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老女再嫁 > 49、第五十章

裴靖慢慢將安晴放下,又深呼吸一次,方轉身衝繆真笑着打招呼:“妹妹怎麼也出來了,可是要去什麼地方?”

繆真一臉慘淡,五指將三繞膝的華麗曲裾抓得凌亂不堪,微低了頭喃喃自語:“原來那些傳言竟是真的……”

“什麼?”裴靖問了一聲便反應過來,強拉過安晴的手笑道,“對,我喜歡陽兒,從小就喜歡。除了她之外,我不會娶別人。若是我娘已跟你家說了什麼,我在此對你表示歉意。需要我做些什麼,你可以隨意開口,我定會全力以赴。”

繆真低着頭,許久不說話。

安晴心下惻然,身爲女人,她更能明白繆真此時的心情:尷尬憤恨、自憐怨懟。她明明只是寄望於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婚事,卻稀裏糊塗的成了裴家母子間拉鋸戰的棋子。她嘆了口氣,有心想說些什麼安慰,然而也深知此時自己身份尷尬,實不好開這個口,只得在裴靖身後默默站着,期望繆真想不起自己來。

然而這個期望明顯是不太可能的,片刻之後,繆真抬頭強笑,一會看看裴靖一會看看安晴,眼睛裏飛速閃過一絲嘲諷,而後輕聲問裴靖:“你是當真不知道裴姨有這個打算,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打算挑個合適的時機做些什麼?”言下之意,是問他是否存了與安晴離開落霞的心思,纔打定主意與裴夫人虛與委蛇,從而不將他與繆家的婚事放在心上。

裴靖要緩了一會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而後搖頭苦笑道:“沒有,我是一心想要風風光光把陽兒娶回家的。我也曾多次跟我娘明明白白地表示過我的意思,我只愛陽兒,除了她之外,我誰也不會娶。也許是我的話在她那裏的分量不重吧,她竟私下……”裴夫人畢竟是他母親,縱是有再多不是他也不好當着外人說得太多的,然而三人心裏自然都明白他沒說出口的是什麼。——裴夫人怕是想來一招瞞天過海吧?說不定裴靖哪天回家後才發覺,自己家裏竟然熱熱鬧鬧地辦起了婚宴,而自己的房裏也不知什麼時候坐了位羞羞答答的新媳婦,正等着他挑開大紅的蓋頭。

恐怕,裴夫人就是要賭一賭,裴靖是否當真冷硬到將人家大好的閨女穿着嫁衣趕出裴府吧?更何況,新娘子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尚有些交情的繆真。

如果裴夫人當真如此打算,那便真是置繆真於一個小玩意的地位了,縱是裴靖不忍心污了她名節,委委屈屈地與她成了親,她也一輩子要被人指是個送上門的女人。這名頭實在是不好聽得緊,繆真臉色慘白,不怒反笑道:“裴家當真好家風、好智慧!不光商場上叱吒風雲,連平日裏都輕易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裴家這是什麼意思,欺負我繆家在落霞的勢力人脈不如裴家麼?!怕是過了幾日,裴家就要一紙賣身契,將妾強買了去罷!罷罷,妾便知趣些,這就回家梳洗打扮,明日就來爲裴公子做牛做馬,任憑處置!”

聲音雖輕,卻是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將裴家罵得狗血噴頭。裴靖自知理虧,心說縱是她當真跳着腳辱沒他家祖上他也只得低頭受着,更何況現下繆真並未如此。是以他只是微低了眼睛,不發一言。

安晴嘆了口氣,男人總以爲在女人發火的時候沉默以對便已是極大的讓步,實際上女人多半會更加惱火,誤認爲他甚至不屑與她解釋。

安晴眼見繆真眼圈迅速紅了,秀氣的眉頭擰成一團,心道她現下不開口恐怕難以收場,於是只得越過裴靖,緩步走到繆真身旁柔聲開口:“妹妹,我知你心裏不好受,這事若是落在我身上,怕是要拼得兩敗俱傷,也要給裴家一個沒臉的。”

繆真看她一眼,沒說什麼,然而那個眼神足以說明一切:不甘,憤恨,嫉妒,嫌惡……

安晴苦笑一聲,硬着頭皮繼續道:“我知道妹妹心裏定然將我和裴靖都怪上了,我也知道,現在再說什麼情之一字之類的,定然讓妹妹心生厭惡。但人有時候,卻真跟中邪了差不多:明明知道不對不應該,明明知道結果八成不能盡如人意,可還是就這麼飛蛾撲火的一頭栽進去了。外人看了,可不是跟傻了瘋了差不多?尤其被至親之人看在眼裏,是說不得怎樣都要做些什麼,來拉一把我們這些痴兒的。”

說着看了一眼裴靖示意他不要插嘴,又扭頭繼續道:“所以裴姨也是如此,她眼見自己的寶貝疙瘩被我這個老女人惑了心神,又怎能不作出點努力?但妹妹恐怕也看得出來,裴姨和裴靖都是同樣外柔內剛的性子,要讓裴姨直接反對,恐怕裴靖早已跳將起來,要麼出家落髮,要麼遠走高飛了。而且他既是爲我做了什麼,縱是刀山火海,我說不得也得跟着。若真是那樣,恐怕妹妹現在看到的也不是這般靜水流深的場面了。”

繆真輕輕扭過頭去不看安晴,這姿勢她讀得明明白白:同我說這些,是要我羨慕你們是有多麼鶼鰈情深麼?

安晴嘆了口氣,緩聲道:“姐姐說這些,只是想說,恐怕妹妹和裴靖都想錯了裴姨了。姐姐實話跟妹妹說罷,裴姨經裴靖這般一遍遍地表明心思,自然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了,然而她現在仍是裝作不知,自然是打定主意不同裴靖正面衝突的。妹妹也知道,我們裴顧兩家向來交情不錯,裴姨又一直把我當女兒疼着,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她雖然恨我,卻還是顧着舊情,不肯就這般與我家撕破了臉的。若真像妹妹所想的,裴姨當真計劃着把妹妹往裴靖懷裏一塞了事,莫說我家會如何,單說裴靖,還不是要恨透了裴姨,而後生生把母子的情分全給斷送了?裴靖娶了誰,還當真重要過裴靖認不認她這個娘麼?——況且,若裴姨當真要來個出其不意,今日席上又怎會對繆姨如此熱情,做出這般打草驚蛇的舉動?”

繆真總算是回過頭來看她,淡淡道:“那麼依姐姐的意思,裴姨究竟是要如何打算?”話語裏總是有掩不住的諷刺,然而好在她還省得此事——起碼是做主要將她嫁給裴靖一事——是絕對與安晴無關的,是以並沒有對她有什麼恨意,但是女人間的糾葛,中間又夾了個男人,又怎麼能清楚得了。

安晴不禁感激上蒼,心說還好繆真是個理智的,若再來個丹楓那樣的脾氣,她還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撐得住。

她柔聲解釋:“依姐姐的猜測,裴姨是預備給裴靖多來一個選擇的。——今日裴姨如此對繆姨,想來不僅只我一人瞧出個中深意來,廳裏在座的又有哪個不是慣於猜人心思的?到時小半個落霞都知道裴繆兩家有意結親,——當然,只是有意而已。於是裴靖之前與我之間有什麼的流言不攻自破。而且生意人之間,寒暄時難免要跟裴靖說上幾句,比如繆家的閨女蕙質蘭心,繆家的閨女亭亭玉立,繆家與裴家門當戶對,真是天作之合之類的話。裴靖自不會人人都解釋一遍,說裴繆兩家並沒有這個意思的。有道是三人成虎,且在別人眼裏我只是個棄婦,又大了裴靖七歲之多,哪及得上妹妹水靈可愛,大方得體,又對……”

後面的話卻是不方便說了,安晴索性只笑了笑:“有個比較,怕是裴靖也會總有那麼一天,覺着自己選錯了人吧?更何況有妹妹這個妙人兒在旁邊比着,我又怎麼淡然得起來?到時我和裴靖因爲妹妹鬧僵了,裴靖一個賭氣,當真便答應了這門親事……”安晴說到這裏便也住口,只搖頭慘笑道,“這樣,結局不是更完滿些?”

裴靖忙上前一步按着她肩膀,想要說聲不會如此,然而畢竟繆真還在,若他當真開口,怕是安晴方纔說的那番話也便前功盡棄了。

繆真突笑道:“姐姐當真生了一張利嘴!”話語裏卻沒多少敵意,想是心裏已認可安晴的推斷。只是她被安晴生生從受害的一方說成了破壞她和裴靖感情的潛在威脅者,這個彎便怎麼都轉得有些困難。但讓她心裏舒坦的是,安晴口口聲聲將她擺在了一個高於安晴自己的位置,說得樣樣比她強,只她在旁邊比着,她就覺着備受威脅。

被自己情敵如此誇獎,她一時竟不知該用何種心情來對待了。

裴靖此時也斟酌着開口:“我不知這樣說妥不妥當,只是……我真是一個死心眼的人,並不是說誰比誰更好,我就更喜歡誰的。妹妹可能不知道,從小我就認定了她,十幾年來,我都一直等着她。本以爲我這輩子註定要和她錯過了,但是現在上天又給我一個機會,除了牢牢抓住絕不放手,我又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呢?正如陽兒所說的,有時候明知不可理喻,卻還是一頭栽進去了。旁人覺得不理解又怎樣,我們甘之如飴。”

安晴覺着臉上有些燙,心裏有些癢、有些疼,這樣當着別人的面說這些肉麻的話,大概無論對裴靖還是對她都是第一次,有一點當衆剝光了給人看的尷尬,又覺着有些感動,有些驕傲。

繆真苦笑一聲,輕聲道:“我知道了。我不是傻子,縱是你們方纔勸我的這短短的時間,也已經夠我看出,你們之間已插不下任何人了。你們之間的這種……默契吧,我雖羨慕,但君子不奪人所好,別人穿着好看的衣裳,卻不一定是適合我的。除了祝福之外,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說着便向兩人福了福,轉身之後又想起來,回頭低聲道:“不介意的話,我想把你二人的事告訴我爹孃,可好?本來……我並不反對的,現下總要給個合適的理由才能讓我繆家置身事外,是不是?”

安晴和裴靖都點頭,又輕聲道歉:“抱歉,把你扯了進來。”

繆真笑着搖頭:“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祝姐姐與裴哥哥能得着個善果,也教我對婚姻多一些憧憬吧!”說完當真頭也不回地走了。

安晴輕舒一口氣,又推裴靖道:“咱們也回吧,在外頭蹉跎這許久,怕是有不少人都覺出不對來了,不知在心裏要編排出多少個連本的段子來呢。”說完想到他倆今晚怕是再沒什麼獨處的機會了,於是又抓緊機會囑咐道,“千萬待裴姨開開心心過完這個生日再說旁的,你爲人子這許多年,總不能爲了個女人便把孝道給忘得一乾二淨吧?”

裴靖一邊同她往回走,一邊皺着眉頭苦笑着答應:“好,我今日定哄得她開開心心,只是我覺着,怕是我娘也沒拿這個生日當成正兒八經的壽辰來過的,要不,也不會跟繆姨……”

安晴瞪他一眼,打斷他道:“非得將母子處成仇人,你心裏頭纔好過麼?莫要總想這些忤逆的心思,裴姨總是爲你好的。”

裴靖皺着眉頭看她半晌,搖頭嘆道:“你怎麼……你不必爲了我跟我孃的關係而委屈自己,或是像今天這般,一味在我面前說我孃的好話的。是我沒有做好我應做的事,我讓你受委屈了。”

安晴笑推他一把:“沒做好自己孃親的工作自然是你的錯。但你當真想聽我說什麼,你娘真討厭啾啾啾,她爲什麼會不喜歡我啾啾啾?縱是我拉得下這個臉來說長輩的壞話,我心裏便能當真把裴姨之前對我的好一併抹殺,就此拿她當仇人一般看待,全力挑撥你們母子間的關係麼?更何況異地處之,我怕是要做得比裴姨還絕的。雖然裴姨現下不願認我,以後總是有一絲希望的。便連我娘也說,裴姨最是念人的好,以心換心,總有一天她心裏頭能裝下我的。”

說完又叉腰笑道:“再說,你覺着我現在委屈自己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裴大少?”

裴靖失笑,也順着她意思做出副害怕的樣子道:“天啊,莫非我最明智的選擇,竟是躲起來,任你倆婆媳過招,鬥個痛快?”

安晴大窘,嗔道:“去你的!我替你擋了繆真已是仁至義盡,如何讓裴姨改了心思,還是裴少爺你自己操心罷!莫要扯上我!”

裴靖連連點頭:“這個自然。”想想又偏着頭笑問她,“當真是我去刀山火海,你都跟着麼?”

安晴臉騰地紅了,踩他一腳恨恨道:“你自己在園子裏尋你的刀山火海吧!我先走了!”說着便當真不再理他,自己快步走了。

裴靖在她身後一疊聲的叫:“哎,我當真要上刀山下火海去啦!”

安晴笑着扭頭回他:“誰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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