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輕拂鬢髮,全副的官袍罩在身上,有一種悶悶的熱感。金真跟着上任半年的新同僚走在大臣隊伍中。揚手稍稍扇了下風,便感到身邊一陣馬鼻吐氣聲。回頭一望,高頭大馬上,肅目英姿,黑衣披甲,正是郭臨。
“大人……”金真徑直脫口叫道。
一旁的同僚趕緊拽了拽他,正要躬身給郭臨行禮,卻見馬鞭曲伸在眼前,在止住他們的動作。她低頭朝他們笑了笑,欲說些什麼,忽而眸光一挑,望見斜前方的人影,她微微抿脣:“先失陪了。”說完,不待二人反應,策馬而去。
同僚瞟了眼金真,嘆息道:“你說你,難怪任期快五年也還是個少尹。郭將軍現在是朝中和丞相併列的大將軍,哪裏還是你家大人……”
金真蹙眉抬眼望去,只見郭臨的披風被風掀起大片,腰背後的鎖子亮銀甲格外耀眼。而她正親切交談的那位官員,蕭肅爽朗,氣質卓約——也是朝中紅人,太孫洗馬高徹辰。
“怎麼,是來追問‘那些’的去向的?”高徹辰噙着一絲笑,“唰”地打開一把摺扇,輕悠悠地搖起來。
郭臨笑了笑,垂首道:“恩師要用在何處,弟子可不管。弟子只是擔心,昨夜剛剛越過羽林軍的眼線,將那些銀子送進城裏。怕手下辦事不利,最後關頭沒能及時呈給恩師。”
“說起來,你新找的手下確實不錯。”高徹辰眯眼笑着,垂眸凝視着她,“搬動那般沉重碩大的箱子,行走如風,立放無聲。是哪家的高徒啊?”
郭臨低眉淺笑:“弟子也是新近才知,萊州聚了一羣從新羅過海而來的力士。樊家槍見他們行事毫無章法,徒給官府百姓增麻煩。便好生勸教一番,協助他們組建了一個‘無量宗’。此次往京中運礦,便捎帶了兩人來獻給弟子。”
高徹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聽宮門開啓聲。自西側門走出一羣太常寺官吏,他微微一笑,道:“能瞞過太常寺的眼目,做賬滴水不漏,看來我以往都低估了你。不過,這樣的機會,以後還多着呢……”
他說完瞟了她一眼,拂袖而去。郭臨凝望着他的背影半晌,忽聽後背衣袂摩擦聲,她猛地回頭。
金真被嚇了一跳,想說的話又給堵回去了。瞪着大眼望着郭臨,硬是支吾了半晌。郭臨輕嘆一聲,表情化作柔和,輕聲問道:“何事?”
“大人……唔,”他急急搖了下頭,泄氣地皺眉,“不是,唉……屬下,屬下是來問您,去年關在衙獄中的那位刺殺您的樊姓犯人。原本好好的,您升任將軍後,我有次再看,那犯人已經不見了。因爲不曾記在案宗上,所以屬下沒有告知現在的京兆尹,怕會擾了您的事……”
郭臨一怔,抿脣笑道:“多謝,金真。人是我提出來的,倉促間忘了知會你。”
“哦,那就好。”金真拍拍胸口,朝她羞赧一笑。此時宮門處儀樂大起,他一驚,連忙朝郭臨行禮:“屬下告退。”慌不迭地轉身歸隊。
郭臨閉了閉眼,感到熱風在鎧甲外的肌膚上肆意穿拂。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宮門走去。黑色披風揚起,驀然風動,兩個青衣壯漢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她身後。
“昔隆周定鼎,並建懿親;炎漢受圖,分王子弟。行臺尚書令雍州牧領十二衛大將軍故太子意成,器質衝遠,風猷昭茂,宏圖夙著,美業日隆。惜奸多害,大道移隱,澆風非扇,承安不寧。朕悲之寶難,永鑑前載,思故維城,式隆磐石。可追封寧王,以告天慰。”
聽着追封詔書宣完,君意沈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譚伯見狀不妙,邁前一步,不作痕跡地扶穩他。君意沈咬了咬牙,眸光晦澀尖利,斜斜地望向立在皇上身側,那個正悽聲嚎哭的太孫。
惜奸多害,大道移隱,澆風非扇,承安不寧。
一句話,絲毫沒有提及太子的造反、行刺、逼宮,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德王的陷害上。君意沈緩緩捏緊了拳頭,手背青筋迭起。縱然從小便知父皇的心是偏的,可沒想到會偏頗至此!
他側了頭,不經意望見隊伍另一邊的高徹辰,再定睛看去,郭臨就站在他身後。他暗自心驚,渾不知她何時竟與他們靠得這般近。可細看之下,她望向前方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卻在這時,一聲嘶聲厲吼傳來:“陛下——”
徐公公搶步上前,想要攙扶起跌在太孫身上的皇上。可皇上已經四肢抽搐,渾身僵直,鼻孔一側一道血線長流。太孫嚇破了膽,連連直喚“皇爺爺”。君意沈扒開人羣,扶起皇上背在背上,大吼道:“快去叫御醫!”
郭臨垂下眼,凝神片刻,隨人潮上前。
“什麼叫中風發作,爾等無力施救?”君意沈站在廳堂怒斥,地下跪了一羣太醫,顫抖的如同篩糠。
太孫從皇上臥室走出,一張清秀端正的臉上滿是疲傷。這二人同居一處,廳內一時詭異的安靜。太醫們更是屏息靜氣,半點聲響不敢出。卻在這時,隔壁隱隱傳來一陣對話。
“……高大人說的是‘四物湯’?”
“臣觀陛下之症,應非今日而起。心悸頭暈,失眠多夢,舌質淡紅,脈搏細弱,正爲血虛之象……《靈樞·九針論》說:‘形數驚恐,筋脈不通,病生於不仁,治之以按摩醪藥。’錢太醫您看,不如先用四物湯輔之推拿緩狀。臣行一趟藥王谷,不出半月,必會帶回良方。”
“好,好……”錢太醫聲音激動,“那就麻煩高大人了。”
“爲陛下效忠,理應如此。”
太孫面上還是一臉悲慼,脣角卻掛了一瞬若有若無的笑。君意沈喉結輕微咕咚一聲,探手扶住身後太師椅,緩緩坐下。
高徹辰只出行了十天,就風塵僕僕地趕回了皇陵。錢太醫將他帶回的藥驗了,然後熬製好,太孫不假旁人,親自喂入皇上口中。三日後,皇上終於能簡短地發出聲音。
郭臨立於廊下,負手遠望皇陵中的丘墓。
背後傳來輕盈的腳步,她微微一笑,轉身躬腰道:“還未恭喜恩師升封太孫詹事。”
太孫詹事,只要太孫一旦登基,便行職尚書令。高徹辰聞言挑眉含笑:“你看,你我師徒聯手,還有什麼做不來。”
郭臨笑而不語,抬頭望見兩名褚衣的淵華宮弟子上前,湊在高徹辰耳邊說了幾句。他微微蹙了眉,問道:“常繼?”
弟子點點頭,瞟了郭臨一眼。卻見高徹辰擺了擺手:“那你們就去吧。”
弟子遲疑道:“可公子回京怎麼辦?”
“我自有主意。”他捋了捋鬍鬚,不再多言。弟子遂聽命而去。
郭臨不解道:“恩師要回京一趟麼?”
“不錯,據聞有件大消息傳回了朝中,陳丞相正在凌煙閣帶人密議。我要回去審查究竟,先行替太孫殿下斷清利弊,好從容應對。”他雖如是說,面上卻尚有些疑豫。
郭臨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笑道:“恩師若不嫌棄,帶上我那兩個新屬下一道回京吧!”
高徹辰微微闔眸,似笑非笑:“你可捨得?”
“有何不捨,橫豎近日我都要留守皇陵,護衛陛下,用也用不着。再說了,能與恩師同車行上一段,也是這兩新羅人的造化啊!”郭臨淡淡一笑。隨後,她伸手打了個響指。
石階下突然而然閃出兩個青衣壯漢跪伏在地。高徹辰垂眸望去,正是昨夜幫忙搬運銀兩的二人。他不由笑了:“那爲師就敬謝不敏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上路,高徹辰坐於中間,輕搖摺扇,閉目養神。身邊一左一右兩個壯漢,沉默不言,一雙利眸緊緊環顧着四周。
他只覺得適意之極,好似世間再沒有能阻攔他的腳步的存在。紛飛的思緒不再壓抑,幾番幽想,恍惚憶起了少年時期。
“……博廣宏大,浩然海闊,這指的可不是去往中原要容納的學識武功。”郭景雲站在他們一排少年弟子身前,手中軟皮卷書,一個一個輕輕敲在他們頭上,“聽明白沒?”
“明白。”“明白。”“明白”……那軟皮書停在他頭頂,良久未動,連身邊的師兄弟都奇怪地轉頭望來。
郭景雲怪道:“爲何獨獨你不答,是不理解師父的意思嗎?”
他搖了搖頭,頭頂的髮絲摩挲着書頁,沙沙地響:“弟子明白師父是期望我們能擁有廣闊的胸襟,這樣才能在繁雜的中原民間,處事生存。”
“不錯。”郭景雲收了書卷,蹲下身笑道:“小五,你明明能領悟嘛!”
“可是師父,”他抬起頭,“胸襟如何能展示給人看,如何才能得到嘉賞?徒有胸襟而無學識,到頭來不也是廢物?”
郭景雲撐着下巴,笑了笑,俊臉翰逸神飛。他站起身叉腰道:“想知道,丑時三刻來鳳華峯找我。”
郭景雲一走,師兄弟立刻七嘴八舌圍上來:“好你個小五,故意誆師父多教你是吧!”“看不出你小子挺精怪的!”大夥嬉笑一陣,倒沒甚麼惡意,末了道:“如果師父說了什麼很重要的,回來記得知會下師兄弟哈!”
他笑着應了,夜半裹得厚厚的去了淵華宮羣山中最高最冷的鳳華峯。登上山頂,郭景雲一身白衣薄衫,欣然立於懸崖邊翩然若飛,光一個凝然不動的背影便恍若仙人。
他瞧見他,拉起他的手,渡過內力讓他身體溫暖。抬手遙遙指着遠處夜天雲海讓他,那月光下靜舞霓裳的冉冉太虛之境,美灼了人眼。
“嘿嘿,師父跑了個遍,才發掘出這裏,怎麼樣,是不是淵華宮最美的地方?只可惜想看,必須夜半才能見着。”郭景雲遙遙朝那輪圓月一抓,笑道,“小五,你可知要看遍整個天下,需站在多高的山上嗎?”
“弟子……愚鈍。”
“世間最高峯,便是魏國西面的羅札馬郎。可惜就算站在那兒也看不到大齊、漠北的景色。世上根本沒有能望清天下的山峯。”他側過頭,看向他,“淵華宮的文學武識可以堆成比羅札馬郎更高的山,讓你看到更遠的山河,但也僅此而已。能廣懷天下者,普天之下,唯有士之心胸。‘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獨記功名於心,那就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
“諸弟子中你悟性最強,可總陷於入宮前的遭遇,擔心做不出成績宮主便會捨棄你。……小五,你有蒙古血統,如果未來能下山,便用‘徹辰’一名吧,爲師希望你日後,能做到不輸賢者的境界……”
夢境一轉,又到了十一年前的汴州大相國寺的深夜。他點倒門口守衛的武林人士和楚王的部下,進了那間藥味縈繞的房間。牀上人雖然沒動,卻也很快睜開了眼睛,嘶啞着嗓音:“你來了。”
他一驚,腳步停在了三丈外,不敢再進。哪怕手下來報都說郭景雲斷了腿,手筋盡斷,還失了一隻眼,他也猶不敢貿然上前。昔日那個無所不能的師父在他心中的印象太過根深蒂固,根本不是望見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就能解除的。
“我記得我給你取名‘徹辰’……現在用上了?”
“是的……宮主說,殺了你,就能成爲下一任無陌使。”他長吸一口氣,竭盡全力不再顫抖,“師父,我是來取你的命。”
“呵呵……”郭景雲低低地笑起來,“不消你來,我也只有半刻的時間了。”被褥下完好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向近旁幾案上一個水漏,清脆的滴水聲迴響,“我聽着這個聲音,便知尚能倒數多少。你若有話就快說吧……”
“師父,爲什麼要背叛宮主……明明,你明明可以……”他想不到,他最先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
郭景雲嘶聲輕咳,徐徐笑道:“理念不同罷了。宮中先輩費盡心思積攢出如今的成就,可取之於民卻又不肯施於民,如此下去,三代必亡……咳咳,你聽了我的話,回到宮中當心被他察覺,於你不利……”
陡然間馬車一晃,高徹辰睜眼驚醒。車簾縫隙外路攤比比,人聲鼎沸,他這才知已入了京城。正要揉揉眼睛,卻發現身邊兩個新羅人正緊張萬分地扶着他的胳膊,許是被方纔馬車的震動給驚着了。
他不由嗤笑一聲,暗道新羅人愚昧無知,面上卻還是一派溫和地道:“好了沒事,放開吧。”
然而手臂上的十指陷得越發緊了,他陡然瞪眼:“你們……”話未說完,他已感不對,坐下馬車飛速,顛簸頻狠,道旁不斷有攤子打翻、行人尖叫聲。
“你們想做什麼!”他厲聲狠道,雙手突然翻轉反握住二人的胳膊,用勁一捏。兩截肌肉虯結的胳膊頓時響起骨裂之聲,新羅人痛呼一聲,額上大汗直冒,卻仍咬緊牙關不鬆手。
高徹辰眸色一閃,氣灌全身,猛地提臂站起身。卻在此時,“呼啦”一陣風過,吹拂起車簾。他望見前方青天白日下,一輛三駕馬車,似離弦之箭,奔騰駕雲而來……
而郭景雲,正笑吟吟地立在車頭,朝他招了招手。
“轟”地一聲巨響,木屑血箭齊飛,屋檐似淋雨一般淅瀝瀝地滴着血。人們呆若木雞地望着那慘烈的場面,久久無法反應過來,直到一聲響徹雲天的尖叫傳來:“啊——”
那大娘猛地一揚鍋鏟,把掉在油鍋裏的頭顱甩開。頭顱落在地上,兀自打了幾個滾,髮髻上的玉冠“砰”地碎開。人們彷彿直到此時被這聲輕盈的脆響喚醒神智,驚惶嘶吼着四下奔散。
不遠處,一輛古樸的馬車徐徐蓋上了車簾。須臾,車中之人輕笑了聲,吩咐道:“走吧。”
皮革包裹的車輪緩緩轉動起來,不留一絲痕跡地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