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京兆尹 > 122、孰危孰機(上)

“白少爺真是可憐,若是沒這樁婚事,之前幾家權貴上門說媒,這要是結下一家,日後也是平步青雲啊。”

“可不是,那麼個瘋女人,還給戴綠帽,換我可不能好脾氣地忍住三年不說。”

“唉,如今白少爺已經暫時休官,據說那女人還是從京兆府裏放了出來。也不知京城的風言風語幾時能過去……”

“還過去,我看老爺的樣子,白少爺就此辭官都有可能,畢竟揹着這樣的名聲,做什麼都會被人指點……”

郭臨靜靜地坐在門房一角,手中端着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幽幽地苦笑一下,僕從們許是以爲她絕不會出現在這兒,便大膽了許多吧。

“老爺,他們回來了!”李延一把拉開門,大喊道。

郭臨手中茶杯一頓,迅速放下站起。門口三個僕從跪伏在地,不住地顫抖,她嘆了口氣,大步朝外走去

大門口,是今早派出去接人的那輛特製馬車。梁儀、徐秦、官良玉牽着馬,立在一旁。姚易站在車前,阮雲阿秋正相護攙扶着下了車。待望見她,眼眶溼了又溼。阿秋到底忍不住,一把撲將上來。郭臨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幸好,刺客沒去客棧找你們……”說着,她抬頭看向姚易:“你呢,可有受傷?”

姚易搖搖頭:“只是些許皮外傷,少爺放心。”

她這才長長地舒一口氣,放開阿秋,上前幾步一鞠到底行了個大禮,“多謝梁兄、徐兄、官兄幫在下這個大忙!”

三人連忙回禮:“能替大人接護夫人等回府,是末將的榮幸。”

李延應聲帶着三人往府內客房而去,道上燈火零星。郭臨一直望到他們的背影沒入黑暗,這纔回過頭瞟了眼姚易,抬腳往院內小道上走去。姚易心下頓悟,緊緊跟上。

“密信收到了?”

“是,屬下已經按少爺的吩咐,聯繫董家幫忙,找到了那個半死不活的山東樊家弟子。算算日程,應當已送到京城郊外的那間客棧安置了。”

“好,”郭臨揉了揉眉心,眼瞼微抬,“這下,我總算有反擊他們的砝碼了。”

夜深過半,昏暗寂籟。書房內燭火如豆,搖曳生輝。郭臨靠着太師椅,一手握着墨汁未乾的筆,一手撐着額頭打着盹。書案上攤開的冊子凌亂擺開,滿身的困頓隨着呼出的氣息,在燈火下印照白霧霧的一片。

陳聿修披着大氅穿行而來,推門便見着這番景象。他略一蹙眉,偏頭低聲問道:“爲何她還未休息?”

值夜的小廝躬身答道:“老爺說他尚有公務處理,安撫完阮夫人和秋姑娘,便待在書房了。”

他靜默片刻,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是。”

他掩上門,輕步走向她。燭光下,她的眼睫根根被照映成一道道暗影,覆在面頰上,纖雅細膩。他坐到她近旁,撐着頭。想起方纔小廝稱的“老爺”,不由輕笑出聲,這樣的稱呼,大概也只有他的阿臨會渾不在意地應承下來。

郭臨綿長的呼吸靜靜地拂動着他的氣息,睫毛不經意顫了顫,倏忽睜開了眼。黑眸中燭火星星閃爍,書盡他三千心章。

她突然就笑了:“你身上的竹香,金創藥都蓋不住……”陳聿修一怔,淺然而笑,攤開雙手以示無辜。她順勢拉住他的手,“既然來了,我有事問你!”

她從書案上的文冊中翻出一本古舊的案宗,放到他手裏。他低頭望去,當中“隱太子”三字鮮明醒目。“那日回京的馬車上,你說玉鏘‘或許是你侄子’……”她微微抬眸,晶亮的眼睛便盯住他,“聿修,這是什麼意思?”

他愣了會兒,失笑道:“原以爲你未曾留意……”

“你的事,一分一毫我都會記在心裏。”

似在敲打青石,一滴一滴漸漸驟響,窗外細雨開始濛濛而下。陳聿修貪戀着指腹間那抹溫暖,嗓音沉磁在雨聲中:“阿臨,姓君,或是姓陳……我,也只是我罷了。”

“會有危險嗎?”郭臨凝眉。

他搖了搖頭:“不會,陳家爲了隱瞞這一點,賭上全府聲譽,做足了戲碼。若不是我那時發現他們對……”他眨了眨眼,想起陳大學士故意透露風向給兵部尚書,讓他主動去給郭臨做媒,便輕笑一聲,略去不談,“對我還暗中留意,我徹查了兩年,也才知曉了個大概。”

“那就好,”她蹙眉一笑,“一直以來,我總想着去把該打倒的人打倒。卻沒想過,你也好,玉鏘也好,甚至是……老白,都會因我牽連。他本不必把那種難以啓口的私事公開於衆,若不是爲了掩蓋對方咬定我是女扮男裝,他根本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阿臨。”

“聿修,等這大局初定,我們歸隱山林。”她回過頭,目光灼灼,“可好?”

這個月的皇宮,多了一件喜事。入宮一年有餘的靜妃,總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產下一個女嬰。排名爲十,正是大齊皇室最小的十公主。皇上老來得子,喜不自勝。等到十公主滿月,便迫不及待地召集臣子入宮赴宴。

大臣們來得早,得了閒,少不得便會說起最近的傳聞。

“你知不知道,京兆府那天……”

“不會吧,難道我們真的和一個女人共事了四年?”

“唉,我怎麼聽得和你們不一樣,說是指責郭大人的那個婦人是個瘋子,這話真能信?”

“嗯咳!”突然一聲清咳響起,幾位湊在一起閒話的臣子回頭一望,俱嚇了一跳,連忙躬身行禮。君意沈一身銀絲鸞繡的玄色華服,大氣雍容。他俯視一眼他們,“客客氣氣”地一笑:“本王記得皇爺爺在位時,最忌諱人雲亦雲。怎麼到瞭如今,諸位就忘了上代敦本正源的苦心?”

“臣等惶恐,請殿下恕罪……”

“也罷,今日宮宴,爲的是慶賀十妹妹的滿月,咱們便少提這些無關閒事吧!”君意沈溫和一笑,漫步走開。

臣子們對視幾眼,均感出了一身冷汗,戰戰兢兢地坐回原位。待聽到太監報“京兆尹夫妻到——楚世子夫婦到——”時,也不敢揚聲再去談論。

可縱然他們不談,這滿殿的人也不會完全忽視這件勁爆消息。世子帶着謝英芙走入殿中後,郭臨一襲靛藍鎏金錦袍,頭戴八寶珠冠,風流倜儻地現身。身旁伴着的阮雲亦是玲瓏纖細,美豔無方。然而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還是撲面朝她們而來。

“昨天京兆府門口的那事,傳得沸沸揚揚,我初時聽到,還以爲被嚼舌根的會是白少尹,結果這風向甚怪,倒全往你頭上來了。”一聲無奈的清喝從頭頂傳來,郭臨回頭望去,君意沈嘆息着朝她搖了搖頭。

郭臨苦笑一聲,隨着他走往席間坐下。

“咦,楚王妃也來啦?”君意沈奇道,郭臨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殿門口,楚王妃和昌榮正拉着阮雲說着話,不一會兒,又走進兩人,卻是阿秋和秦正卿。

郭臨淺淺一笑,不待他發問,便道:“王妃娘娘已經把阿秋認爲義女了,雖不入皇室玉牒,但嫁給秦正卿,已經綽綽有餘了。”

“你也捨得……”君意沈撇嘴笑道,“不僅捨得貼身婢女,還捨得我們佈下的一顆棋。”

秦家原先是德王一派,德王倒臺後。明面上,是個還在猶豫中沒有站隊的世家,暗中,早已透過郭臨投靠了君意沈。

郭臨瞟他一眼:“太孫已經開始防着秦家了,單單秋試的數據,翰林院的一絲一毫都沒讓秦家碰到。想來秦家爲官者於中書省居多,平常偏幫聿修,他們覺察風向不對也是早晚的事。”

君意沈點了點頭,正說着,便有太監報:“陛下駕到——蕭淑妃娘娘到——靜妃娘娘到——”

殿上衆臣連忙避席下拜:“見過陛下!”

“衆卿請起。”皇上藹聲笑笑,往高座走去,經過郭臨身邊時,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竟感覺皇上稍稍地停了下腳步。

待陛下就坐,衆人方纔重新入席。一時,又有不少目光朝這邊瞟來。只不過這次,他們看的不是郭臨,而是君意沈。

舒貴妃打入冷宮後,蕭淑妃在後宮中的位分一直都是頭一人。可現下,不過是新進宮不久生了位公主的靜妃,居然也坐到陛下的另一側,和蕭淑妃平起平坐。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意味頗深的信號。

下首的太孫母妃常氏,一張俏臉臉上幾乎笑成了花。她優雅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朝御座遙遙一敬,甜甜地笑道:“兒臣恭祝父皇,靜母妃娘娘,喜得千金公主。”她比靜妃年紀還大,叫出“母妃”二字卻一點也不羞頓。

皇上這麼大的年歲,身體又一直不好,年輕貌美的靜妃親近可人。還給他生了個女兒,這是一件喜事。對常家,更是一場大喜了。靜妃本就是常家暗中操作送進宮的人,得了聖寵,生下了對太孫沒有威脅力的女兒,這難道還不能叫他們開心嗎?

君意沈不以爲然地收回目光,冷笑一聲,餘光卻不經意瞟見空空如也的太孫席位。

“奇怪,太孫這當頭居然不在?”

郭臨蹙了蹙眉,想起陳聿修帶着玉鏘去出恭,也還未回來。

“郭臨,郭臨……”

“啊,在!”她猛地抬頭,茫然四顧。方纔分了神,不知是誰人在喊他。

手上一緊,君意沈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她。她定睛瞧去,對面那位端正立於席上的,正是高徹辰。

高徹辰朝她微微一笑,神態溫厚得很。郭臨身上一麻,卻見他轉了身,不再理她,徑直對御座上道:“謝陛下吉言,臣與妻子雖是新婚,必會竭力效仿陛下與靜妃娘娘,琴瑟和諧。”

這話說的,靜妃一個側妃,他也敢用“琴瑟和諧”。君意沈冷冷一哼,郭臨卻拉住他搖了搖頭。就算靜妃是側妃,可現在後宮中就沒有皇後,皇上願意彰顯和誰“琴瑟和諧”都是他的事。何況今日龍顏大悅,是在給自己的幺女辦酒,盛靜妃娘孃的顏面。恭維再多,也不算過。

倒是這高徹辰來京三年,居然就此娶妻了,也是件怪事……不過,他恭維他的,把她叫起來作甚。

“老臣曾言京兆尹神武英明,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可唯獨家事上分不清明。今日借小公主滿月的光,便請陛下幫京兆尹大人賜個婚吧!”一道年邁的聲音響起,郭臨呼吸一窒,聽出是兵部尚書。她暗道一聲不妙,怎麼會在此時提起……可一抬頭,御座上的皇上捋着鬍鬚,正若有所思地望過來。

刑部尚書突然哼了一聲:“老臣也有此意,京兆尹久不成家,城內多年風言風語,不是斷袖之說,就是女扮男裝,實在不成體統……”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衆人都知的事,可就是誰也不敢當衆直說。這下,刑部尚書破了這層冰,大夥便都一副看好戲的神情望向這邊。

郭臨“霍”地一下站起身,轉眸朝席中一笑。這一笑,風華萬生,說不出的靈秀英清。若說她是女人,這份英氣該如何自處?若說他是男人,那眉眼中的嫺雅又該怎言!

“真是對不住各位大人,都在爲下官的婚事操心。”她瞟過高徹辰一眼,拱手朝御座行禮,眸光熠熠,“便請陛下幫下官賜個婚吧!不論哪家小姐,下官皆能迎娶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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