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京兆尹 > 80、武衛將軍

漠北一行人因爲王子的受傷,原本預計第二日的回程也延後了一天。皇上再三挽留,希望王子的傷口好些了再走,以免這樣一張不堪的面容回去唄可汗瞧見,誤以爲大齊沒有結盟之心,那就糟糕了。

然而不知蘇德是不是被郭臨給打怕了,竟說什麼也要回去。此事一出,朝堂上衆口悠悠,有嘲笑蘇德虛有其表的,有嘆息郭臨運氣太好的。蘇德只消多待上些時日,郭臨打人的事就揭不過去。皇上就算只是爲了雙方的顏面,也還得再重重地處罰處罰她。

蘇德啓程的當日,世子帶着隨身的人馬,匆匆南下。他任務艱難,行動須得低調。郭臨因爲禁足,也沒能和他好好道個別,只互傳了書信,叮囑平安。

傍晚,秋月當空,氣候舒適。

郭臨白日裏多練了會兒武,短打汗津津地貼在身上,悶燥得難受,她便吩咐廚房做些酸梅湯冰着。送了些給阮雲阿秋她們,見還剩不少,就派人去叫了白子毓,在涼亭裏擺了兩張竹榻,搖着蒲扇,對湯賞月。

“你倒是會享受!”白子毓揶揄道。

郭臨朝他呼呼地扇了扇風:“怎麼,還不準我心境開闊些?”

他笑了笑,抿了口冰涼酸澀的湯汁,就着涼風徐徐道:“蘇德走時態度恭敬,陛下的挽留,他也是客套端莊地回應,變了個人似的。旁人譏笑他畏懼了你,他也不惱……這樣的轉變,我聽說是那位高徹辰在一旁勸出來的……”

郭臨有些詫異:“此話當真?”話是這麼問,可白子毓會拿到她面前來說的事,哪怕冠着個“聽說”的名,那也八九不離十了。

“不過隻言片語,便讓人順着他的意思行事,這個高徹辰,倒有點意思。”白子毓笑了笑。

郭臨想起在校場裏,也是因爲他的慫恿和鼓動,蘇德纔派出了“八兵大陣”,兵部尚書也一口叫她接下攤子。再一想,又想到淵華宮的那些事。她微微嘆了口氣:“他都跟着蘇德走了,日後遠在漠北,不提也罷。”

白子毓望瞭望她,手摩擦在杯沿未動,好一會兒,纔出聲喚道:“阿臨。”

“嗯?”郭臨揚起眉。

“你需做好準備。”

“什麼?”

“今日午後宮中傳來的消息,鄭國公的弟弟常興會在這個月暫代你京兆尹一職。”

郭臨一怔,緩緩坐直身子,望着他:“常興?常家的那個嫡次子?”

白子毓點點頭:“沒錯。”

“我記得衙門文書上寫着,這個常興在太子出事前,曾任太子少傅一職。”郭臨端起青瓷杯,鬆懈低笑,“他如今的身份只高不低,任我這京兆尹,算是屈就了。”

白子毓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阿臨,你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容易發現的地方,當真被你忽略了?”

郭臨不禁怔住,白子毓不滿地續道:“德王離奇病逝,且不管他是自然死的這種可能。若他是被謀殺,你難道還猜不出誰有下手的可能嗎?”

“我……”

“不是太孫,就是七殿下。”白子毓正色道,“阿臨,這就是現實。”

郭臨呆呆地望着他,周身肌肉繃緊。酥麻感從指尖傳至眉梢,她既愧且慚,根本說不出話來。

“我們先前與七殿下聯手對付德王,實屬無奈中締結的巧合。可到了今日的局面,即使是巧合也不能輕易抽身了。朝堂上,不是七殿下,就是太孫,別無他選。你表面上與七殿下關係有多親密,在旁人眼裏,就是有多清晰的信號。哪怕現在想要撇清,也得看他們會不會買賬。”白子毓的語氣頭一次這般嚴肅。

郭臨看了他良久,伸手捂住額頭,黯然垂首:“老白,抱歉……”

“我們既然先一步得到德王病逝的消息,就該先下手爲強。我一直等着你發話,沒想到你卻懈怠了。”白子毓說到這裏,緩了口氣,不想太苛責她,“如今你看清就好。阿臨,你得想到,如果殺掉德王的人是太孫,那麼我們已經晚了一大步了。說不準他們早就佈下了層層的陷阱,預備將這個罪名扣在七殿下的頭上。你不要忘了,太子是怎麼去逼宮的。”

郭臨眉頭緊鎖,隔了片刻,小聲問道:“那……如果是七殿下做的呢?”

“那麼我們就應當趁現在旁人都不知情的時候,迅速清理掉七殿下的破綻,圓滿從此事抽身。若有閒餘,再好生將此事加以利用。”

帝位之爭,從古至今,沒有一刻曾停歇。雍容的華服下,是一張張虛僞算計的臉。七皇子玩世不恭的面孔、太孫稚嫩卻老成的身姿,看似親切無害,卻也可能在下一瞬化作猙獰的噬命閻羅。這種事不出奇,一點也不出奇,郭臨對自己說道。然而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七皇子會下令謀殺德王,僅僅只是猜想,她便潛意識裏棄擲一邊。好似再這樣想下去,會將她維護在心底最弱小的一絲美好盡數剷除。

既不願遺失,便將心房化作鐵吧。郭臨閉目沉思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回覆最初的冷靜,她緩緩睜開眼:“這麼說來,常興會暫代我的位置,是因爲陛下懷疑七殿下動的手腳……”

白子毓長舒了口氣,眼底浮上一絲讚許:“那麼,你會怎麼做?”

郭臨卻搖了搖頭:“姑且……等到一個月後吧。眼下的我,想做什麼也做不了。”

白子毓不置可否地一笑。

一個月的時光過得倒是飛快,郭臨每日裏練練劍,再去白子毓的書房翻閱他在京城市井佈下的探子收來的消息。充實而又輕鬆,氣色比起月前,實在好上不少。

三天前的夜裏,阮雲的小院燈火通明。丫鬟們忙的滿頭大汗,進進出出時端在手裏的盆子,放眼望去都是駭人的血水。兩鬢斑白的老大夫在清晨太陽昇起的那一刻,戰戰巍巍地走出房門,望着門口候了一宿的郭臨,滿臉慚愧:“老夫無能,沒能保住大人的孩子……”

雖然是演戲,但把人家大夫嚇成這樣,郭臨頗有些過意不去。說到最後,反倒回勸起大夫來。

阮雲“流產”的消息傳出,朝堂上對郭臨的風評漸漸回暖。畢竟有這麼個“悲傷”的消息鋪墊,人們逐漸想起她校場上的英姿,也就不好太過苛刻這個青年。

復官時期將近,皇上御筆親書,下了道聖旨。

郭臨領着府內衆人,在大門口整齊跪下,除了“臥牀休息”的阮雲,府內上上下下都到了,便是要有一個新的姿態。

徐公公踏着腳踏,輕步下了馬車,走進門,他望向端正跪在院中的郭臨,神態恭敬沉穩,見她往日浮躁的心緒,確實收斂了不少,便朝她微一頷首,從身後小太監的手中取過聖旨。

待他唸完最後一字,放下聖旨,眼前赫然是郭臨震驚的雙眼。

兵部尚書許久不曾來丞相府,棋盤石桌旁的花園草木景象依舊,可他還是想不起,上一回到訪是何年何月。

周丞相端坐在對面,輕輕捻起一枚黑子,扣在棋盤上。

輕微的“啪嗒”聲喚醒了沉浸在思緒中的兵部尚書,他放下撐頭的胳膊,細細觀察着棋盤上的戰局。然而黑白入眼,直如一團混沌。

他泄氣地丟開棋子:“周大人,您就一點不擔憂嗎?”

“有何可憂?”周丞相抿嘴一笑,並不接樁。

兵部尚書沉不住氣,掃視一圈四周,見確無旁人,低頭道:“昨日陛下宣我入宮,從我手裏要走了一個‘武衛將軍’,”他嘆口氣,“……給了待職的京兆尹郭臨。”

周丞相好笑地看着他:“武衛將軍四品,郭臨這一下還算降級了,你有啥捨不得的。”

“我哪裏是捨不得!”兵部尚書搖頭道,“我是覺得陛下太過放任郭臨。武衛將軍官階是比京兆尹低了些,卻可與千牛備身一道,能隨意出入禁中,來去自由,是陛下左右的親衛將領。郭臨本身年歲就小,擔當個京兆尹,有一府的人看着,好歹難出什麼差錯。現下再無拘束,以他宮中尚能鬧事的脾性,怕是日後會壞大事啊。”

周丞相慢條斯理地把玩着棋子:“我當日在勤政殿爲郭臨說情,本是因爲看出了陛下保他的心思。可沒想到,最後他還是被罰了。”他頓了頓,把棋子放回棋盒,“如今我才明瞭,陛下的這一步棋,爲的就是能名正言順授以他武衛將軍一職。”

兵部尚書呆怔了好一會兒,才堪堪回過神。他拿起一枚白子,斟酌半晌方纔在棋盤上放下,喃喃自語:“郭臨和七殿下走得近,如今一個在北衙羽林軍,一個在南衙千牛衛,南北兩衙向來不容,難道陛下之意在此?”

周丞相靜靜地把黑子放在剛剛落下的白子旁,收回手,輕笑一聲:“贏了。”

崇景六年七月廿二,皇上攜妃嬪數十人、文武近百官,浩浩蕩蕩地開啓了自太子一案後,聲勢最大的南巡之路。

郭臨雖然早先有聽七皇子說了南巡的籌備之事,可她那時只以爲她是京官不會隨行。壓根沒想過,一道旨意下來,她連去南衙十六衛報道的時間都沒有,就匆匆領了套軍裝上路了。

皇上的意思是她仍是戴罪之身,但看在武藝還不錯的份上,南巡帶出去找機會將功折罪,到時回來再任京兆尹。

郭臨幾乎被這個消息給砸懵了,直到現在坐在馬背上,跟着周圍的千牛衛軍士,還有些回不過神。

七皇子擔着此行的護衛工作,和羽林軍一道,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隔了片刻,他裝作無意地回過頭,搜尋那個纖細的身影。郭臨一臉忐忑呆滯的模樣映入眼裏,他不由一笑。

譚公見了,道:“殿下,郭大人隻身身在南衙,我們是否需要去……幫上一幫?”

他話說得很微妙,南衙畢竟不同於北衙,七皇子的官職幫不上任何忙,只有身份纔可以,可這其中又隔着南衙與北衙的嫌隙。他並不像七皇子那般看重郭臨,尤其在皇上明顯地把她調離了他們的圈子後,他甚至擔心她對七皇子的忠誠。

“他自己便可解決,”七皇子笑回道,“你莫忘了,他原先出身哪裏。”

瓊關的將領,分量確實比南北兩衙的軍士,都要高出一頭。譚公安了心,只是有些奇怪:“既如此,殿下爲何頻頻看他?”

“很頻繁嗎?”七皇子揚了揚眉,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脣上帶了一道掩不住的笑意,“大概是因爲,我越發地想念他的妹妹了吧。”

譚公記起七皇子當面立下過的誓言,又想起上個月蘇德爭女之事,頓時大驚:“殿下,郭大人不是說他和表妹訂婚了嗎?你怎麼還……”

“這你也信?”七皇子歡快地打馬,“兩人相似到這種程度,哪裏會是表妹?”

相似……相似?七皇子陡然一驚,再次回過頭望去。郭臨正喚了身邊的一個年歲較近的軍士,有些緊張地和他交談,見對方並不是拒人千裏,表情便漸漸鬆弛,有說有笑起來。

簡直越看越像……七皇子眼神幾乎繃成了直線。他輕輕喚道:“譚公。”

“殿下有事?”

“此次南下會經過杭州……等我們在揚州落腳時,你便帶人備上厚禮先行去杭州尋郭臨的老家。”

“殿下是打算……?”

“我要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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