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姣與九音坐在小島的一處山坡上,遙望着水面上藤蔓結爲的階梯,蔓延到遠方的寺院,規模宏大,氣勢雄偉,衆多殿宇掩在綠蔭後,在月色裏分外靜穆超凡。
鐘聲遙遙傳來,縹緲如九天之外。
韓姣站起身眺望,隔得太遠瞧不清動靜,又重新坐下。
早前韓洙帶着兩人趕了四天路程來到蘊空禪院,隨後孤身入寺,讓兩人等在最近的孤島上。兩個時辰過去了,除了天空一輪銀月和幾處殿堂點了燈火,周圍一片漆黑。
韓姣不時站起來張望,九音掏着耳朵道:“隔着那麼遠又瞧不清楚,你別老折騰。”
韓姣比畫道:“你聽到什麼?”
“急什麼,”九音慢悠悠道,“沒打起來呢。”
韓姣見他說的篤定,心想韓洙修爲、計謀在兩屆可說是難逢敵手,心下稍安,便安靜坐着不再亂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當!當!”三聲清亮的鐘聲從禪院轉來,凝久而不散,遠遠傳遞開,寂靜的夜間,萬物俱靜,蟲鳴獸啼驀然消失。
“發生什麼事了?”韓姣緊張地問,探頭窺望禪院。
九音皺起眉。
韓姣盯着他看,正要着急,九音忽然道:“不是這裏。”
韓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手指飛快書道:“說清楚。”
九音道:“有修士已成功晉級化神期了,這是醒鍾,告知離恨天所有人等。”
韓姣喫了一驚:“化神期?誰?”
“讓我聽聽。”九音說完這句,閉上眼,兩耳都張開,過了半晌才又睜眼,“果然是他,碧雲宗一清出關了。”
“一清師祖。”韓姣恍然,在宗內就聽聞師祖兩百年前就已天人完滿,閉關不出。兩界天誰都知道他最有希望晉階化神。身爲碧雲宗弟子,她自然也覺得歡喜,只是更擔心韓洙情況,聽過後就不在意了。
九音一直凝神聽着什麼,後來索性閉着雙眼,萬事不理。
韓姣抬頭望向夜空,黑雲遮月,好一會兒,才又露出一彎月亮。一道人影快如閃電般而來,速度驚人。飛掠到眼前時忽然一把提起她。
韓姣輕呼一聲後訝道:“哥!”
韓洙速度絲毫不減,御風而行,也不管九音,往遠處飛去,迅如流星。
飛出幾百裏以外,天色已漸漸亮了。韓洙停在一個山谷,放下韓姣,摸了摸她的發道:“回碧雲宗去吧。”
韓姣聞言一喜,攬着他的手,聲音愉悅道:“什麼時候走?”
“馬上,”韓洙道,“我送你去天塹。”
韓姣微微一怔,喜悅的感覺慢慢淡了下去,“你不一起去嗎?”
韓洙握住她的手說:“我要留在蘊空禪院。”
他沒有多說什麼,韓姣就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心道觀敬不過是看門的僧人,就已經如此厲害,難道——“你要出家修佛?”
韓洙被嗆了一下,手指在她腦門上一彈,口氣惡狠狠道:“胡說什麼。”
韓姣拉着他的手左右搖擺道:“那你爲什麼要留在禪院裏,都是一羣和尚,”她說着,倏地傷感起來,爲這突如其來的分離,心裏一面想着碧雲宗的同門,一面看着韓洙的臉,心裏“騰騰”跳動兩下,脫口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禪院吧。”
韓洙啼笑皆非,一把將她抱起,他身材高大,抱着她半點不費力,腳步邁動,以一種平穩而迅捷的速度穿行在山谷中。
“回去之後你要好好修煉,齊泰文爲人迂腐不通變化,但是道心穩固,修爲深厚,在碧雲宗內是最穩健的一系,你在他門下修行正好可以打穩根基,法術不用擔心,以後我會教你。現在你修的咒結術是源自清河百裏家,屬性與你相合,但金丹之後的法術他們家絕不會傳給外人,你不能只專攻這一門法術。”韓洙叮囑了一回,總覺得還有許多遺漏沒有提點,看着韓姣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心裏也十分不是滋味,將她箍緊在懷裏道,“不過也不怕,要真是喜歡那套功法,我去百裏家給你要來。”
韓姣一聽趕緊搖頭:“不要,不要。”說是要,不就是搶嘛。百裏寧可是她的師姐,她本想說“我這資質能修煉到金丹境界已經是老天格外開恩,後面的功法要了也無用”,每次這麼說總要被教訓一頓,於是她軟聲道:“等我修煉金丹了,跟哥哥學。”
韓洙頓時心軟成一團,口中卻淡淡道:“哦?你不是嫌我比你師父還管得嚴?”
韓姣沒想到背後嘀咕的話都被他知道了,耷拉着腦袋,輕聲道:“沒有,嚴師出高徒嘛。”
她靠在他的肩頭,嘴角雖然笑着,神情卻又是失落又是無奈,像是孤單的貓崽兒。韓洙心中愛憐,親了親她的額頭:“宗內可有人欺負你?”
“沒有。”韓姣想也不想道。說起來,她在碧雲宗的日子最是安閒平靜的。
“好,”韓洙道,“要是遇到欺負了,你就躲開,等以後我替你出頭。”
韓姣把臉悶在他的肩膀上,應了一聲,心裏一陣陣酸澀,閉上眼不再說話。
韓洙摟緊她,輕輕拍她的背。
五日之後,兩人已來到燕城以南的天塹。
韓姣記得,九歲時去碧雲宗的途中曾被帶到過天塹附近,在碧雲天一界,那是瀚海的盡頭。眼前風光卻截然不同,那是叢山中開闢的一條通道,周圍草木葳蕤,山石奇峻,盡頭卻是一團迷霧,濃稠的似麪糰,兩側各有元嬰期修士八名,各自盤坐在一塊巨石上。附近有不少妖修等待着,不約而同距離那團白霧較遠,觀望着情況。
“天塹三日開啓一次,一次僅半個時辰。”韓洙解釋道,“時辰還沒有到,要等到酉時。”
韓姣點點頭。
兩人找了一處僻靜的樹下休息。巨石上兩位看守的修士睜開眼,朝韓洙看過來,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其他的修士看着兩人卻有些猜疑和忌諱,不時打量兩眼,尤其是看到韓洙一半驚人俊美的臉和另一半嚇人的火燒痕跡,不約而同紛紛躲開。
韓姣好奇地四處張望,看了一會兒道:“這裏的修士,修爲大都很高。”像她這樣初晉小成境界幾乎沒有,大多都是小成圓滿,還有部分是金丹期。
韓洙道:“這算什麼。”目光略一掃,淡漠收回視線。
兩人說了這麼一句,不知不覺沉默下來。這幾天路上韓洙事無鉅細地都做了囑咐,臨分別,心中也不覺生出煩悶,臉色緊繃,脣抿成一線。他所到的地方彷彿無端湧起寒流,修士們感到威壓嚴重,避地更遠,恨不能就此遁離。
天空被紅霞漫染,雲絮低垂,空氣中開始滲着絲絲涼意。
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到酉時。
韓姣抬起頭,看着韓洙完好的半張臉,即使處了那麼久,依然令人驚歎,鼻如刀刻,眉長入鬢,整個人端凝而霸氣,她在路上已得知他說動蘊空禪院借用量天尺,但不得帶離寺院範圍。韓姣拉拉他的袖子,開口道:“哥,有了量天尺就能去除雙生咒嗎?”
韓洙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用擔心。”
“你要是好了,就回碧雲宗來。”
“好,”韓洙毫不猶豫地答應,“不到一年半載,我用完量天尺就來找你。”
韓姣盈盈一笑,大着膽子張手環抱住他的腰,喚了一聲:“哥。”這一聲又低又輕,細如蚊吟。韓洙聽得一清二楚,心頭卻驀然一熱,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腰上傳來,他俯頭,見她小臉紅撲撲的,滿是不捨和眷戀,樣子又可憐又可愛。
他一把將韓姣抱入懷中,對上她瞪得圓圓的一雙眼,不由得暢懷大笑,親了親她的眼簾,心中熱潮翻湧,親吻她的臉龐。這滋味又甜蜜又美好,他張開脣,狠狠咬了一下她的鼻尖。韓姣喫疼,驚叫了一聲,他稍稍抬起臉,眼神灼熱,氣息急促。
韓姣滿面通紅,喊:“疼。”
韓洙欺身上去,吻在她的脣上。韓姣先是僵硬,立刻又劇烈掙扎起來。韓洙不滿,一手託在她的腦後,一邊在她的脣上廝磨。韓姣憋不住,微微張嘴,他就衝殺進來,脣舌相抵,糾纏不休。
溼濡火熱的慾念從口中傳來,韓姣覺得舌頭已被他喫了,腦中早已糊成一片。
直到他喘着氣放開她,眼神幽暗。
韓姣矇住,見他又要湊過來,一把捂住嘴,急道:“旁邊有人看,”眼角一瞟,修士們早被韓洙嚇得躲得很遠,不對,重點不是這個,她慌亂地搖頭,“我們……我們是兄妹,兄妹不能這樣。”
韓洙低啞着聲音笑了幾聲,直到看到小姑娘眼裏淚水兜轉,摟着她撫了撫,說道:“我們算什麼兄妹。我的肉身是用五行之外的物質煉製而成,和你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韓姣聞言頓時又驚又喜,雙脣翕動,還沒出聲。身後忽然隆隆巨響,似金石崩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遠遠望去,天塹處白霧翻滾,變幻莫測。八個元嬰老者盤坐在大石上,雙手結印,齊聲喝“咄”,一道齊聚的靈氣化爲圓環,飛快罩住天塹上方,雲霧頓時平靜許多,剩下週遭白色的霧氣飄浮不定。
“大能者居先,其後按順序。”爲首的元嬰老者喊道。
離恨天向來有尊崇強者的習俗,沒有任何人有異議,當下就有幾個金丹期修士飛去,往白霧內衝去。
韓姣站起身,韓洙拉住她的手,動作飛快地在她手上畫了一道符籙,靈氣所化的熱流烙在韓姣的手掌上,她低頭一看,並不陌生,是“天河八景”。
韓洙爲她順了順頭髮,淡聲道:“莫惹事。”隨即想到韓姣古靈精滑,慣會趨吉避凶,他又笑了笑,“好好修煉,不要偷懶。”韓姣點頭應是,想了半晌,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韓洙一把拎起她,飛到了天塹上方。等候過關的修士衆多,天塹三天纔開啓一次,一次最多半個時辰,穿越天塹需時不短,因此每次僅僅數人能成功。幾位金丹期修士沒想到居然有人敢衝到前面,頓時橫眉冷豎,忽聽得守衛的元嬰修士咳了幾聲。韓洙側過臉來朝衆人一看,當前幾位修士不約而同都退後幾步,不敢再有絲毫不滿。
元嬰期老者看看韓姣,露出不贊同的神色道:“此女修爲太淺,恐不能承受天塹內的空間擠壓。”
韓姣一聽便緊張起來,難怪此處等候的修士最低也在小成期的大圓滿境界。
韓洙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怕。”說完手一揮,衆人眼前一花,空中倏地出現絢麗的七彩靈光,照射在白霧之上,像是被驟然定格一般,霧氣如實質般凝
固——這一舉竟然直接將連接兩界天的縫隙固定住了。
八位元嬰期修士駭然變色,看着天塹默然無語,衆人越發敬畏。
韓姣修爲不高,對韓洙所施展的法術看不懂,只感到臨別在即,心裏酸酸澀澀不太好受。
“時間不多了。”韓洙蹙起眉,握住她的肩,在她背後一推,韓姣立刻感到巨大的吸力從白霧中引申出來,她身不由己地墜了進去。
“哥。”韓姣轉過身子,喊了一聲,看見韓洙正看着她,目光幽深,神色卻溫柔,口中似乎說着“乖”。
天塹內果然壓力巨大,即使韓姣有了心理準備,仍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狠狠捏了一下,身邊似乎有洪流來來去去,她不得不閉上眼,最後看到的是如浩瀚星空般的景象。
過了好一會兒,四周壓力一鬆,身體恢復自由,驟然往下掉落,耳邊有潮汐拍岸的濤濤浪聲。
韓姣用御氣術穩住身體,抬眼一看,碧藍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一塊上好的翡翠,遠遠的天際飛翔着幾隻海鳥,時不時竄過水麪,激起晶瑩的水珠,浩瀚無際的大海似一幅壯麗的畫卷,令人沉醉。
面對如斯美景,韓姣離別的感傷也淡了幾分,立刻開始辨認離開的方向。瀚海平靜時景色優美,但起浪時也是兇險萬分,海下妖獸攻擊力巨大。韓姣不敢多做逗留。她小成境界後已可以純熟運用御氣術飛行,但是距離與耐力和韓洙之輩不可同日而語。不到小半日就必須歇息,打坐恢復靈氣。幸而天塹附近小型島嶼衆多,她不用擔心氣竭時無處停腳。
七日之後,韓姣有驚無險地回到了陸地。又行了兩日路,她找到了宗門在俗世的聯絡點,傳信半日後得到回覆,舒紇一行已回到碧雲宗內。
韓姣聞訊極爲高興,師兄、師姐已完成試煉安全回到宗門,她也就可以回去了。
又花了近一個月時間,韓姣終於回到了宗門,看到雲霧縹緲中的碧雲峯,她心中一熱,有一種久違的回家的感覺。
飛雲峯的同門早已得信,百裏寧守在鐵索口,看到韓姣出現高興地撲了過來,大喊道:“姣姣!”
“阿寧。” 韓姣也高興地回抱住她。
兩個女孩兒喜笑顏顏,橫裏躥出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小師姐。”韓姣回眸,“孟師弟。”
“小師姐你去哪裏了?”孟紀顯然也極高興,摸着後腦勺道,“曉曦怎麼沒有同你一起回來,她去哪裏了?”
韓姣有些爲難。百裏寧眉頭一豎道:“好你個孟紀,只想着孟曉曦,你小師姐回來你也不關心一下。”
孟紀連連擺手:“小師姐回來我當然是高興的……她不是好好的嘛。”
“誰說的,”百裏寧道,“分明瘦了。”
韓姣摸摸臉。一旁舒紇也忍不住笑,但他向來穩重,笑起來也只是淡淡的,上前隔開百裏寧和孟紀,對着韓姣道:“小師妹快去拜見師父,他老人家擔心你許久了。”
韓姣拜別同門,來到齊泰文的練功房外,躬身道:“師父,弟子韓姣回來了。”
“進來。”
韓姣推門入室,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垂着頭喊:“師父。”
齊泰文仔細觀察了這個最小的女徒弟,見她面色健康,並無損傷,拈鬚微微笑,口中道,“平安回來就好。”忽然睜大眼,“咦”的一聲道,“近前來。”
韓姣聽他聲音溫和,走上前。
“你的修爲精進了。”齊泰文道。所有弟子中,韓姣資質最差,不說舒紇、時於戎和百裏寧,就是孟紀,要達到小成境界也只是時間問題。唯獨這個弟子讓他最爲擔心。現在見她突然晉升小成境界,不禁又驚又喜。通過這次試煉,舒紇和時於戎成功晉階,百裏寧初窺小成,孟紀還差一點。
“你是有什麼奇遇?”齊泰文問。
韓姣抬眼看師父,他面色和藹,因久別重逢,更添一股親切感。簡略挑了離恨天的一些經歷說了。齊泰文先前收到信,只知韓姣莫名其妙被傳送走了,沒想到竟是去了離恨天,此番經歷,有的修士一生也不會遇到。
“也是你的機緣。”他喟嘆道,隨即又面色一正,敲打道,“你進階之事是遇到了良機,萬不可存僥倖之心,日後修行要更加努力纔是。”
韓姣久未聽他教訓,此刻只覺得心中發暖,乖巧應諾。
齊泰文點點頭,揮手讓她離去,臨出門時忽又問,“你在離恨天時……可見過你二師兄?”
韓姣道:“見過。”
齊泰文嘆了一聲,不再發問,韓姣悄悄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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