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胤失眠噩夢一年多,從來沒有深度熟睡過,宣寧離開的瞬間,他就猛地驚醒了,但是他沒有睜開眼睛,沒有讓她發現自己醒了,已經深更半夜,他不想再讓她陪着他辛苦。

但是,他聽着她的動靜,卻聽到她慢慢走到了沙發邊,直接睡到了沙發上,心裏的滋味頓時難以言說。

黑夜裏,施胤睜着眼睛保持着宣寧離開前的姿勢,仔細聽着她的呼吸聲,直到確認她已經入睡。

無數個夜裏,無法入睡的施胤會打開燈看公文或者處理白天的事務,這天晚上,他配合着宣寧呼吸的節奏,睜着眼睛看着房內的黑暗,心裏卻少了很多空洞,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施胤睜着眼睛幾個小時,原本以爲會一直持續到天亮、宣寧醒來,誰知,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早上9點多,宣寧在牀頭喊他起牀:“你的胃不好,要按時喫早飯咯!”

他詫異地看了三遍手錶:“我睡着了?”

宣寧不明白他的詫異:“不然呢?你以爲自己怎麼了?”

施胤沒說話,內心卻依舊不能平靜,一年多了,這是他第一次睡到早上9點。

“醫生給我開安眠藥了?”他狐疑地看着宣寧。

宣寧微微拉下臉來:“你懷疑我給你亂喫藥?”

施胤連忙說:“不是……”但是他又沒法解釋自己內心的不可置信。

宣寧摸摸他的頭:“夏醫生什麼藥都沒有給你開,他說目前先對你心理治療爲主,說起來,三天後他就會過來,你要做好準備,儘量剋制自己,不要有牴觸情緒。”

施胤注意力全在自己竟然一覺睡到了9點的事實裏,對她的唸叨可有可無應着。

宣寧無奈,給他準備好衣服,轉身出了門:“穿好了叫我,早飯已經好了,而且公司有人找你。”

“誰?什麼事?”聽到公司,施胤立刻拋開了所有情緒。

宣寧沒回答,出去關門前回頭叮囑:“趕快穿衣洗漱,喫了早飯纔可以去書房。”

施胤擰了眉,氣惱地快速穿衣。只是他並不知道,此刻凝眉氣惱的人,身上沒有多少暴躁,反而有幾分可愛的賭氣。

宣寧說到做到,不管施胤如何大聲反對,她推着他的輪椅徑直去了餐廳,不僅如此,還不顧他的黑臉得意:“誰讓你的輪椅掌控權在我手裏?那就只能聽我的咯!”

施胤不能和她硬對抗,只好把宣寧當成了盤子裏的包子,氣憤地兩口一個,快速喫了。

“好喫嗎?我做的!”等他快喫完,宣寧在他對面託着下巴笑問。

施胤最後一口包子頓在嘴邊,抬眼:“你蒸的,還是你擀皮做的?”

宣寧不滿地看着他:“喫不出今天的包子皮與衆不同、特別好喫嗎?”

施胤看向手裏的半個包子,剛纔他心裏有氣囫圇吞棗,都沒有好好嘗味道。昨天宣寧陪着他折騰了很久,今天還一早起來做早餐……手上的動作變慢,原本一口喫完的包子,他細嚼慢嚥了三口才全都喫完。

宣寧督促他喝完了牛奶,這才推着他去了書房。

把他安置好後,宣寧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聽到他不大的聲音自言自語般響起:“早餐很好喫。”

宣寧嘴角揚起笑,低頭快步走了出去。

這一天的施胤依舊很忙,跟世界各地的下屬開會,宣寧中途喊他休息,卻看到他一臉威嚴地同視頻裏的人說着法語,聽到開門聲,立刻不滿地看向突然開門打擾他的人,視頻裏也鴉雀無聲。

宣寧無奈,只好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離開。

工作中的施胤氣勢十足,宣寧不怕他發脾氣,卻怕打擾了正事影響他在下屬面前的印象。午飯冷了又熱,管家除了擔憂不敢做什麼,和宣寧來人大眼瞪小眼,無計可施。

下午三點多,施胤連續兩個會議告一段落。

期間他只喝了一杯宣寧送進來的水,早餐後什麼都沒喫。

胃裏微微抽痛,施胤離開辦公桌移動輪椅走到了窗前。一連串的公事讓他來不及細想昨晚到今天發生的一切,此刻安靜下來,他看着院子,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院子裏宣寧閒着無事去看管家打理花圃,在他的教導下,把幾株茶花移栽到了花圃裏。填上土澆了水,聽着管家歡喜的聲音,她忍不住抬頭二樓,輕輕“誒?”了一聲。還沒等她細看,下一秒,二樓的窗簾就緩緩移上了。

管家聽到她的聲音跟着看過去,正好看到窗簾拉上的情景,嘆了一口氣:“少爺還是這樣,總喜歡把自己關到昏暗的屋子裏。”

宣寧摘掉了手套:“我去看看他。”

管家拉住她:“不要勉強他,不然適得其反,他會更加煩躁憤怒的。”

“我知道。”她嘴裏應着,快步往屋裏走。

進了屋上樓前,宣寧停住腳步,轉而去了廚房,中午的菜都已經蔫了,看着就沒有胃口,她從冰箱拿了一些早就包好的水餃,快速下了一碗餃子,配上自己調的醬料,端着去了樓上。

“我進來咯!”

施胤隔着深灰色的窗簾看着隱隱約約的窗外,腦子裏都是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施全、蔣思秋、宣寧……

他看到了宣寧在花間的笑容,但是低頭,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大腿,褲管下的腿,還不如別人的小腿粗……

想着想着,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宣寧打開門又是一片昏暗,只有隱隱約約的光亮從窗簾裏透出來。而施胤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不知道又陷入了什麼樣的思緒裏。

這樣的情形太常見了。從她第一次來到這裏見他,到後來一次次開門找他,只要他不是在辦公,就一定獨自坐在窗邊,盯着院子裏來來往往的幫傭、門外來去的車輛行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昏暗的房間、死寂的背影,宣寧看一次心裏就發悶一次。

熱氣騰騰的餃子香在隨着她的走近一點點在房裏飄散,冷寂的房間因爲這突兀的氣味莫名多了一絲人氣。在沉沉思緒裏浮沉的施胤動了動指尖。

宣寧將托盤放在桌上,慢慢走到他的身邊,她看了看朦朦朧朧隔絕了外界的窗簾,又看向他手裏開關窗簾的遙控器。

施胤手裏的遙控器被抽走,她對着窗簾按了一下,緊緊閉合着的深灰色窗紗一點點向兩邊展開……偏西的陽光慢慢灑了進來……

“被黑暗主導的日子已經足夠了,現在,應該讓陽光灑進來了!”

施胤的眼睛受不了突然的光線,眯着眼睛抬手擋住,指縫間,他看到了陽光,也看到了陽光下,笑得溫暖的宣寧。

宣寧微微側身替他擋住了強光的照射,拉下他的手在虎口揉着:“是不是胃不舒服了?”

施胤驚訝地看向她。

宣寧歪頭一笑:“我會神機妙算,所以以後要好好聽話,知道嗎?”

施胤抽回手,臉上寫着大大的“無聊”二字。

她不在意,彎腰和他平視:“我煮了餃子,去喫點?”

施胤沉默了一會兒,看着灑在窗臺腳下的陽光,慢慢點頭。

施胤這次喫得很慢,但是把所有的餃子都喫光了。

宣寧問他:“好不好喫?”

他點頭。

“那我下次也學着包餃子給你喫。”宣寧一邊收碗一邊說。

施胤盯着她。

宣寧戲謔:“你以爲是我包的嗎?”

施胤眉頭打了結,靠回椅背不理她了。

宣寧伸手點在他的眉心:“別生氣呀,下次我就親手包給你喫!”

施胤的眉心半點沒有舒緩,立刻說:“不用!”

“真的不用?”

“不用!”他不耐煩,但出口的下一秒,臉上又有了悔意。

宣寧笑着收回手:“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施胤皺着眉看她收拾了東西出去,不知道她的“知道”是知道什麼了,但是不管是哪個結果,他心裏都不高興。不高興她辛苦自己,也不高興她真的不給他做東西喫了……更不高興自己爲什麼要如此左右兩難。

書房的門重新關上,施胤盯着那扇門很久,回過神,又看向灑進房間的陽光,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右手,緊緊捏住了自己瘦弱的腿。

………………

蔣思秋從施胤辦公室離開後心情並不好。

晚上9點多,施全應酬回來,洗了澡去除了身上的酒味這才從身後抱住她:“怎麼了?今天你去找他了?”

蔣思秋看着陽臺外的夜景:“我怕那個女孩子被坑,所以去看了看。”

“都是自己做的選擇,後果也要自己承擔,你哪裏能操心這麼多?”施全靠在她的肩頭,語氣裏帶着對她太過善良的無奈和操心。

蔣思秋輕嘆一口氣:“你說的也許是對的,她並不覺得自己被騙,反而覺得我拋棄施胤罪大惡極,而且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充滿了敵對的情緒。”

施全將她掰過來正面相對,安慰地親了親她的額頭:“所以,不要去管那些人了,不開心的事就忘記吧。”

蔣思秋點頭,但是很快又眼帶恨意:“我不會再去管他們的閒事,但是,你不要因爲他是你的侄子就攔我,他對我做的那些噁心事,還有我的念念,那些帳我都要討回來!”

念念就是那隻被花瓶砸了的貓。

施全心疼地抱住她:“我知道你的委屈,最近他做的那些事也太讓人失望了,花心便罷了,連公事也公私不分,一意孤行,東盛在他手裏……”

蔣思秋不滿地推開他:“我早就說過他不行!還有,什麼叫花心便罷了?”

施全舉手投降,滿眼寵溺:“是我說錯了,本事再大,私德更重要,小公主別生氣。”

蔣思秋被他無辜惶恐的模樣逗笑,任由他攬着肩進了屋。

東盛集團第三大股東姓李,和蔣思秋的父親是遠房親戚,這天後,蔣思秋與這位李董走得越發親近,幾乎比親女兒還親。

……………………

三天後,心理醫生準時上門,這次,施胤單獨和他聊了一個多小時。出來時,兩人都面色平靜。

“現在只是初期的接觸,我需要讓施先生信任我。不過兩位可以安心,相比第一次,我能感受到施先生在更加努力地配合我,他治療的心態很積極,並沒有你們擔心的牴觸情緒。”

願意接受治療,這是最大的好消息。

宣寧很開心,晚上的菜全是他愛喫的,沒有任何對他身體有益但是他十分排斥的食物。

施胤眉頭都鬆了大半,嘴裏還是不高興地說:“你是把我當成小孩子嗎?小紅花獎勵?”

宣寧順着他的話:“原來還想要小紅花嗎?那老師立刻去做!”

施胤眉毛都豎了起來:“宣寧!”

宣寧走過去,蹲下身拉住他的手:“阿胤你真棒,我很開心。”

施胤盯着她的手,慢慢紅了臉別開頭。但是那隻被她拉住的手沒有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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