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老女再嫁 > 65、第六十六章

過不多時便聽得敲門聲響,安晴道一句請進,便有含秋帶着一個婆子,滿身風雨地進來笑道:“小姐今日可讓婢子好生心焦!”而後便先停在門口脫下蓑衣、抖淨了身上水珠,才指使那婆子將帶來的乾淨衣裳妥帖歸置整齊。

安晴知道今日一頓折騰,衆人都受了驚,忙問她:“含夏吳嬸她們可已到了?”

含秋點頭笑道:“正是因爲留在府裏的人都已經回了,獨缺了小姐和裴少爺,這才叫人憂心不止的。然而夫人倒還罷了,老爺卻說,裴少爺定會拼得自己不顧也要保小姐周全的,夫人與其擔心小姐,倒不如先擔憂着裴少爺纔好。”

安晴聽了卻沒臉紅,只黯然點頭道:“他這個性子,倒是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了。”

兩人說話的功夫,便有小廝送之前燒的水來,於是由那婆子幫着小廝將水放好,安晴再由含秋幫着簡單沐浴了一番,又將頭髮重新梳理妥當。因是晚上又不再見什麼人,安晴便沒讓含秋幫她調水分妝面。待約略收拾妥當了,便有丫頭拎着食盒來敲門,自稱是品霜,服侍着安晴喫完之後,自己又和含秋婆子三人避到外間喫了,而後便帶着安晴主僕二人去裴靖屋裏。

裴靖屋裏只弄墨貼身守着,見幾人進來便忙上前行禮,又簡單交代了幾句,便退到了外邊耳房。裴靖剛喝了藥,已是趴在牀上沉沉睡着,兩隻手就那麼抻在外頭。安晴不覺失笑,知他是嫌蜷着了手臂難受,便也不強將他手放回被中,只傾身探手摸他額頭,卻還沒見熱。

品霜於是勸安晴道:“小姐也是累了一天了,便趁着事情還少,在外間睡上一會兒吧!若是晚上少爺鬧起來,怕是小姐就睡不成了。”

安晴教她這一說也覺着身上疲累,然而實在是不敢離了房間,於是便叫含秋將屋裏軟榻移到裴靖身旁,自己在上頭躺了,又拉着裴靖的手才安心睡下,並反覆囑咐含秋道:“到酉時末的時候,記得叫我呀!”

含秋自然滿口答應,然而還不到時辰,安晴便覺睡得不安穩,自己醒了,忙又伸手去摸裴靖額頭,但覺額上微熱,似是快燒起來了。於是忙叫含秋去外間要兩盆涼水並幾塊帕子,自己親手將帕子絞了,一塊紮在他額上,另外兩塊分別去抹他手心腳心。如是往復,裴靖身上熱度沒見着降下來,反倒更加的厲害了。安晴於是只坐在牀邊守着他,提防着他一旦醒來有什麼需要,又擔心他整夜都燒着卻不曾醒來。如此心情,她倒覺着自己也快病了。

到了夜裏亥時左右,裴靖燒得臉頰通紅,一時睡一時醒,安晴更不敢須臾離開,只一個勁盯着他,又不停替他擦身敷額。安晴忖他身上熱度驚人,怕冷水激着他身子,令他肺裏愈發的難受,便吩咐含秋往盆裏摻一茶盅的熱水,兌成半涼的再用。如此來來去去,不過一炷香的時辰便要換過一盆水。半夜下來,安晴但覺自己指尖冰涼,倒比那絞過的帕子更能降火了,於是又捏着他手心不斷揉搓爲他活血。

裴靖於半夢半醒之間又開始喚她:“陽兒!”安晴答應一聲,俯身側耳,還待他再說什麼,他卻又已睡去了,過得片刻時候又開口喚:“陽兒!”

安晴便知他又是在說夢話,不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於是趁着品霜睡了,點點他後腦嗔道:“你還當真是我的冤家了!”話音剛落,裴靖又是一聲叫喚,安晴只得無可奈何地再答應一聲。

到得後半夜,含秋叫醒了品霜接着伺候之後便也打着呵欠睡下。安晴此時雙手冰涼,自不知道裴靖熱度幾何,於是叫品霜伸手去探,品霜試過之後欣喜道:“只微有些熱了,小姐不妨先睡下一會兒呀?”

安晴搖頭笑道:“只怕他又反覆,你且去換一盆水回來罷,記得倒一茶盅的熱水兌一兌,莫要太冷了,激着了他。”邊說話邊手下不停,揉完了他掌心便又去捋他鼻翼兩側,聽講這樣祛熱敗毒,於發熱正是對症。

裴靖又叫:“陽兒!”

安晴只得再答應一聲,原以爲他便這麼繼續睡過去了,誰知他又含混接道:“你敢不嫁,我就……”後頭幾個字卻是聽不清了。

安晴大窘,又實在好奇,於是俯着身子低聲問他:“你就怎樣?”

裴靖閉着眼睛咕噥一句,便又睡過去了。

安晴哭笑不得,狠狠捋了他鼻子一把,又恨恨道:“你還能強綁了我不成?”話剛說完,品霜便端着水進屋了,於是安晴重又絞洗帕子,爲裴靖擦拭手腳。

後夜無話,裴靖到得丑時正,身上的熱也便消得差不多了,安晴怕他臨了再燒起來,仍舊不敢掉以輕心,於是又指使品霜將軟榻移到他身邊,捏着他手臂和衣躺着。裴靖喚她一句,她便答應一聲,而後再伸手探探他額頭,見沒什麼便再躺下。如此折騰着,竟就沒再睡過。

夏天本是天亮得早,然而外頭的雨竟一日沒停,風也是更大了,安晴也是估摸着快到天亮的時候,再探一次裴靖額頭,見他額上冰涼一片便也放了心。於是靠在軟榻上眯了片刻,突覺有些不對,一個激靈又起了身。

裴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在牀上半撐着身子,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笑。

安晴鬆了口氣,環視一週,見沒有品霜的身影,便知她定是向裴夫人覆命去了,於是輕捏他耳朵似嗔還喜地罵他:“臭小子,竟這麼久才醒!”

裴靖拉着她手放在脣邊一吻,沙啞地開口道謝:“辛苦你了。”

安晴眼睛一酸,忙低頭笑道:“你快快好過來,就比什麼都強了。”又問他,“渴了麼?我給你倒杯茶來呀?”見裴靖點頭,她便又起身去倒水,再託着他頭慢慢餵給他。

裴靖待喝完了水又偏着頭笑道:“陽兒今日服侍我的大恩大德,我便只有以身相許才能回報啦!”

安晴捏着杯子又啐他:“剛好些便又說渾話,快趴下,莫要再蹭傷了背後的痂子。”

裴靖於是依言趴下,側着頭看着她笑:“累了你一晚上了,便過來一起躺躺吧?可恨我現下傷到了背,竟不能抱你,真是可惜!”

安晴放下杯子便作勢掀簾子出去,又轉頭同他笑道:“誰同你一樣,這般的不正經!早上藥差不多該得了,我看看去,一會兒再來尋你。”說着便邁步出門,獨留裴靖趴在牀上壓低了聲音叫喚:“喂喂,媳婦兒,你別走啊!爲夫錯了還不成麼?”

安晴一路掩口笑着出來,雖疲累了些然而心情卻是不錯,含秋在外間聽着動靜便也醒了,爬起來服侍她穿好鬥篷,又去耳房裏叫了人來伺候着裴靖。待裴靖身邊有人了,一主一僕才放心出門,往廚房那頭去。

剛出了門沒走幾步便見着了裴夫人帶着個丫鬟往這邊走,安晴於是快走幾步,含笑向裴夫人問好:“裴姨早。”

裴夫人笑眯眯地拉着她手,也道了聲早,又看了含秋一眼。

含秋知趣,向裴夫人一福,便跟另一名丫鬟一道下去了。

裴夫人於是拉着她手嘆道:“陽兒啊,昨兒個真是辛苦你啦!”

安晴忙斂神靜氣地低頭推辭:“不過是投桃報李,盡了侄女的一番心意罷了,卻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顆心卻是咚咚跳個不停,不知裴夫人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裴夫人捏着她手擺弄半晌,方試探道:“福官對你的心思,我現下也大概清楚了,他是個死心眼的孩子,陽兒你也是我從小看大,知根知底的,雖然年齡上有些不合適……”裴夫人說到此,又將面上笑意加重幾分,才緩緩道,“如今要是強拆散了你們,怕是佛爺也要拿我的罪過的。若是陽兒不反對,待你叔回來了,我便讓他上你家提親吧?”

裴夫人這個彎轉得實在太大,安晴震驚之餘沒覺着有什麼欣喜的意思,反倒是心裏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害怕來,於是只得低着眼睛不出聲,靜待她後話。

裴夫人嘆了口氣,悠悠道:“可惜我們裴家子息單薄,到了福官這一輩,便統共只有他,和你叔那邊遠房的一個表兄了,要是……”裴夫人似乎也自覺自己過分了些,於是訕訕一笑,“要是你倆成親後待個三五年還沒個動靜……便在房裏頭放個人罷!自然,孩子還是管你叫孃的……”

安晴手驀地變得冰涼,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強笑道:“姨先去看看裴靖吧,侄女去廚房,看看藥好了沒有。”說罷便落荒而逃。

奔走間,她恍惚看到弄墨的身影一閃而過,然而她現下實在沒有心思想別的,待走幾步想到了卻也來不及了。但她心中不覺懊悔,反而有一種快意的感覺:說罷!吵罷!你們母子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

到了廚房揮退衆人,她的淚水纔算是肆無忌憚地奔流而下。好在外頭大雨下個不停,她並不需控制聲音,只擎着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藥爐,心裏不斷重複一句:若我是裴姨,我會如何?

如此反覆幾句,她才總算是平靜下來,然而胸口總是憋着股子勁不舒服,於是深呼吸幾次,又直愣愣地瞪着藥罐想着應該怎樣和裴靖去說。這樣呆看着,待藥熬好了,便也想得差不多了。於是滅了火,將藥濾出一碗來放於盤中,自己親自託了慢慢往裴靖屋裏去。

安晴進了房,見外間沒人已是心中奇怪,又是剛到門口便聽到裴靖聲音,便暗忖裏頭必然只剩了裴家母子了,她倒不好貿貿然闖進去,於是只在門口靜等着。

裴靖沉聲道:“娘未免對我的婚事管太多了些!今兒個我便跟您說了罷,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反正爹已經是同意了。我不過是顧着陽兒今後左右都要跟您相處,才一直照顧着您意思,誰知您卻對她如此說話!您不是要給我房裏頭放人麼?好呀,我便跟您對着幹了罷!看是您手段高些還是我心思沉些!”

“除了陽兒,誰我都不會碰的,您要是使什麼歪心思如了願,當真叫誰懷了我的種,我便也不吝使些損招,叫您那寶貝孫子還沒見人世便夭折了去!您肯做得,我也是肯做得的!”

裴夫人氣得聲音發抖:“好啊,我養兒倒是養出仇來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二十年,你倒是還沒娶媳婦就忘了娘了!”

裴靖冷冷道:“只要您說一句,我割肉剔骨都是使得。然而陽兒卻不是您生養的,她也是被家裏捧在手心兒好好疼愛了這麼些年,您憑什麼又教她爲了我委屈自己?若是她肯,她早便在沈家堡忍氣吞聲地過下去了,哪還輪得到我?到時我真去沈家堡守着她一輩子,也是一輩子不娶,您便滿意了?”

“再說,您操持我婚事,跟我操持我那未見面的孩兒的性命又有什麼不同?我早便說過了,除了陽兒,我不會娶別人。您既然把我這話當做放屁,一意以您的孝道要求我,我又如何不能道一句,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裴夫人顯是說不過他,於是也只得冷下聲音道:“開枝散葉,傳宗接代,這本是女人的本分。你本就是單傳,我既已有心成全了你們,難道你便不能成全了咱裴家麼!?”

裴靖半晌無聲,而後緩緩道:“單不說陽兒會不會成全,我只想問娘一句,當時爹如果執意要納小的,娘會不會成全?”

這一句顯是戳到了裴夫人的痛腳,她和顧夫人幾乎同歲,又如何自己的獨生子要比顧家的小女還要小上七歲了?只聽裏頭清脆的一聲巴掌,裴夫人又摔下一句:“養不熟的白眼狼!”便摔簾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安晴忙閃身躲到門後,裴夫人正在氣頭上,竟是目不斜視地衝了出去,並沒有注意有什麼不對。安晴鬆了一口氣,默默掀簾子進屋,又默默扶着裴靖幫他把藥喝了,而後便撫着他臉頰上突起的幾條指印嘆氣。她方纔所準備的滿肚子的話倒是不必再說了,然而得的這般結果卻也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裴靖抬頭衝她強笑:“沒什麼,我還有些暈呢,所以不怎麼疼的。”

安晴默然,半晌方開口道:“何必鬧得這麼僵……”

“……我娘生我的時候很是費了番力氣,又因爲我爹常在外頭跑,算是獨自拉扯我長大。所以我平常再如何淘氣,對我娘總算是不曾忤逆過。然而她此次卻是太過分了,我雖自認孝順,卻不想愚孝,也不想一輩子都按照她的計劃中規中矩地活着,所以不管起因是什麼,我總歸要惹惱她一次的,——不是你,也總有旁的什麼。”裴靖按住她手,抬頭笑道,“卻是讓你徒惹自責了。”

安晴嘆了一口氣,又笑道:“母子哪有隔夜仇,待你傷好了同她服個軟,也便罷了。”

裴靖卻顯是不願再說,又笑着東拉西扯地說些旁的話來逗她。安晴知他心裏也不好受,便也配合着不提,只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逗着悶子,一時間歡聲笑語,雖有些刻意,卻也是其樂融融的一派景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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