭:“茅坑裏的磚頭,又臭又硬。”說完就準備出去出門。
馮都回頭追問:“你幹什麼去?”
西城爽朗的說:“肖戰惦記着我呢,應該跟他道個別。”
馮都連忙喊:“那天晚上的事算數嗎?”
西城佯裝不知道,瞪大眼睛瞥向他:“什麼事?”
馮都急了,趕忙道:“下雨那天的事啊。”
西城不看馮都的臉,咬着嘴脣,快速說完:“不知道你說的什麼事,我都忘了。”
然後也不等他反應,偷偷窗戶上逃出去,翻牆跳入衚衕裏,飛快地跑起來,消失在轉角處。
馮都目瞪口呆盯着打開的房門,小聲嘟囔:“是不是拿我練手呢?”然後他嘆了口氣,這個姑娘是他永遠也看不明白的。像是天上的風,怎麼都抓不住。
他瞧了瞧桌上放着的本子,然後拿起來,朝肖家走去。到了肖家時,肖從正在喫早飯,手邊放着公文包,要準備去雜誌社了。
肖從看見馮都來,連忙招手:“馮都,飯喫過沒?”
“我爸已經煮好了。我是來給電視故事的。”說着,馮都就將本子交給肖從。
肖從舉着作文紙,一目十行,快速流浪,臉上出現驚喜的神色,不住點頭:“不錯,寫得不錯,你這孩子文鋒犀利,前途無量。”
文彤從房間裏出來,笑着說:“肖戰剛走你就誇馮都?肖戰要是知道了,保證彆扭。”
肖從正氣的說:“不錯就是不錯,看,文筆流暢,思路清晰,重點還非常突出,
馮都,接着寫,嘿嘿!”
馮都點點頭,開心的說:“好嘞!”
西城離開馮都家時,連忙去追肖戰了。她老遠就看見肖戰站在公交站臺面前,但一輛公交車開走了,他卻沒有上車,西城從後面走過去,猛地一喊:“嘿!”
肖戰被嚇了一跳,疑惑地回頭一看,面露驚喜:“怎麼是你啊?”
西城嬉皮笑臉的說:“我路過,你怎麼沒上車?”
肖戰語氣沉沉的,臉上像是蒙上一層陰翳:“心裏有事。”
西城疑惑的反問:“什麼事?”
肖戰搖搖頭,低落的道:“說不清楚,有點彆扭,我覺得應該能見到你。”
西城更加覺得奇怪了,反問他:“見到我?爲什麼要見到我?”
肖戰像是個彆扭的孩子,垂着頭道:“我要去學校報到了,我以後的生活好像肯定不一樣了。我特別想跟人說說,那個人就是你。”
西城盯着他,疑惑的反問:“說什麼?”
肖戰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道:“我——乾脆明說吧,我喜歡你!如果你能等我到大學畢業,如果你不願意跟馮都好,那就咱倆好吧。”
西城愣了一下,有點牴觸的問:“提馮都做什麼?”
肖戰抬起頭看她,反問:“你們倆不是挺好的嗎?”
西城的眼睛望着別處,失落的說:“馮都那麼驕傲,他能看上誰?馮都心裏只有他自己,再說我也看不上他。”
肖戰上前一步,追問她:“我呢?”
西城看了肖戰幾眼,然後搖搖頭:“咱倆也不行。”
肖戰焦急的反問:“爲什麼?”
西城語氣平淡,老氣橫秋的樣子:“我,你,馮都,我們不是一樣的人。我是社會盲流,沒準明天我就讓人給捅死了,我身邊什麼樣的壞人都有,他們比你想象的壞得多。你呀,還是好好上你的大學吧,大學裏有的是好姑娘。”
“我——”
肖戰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西城伸手製止了,此時又一輛公交車停了下來,她說:“車來了,上車吧!”
肖戰還要說什麼,西城嚴厲的吼了一句:“上車!”
這一吼讓肖戰一愣,瞪了她一眼,拎着行李上了車。公交車開走了,西城靠在站牌子上,拿出一支菸在手裏把玩着,她神情說不出的哀傷,很淡,就像香菸上嫋嫋升起的青煙。
忽然,西城抬起頭,見馮都從一棵樹後站了出來,遠遠地盯着自己。兩人對視一會兒,說都沒有先說話,最後還是馮都拖鞋,一步步走到西城面前,一把將她一把抱住,深情款款的說:“我跟你去南方,我跟你走!不就是倒賣國庫券嗎?算個屁!”
西城掙脫馮都的臂膀,情緒有點激動,好似有點生氣又有點驚訝:“爲什麼跟我走?”
馮都深情款款的說:“我們可以成爲一樣的人。”
西城震驚地看着他,他眼眸像是皓月星辰,閃爍着光芒,那一瞬間,她覺得心上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不停地顫抖,一字一頓的說:“我們已經計劃好了,先去合肥。”
馮都點點頭,然後問:“你現在住在哪兒?”
西城冷冷的回答:“永外旅館。”
馮都摟着她,低聲說:“出發之前我會去找你。”
“好。”西城心好似在天空飛翔,這一切來的太迅猛,以至於她連高興都忘了:“等我的通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