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老女再嫁 > 51、第五十二章

安晴一出花廳大門便看到弄墨在不遠處探頭探腦地偷看。

她滿面通紅地招手叫他過來,低聲問他:“你家祠堂在哪?快帶我過去。”

弄墨先是一喜,又疑惑地問:“老爺難道沒有給小姐什麼信物之類的?祠堂可是非裴家人……”正說着,突然露出副醍醐灌頂的表情,半張着嘴呆了半晌,又喜得抓耳撓腮,跟個猴兒似的幾步跳到前面引路,嘴裏大聲道,“小姐這邊請,小姐當心腳下!”

安晴哭笑不得,又實在是憂心裴靖,只得快步跟上,邊走邊虎着臉嗔道:“輕些!快些!”語氣雖厲,然而滿臉藏不住的紅暈卻致使這一嗔的威力大大削弱,是以弄墨聽了只笑嘻嘻地點點頭答應,竟是全不怕她。

不止是弄墨,連她自家的含秋和知楓都是一副偷笑的表情,低着頭遠遠綴在後頭,不敢插話,更不敢引她注意。

安晴如此臉紅了一路,到得祠堂門口時,弄墨剛要上前和兩位守門的家人說話,卻見裴老爺身邊小廝聽寒從斜刺裏滿面堆笑地插過來,偏着頭和兩位家人低聲說了幾句,又轉過身來衝安晴點頭作揖道:“小姐裏邊請。我家老爺說,早晚小姐都是要進的,請小姐不必拘禮。”

這話說得直白過了頭,幾人聽了他如此說法便都低頭偷笑,安晴剛消下去的紅暈也立即變本加厲地返了回來,她心裏擔心着裴靖,沒功夫與他們耍嘴,因此只強自鎮定地點點頭,便邁步匆匆進了祠堂。

裴家祠堂建得遠離其他房間,是以堂內並沒有鋪設地龍。非但如此,不知是否是裴老爺授意,屋裏頭連火盆都沒起一個。虧得祠堂牆壁厚實,還能勉強擋一擋寒氣。然而只靠着厚牆自然也存不住多少暖意,滿堂唯一的火星便是爐裏插的線香,青煙嫋嫋,頂得人覺着胸中鬱郁,呼吸困難,也襯得祠堂愈發的寒冷孤寂。

屋裏昏暗,但安晴仍是一眼便看見裴靖跪坐在堂前的蒲團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屋裏常穿的夾襖,弓着背低着頭,十分疲累的模樣。

她忙搶步上前,小心跪坐在他身後,一手輕搭着他肩膀,另一手按着他胸口令他慢慢倒在自己懷裏,又輕聲喚他:“裴靖,裴靖?”

裴靖本是閉着眼假寐,聽到召喚勉強將眼睛掀開一條小縫,眯着眼看了她一眼。但那神態卻好似沒看見她一般,面上仍是一副麻木的表情,只一眼之後便又閉上眼睛,雙手撐地,一個用力,身子便又恢復了之前跪坐的姿勢。

安晴胸口一酸,眼前立即一片模糊,她忙脫了自己的外氅包住他,再次扳過他身子強將他按在自己懷裏,又一手不斷輕拍他臉頰,聲音微微提高了些:“裴靖,是我!我來了!”見他仍是沒反應,只得咬牙揚手給了他一個清脆的耳光。啪地一聲下去,自己的眼淚倒是先被震得四處飛濺。

裴靖彷彿夢遊一般抬手摸臉,而後慢慢睜開眼睛,眨了眨眼之後,雙眼總算有了點焦距,突然又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安晴嚇得,忙拉住他手埋怨道:“你是瘋了麼?好好的幹嘛打自己!”

裴靖這纔算是徹底找回神智來,半躺在她懷裏笑得有氣無力:“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爲我在做夢……”突然好像醒悟過來什麼似的,睜大眼看着安晴問,“我爹知道麼?”

安晴滿面通紅地點頭:“他讓我進來的。”

裴靖喜得一個鯉魚打挺,然而畢竟跪得久了,只挺了一半便又落了回去,一邊笑一邊噝噝吸着涼氣道:“這三天跪得值了!”

安晴忙幫他把腿拉直,又試探着揉了幾下,甫一下手便激起裴靖一疊聲的慘叫:“疼!疼!啊不是,癢!又疼又癢!好陽兒,你便饒了我罷!”

安晴咬着牙搖頭,順手扯了自己的帕子塞到他嘴裏:“都跪了這麼久了,不快點活血哪成?你且忍着點,一會就好了!”邊說邊手下用力,裴靖苦得一個勁搖頭,雙手握拳不斷捶地,幾下下去便眼角見淚,也不知是疼得還是癢得。

安晴手下不停,嘴上也不住罵他:“你死心眼啊?從小到大你受的罰還少麼?怎麼就這次這般聽話,叫你跪你還真中規中矩地跪着!左右祠堂裏沒人看着,你就不能偷個懶,夜裏把腿抻直了歇歇?——你成心的吧?苦肉計很好玩是不是?”邊說邊不住抹淚,恨恨的表情配上一雙紅眼圈,像極了只張牙舞爪的兔子。

裴靖緩了一會便伸手從嘴裏抽出帕子,一邊替她拭淚,一邊有氣無力地笑:“旁的事還有可能作假,這種事情……本就有些心誠則靈的意味,我又怎好偷懶?再說我也沒白跪不是,跪來個漂亮媳婦兒……啊呀!”安晴氣他不過,沒等他說完便使力在他腿上一掐。

裴靖癢得不住捶地,又搖頭苦笑道:“得,看來我就是個怕老婆的命了。媳婦兒,現在扶我出去成不?這裏怪冷的,莫凍着我的寶貝媳婦!”

安晴嗔怪地看他一眼,終於沒再忍心下手掐他,替他裹好了大氅之後便扶他起身。

裴靖抬手搭住她肩膀,順勢將一半的外氅裹在她身上,安晴忙按住他嗔道:“這像是什麼樣子?放心,不過幾步路罷了,凍不着我的。”

裴靖笑嘻嘻地,手上反而更裹緊了些:“你都進了我家祠堂了,咱倆裹一個大氅又算得了什麼?放心,他們不會說什麼的。”邊說邊倚着她邁步,一瘸一拐地往門外走,安晴忙咬牙勉力支撐,倒是忘了再跟他理論。

出了祠堂便立即有幾名家人接過裴靖,熱氣騰騰的q湯灌下去,大毛的外氅也忙不迭地將人裹了個嚴實。安晴知趣,默默地退到一邊任由他們忙活。然而裴靖被他們這一折騰,提着的一股勁反而有些鬆懈,身子靠上一名家丁便慢慢地往地上滑。慌得衆人忙忙伸手託住,圍起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q湯。好一頓忙活之後,裴靖才總算緩過勁來,剛睜眼便又回頭伸手要拉她,安晴忙推他手低聲道:“我就在這,你別擔心。”

裴靖不答,只兩眼直直地看着她,手也是愣愣地舉着,泛白的嘴脣輕抿,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端的是孩子氣十足。雙眼卻是有些迷離,想是快支持不住了。

安晴胸口又是一酸,忙上前牢牢抓住他手,裴靖這才乖乖回頭,任由家人們將他架回屋裏,抬到牀上。

安晴見裴靖復又閉上眼睛,便輕輕抽出手來,悄悄走到外間站着,好教家人替他更衣。

一幹人等又是換衣又是上藥,忙得不可開交,好在人手衆多,又似是很有些經驗的樣子,只花了盞茶的功夫便將裴靖歸置妥當,而後魚貫出屋,只留郎中一人爲他不斷推拿。

安晴愣愣地站在外間,這一個多時辰過得實是太過跌宕起伏,此時曲終人散,她竟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恰在此時,又見聽寒點頭哈腰地進來,走到安晴面前作了個揖便低聲道:“我家老爺說,現下早已過了淨街的時辰,小姐回去恐怕是太不方便,不如就在這兒住下罷?小子已爲小姐收拾了間廂房出來,老爺也遣人去了顧家打了招呼,使的都是穩妥的人,小姐便放心歇着吧!待會兒弄墨來引小姐和含秋姑娘去廂房,小姐帶來的那位知楓便跟我們小廝一起睡,小姐不必擔心。”

安晴點點頭,恰逢郎中從裏屋出來,她跟郎中點頭道了聲謝,又探頭進裏屋看了一眼裴靖。可巧他此時正好抬頭四處亂看,見到安晴後明顯鬆了一口氣,忙招手要她進來。

此時自然是病人的意願最大,安晴乖乖進屋,坐在牀邊關切問他:“想要什麼?”

裴靖眯着眼睛勾起嘴脣笑笑:“你。”

安晴窘得,點着他額頭氣笑道:“你到底有沒有正經的時候?”又實在擔心他腿上,手一邊向下滑一邊問他,“方在郎中來看是怎麼說?會不會落下什麼病來?”

裴靖忙擋着她手苦笑道:“莫要亂翻。——我身強力壯的,哪有什麼事,不過是跪得腫了,現在樣子怪嚇人罷了。大夫方纔已幫我推了半晌,再如此推個幾日便差不多了。”

安晴聽他一說自然愈發的不放心,忙忙就掀開被子要看。

裴靖眼疾手快地猛然抓住她兩手,笑得很是尷尬:“陽兒是現在便要將我看了個乾淨麼……人家可是要讓你負責的哦!”

安晴這才反應過來,方纔郎中爲他推拿,自然是嫌褻褲不方便,直接便脫了了事,現下上完了藥,又怎會再費勁穿上?她忙訕訕地縮回手來,笑得同樣尷尬:“那你歇着吧,我待明天再來看你。”

裴靖抓住她手不讓她走,又拉着輕輕搖晃,黑黑的眼睛蒙着層迷離的霧,反而平添幾分誘惑。他撅着嘴輕聲撒嬌道:“好陽兒,就讓我抱抱吧,就一會兒……”許是在祠堂裏着了涼,他說話時帶着絲鼻音,似乎有點委屈,又有點難過。

安晴此時對他的種種要求全無半點抵抗力,不及細想便被他拉着慢慢躺下,然而雙腳仍是踩着牀邊的腳踏,防備的架勢十足。

裴靖自她身後伸手將她環住,頭在她背後輕輕地蹭來蹭去。

安晴雙手與他交握,沉默良久方低聲道:“以後莫要這樣折騰自己了,苦肉計使一次便夠了。”

裴靖輕輕嗯了一聲,鼻音愈發的濃:“我實沒指望你能來,教你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我原想着,待跪得幾日,將我爹心裏的愧疚跪出來了,他便不能再說我什麼了,反而會因着內疚支持我……誰知道薑還是老的辣……哎,你是怎麼跟我爹說的?”

安晴一愣,突想起來裴家走船時是慣常走外海的路線的,因爲要防備着南洋的海盜,家裏最不缺的就是擅武的家丁。——若不是裴老爺有意,弄墨又怎能輕易跑出來找她?她這樣一想,頓覺自己被裴老爺耍了個透徹,於是沒好氣地答他:“說什麼還不都是一樣?反正都是在你爹的計劃之內!”

裴靖卻沒回她,過了一會,他雙手漸漸鬆開,竟是睡着了。安晴失笑,慢慢掙脫他懷抱坐起身來,又替他將手臂放回被子,再掖了掖被角,而後不覺看着他憨憨的睡顏微笑。

他實是累得狠了,眼底濃重的青影和脣上皸裂的白霜都令他顯得無比憔悴,但她卻覺得,他仍是最英俊的那個臭小子。

臭小子!死心眼的臭小子!

她俯下身子,鬼使神差地在他眼角印下輕輕一吻,而後便如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一般,忙逃也似的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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