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爆發

不知爲何，輸血的時候葉珝總覺得自己的意識陷入了一種很微妙的狀態：像是冰融化成水、水再蒸發成氣態一樣，她覺得自己的精神被一點點分解成更小的顆粒、小到可以沿着血液達成的橋樑滲透進葉璟的回憶中。

然後她看到了姐姐割腕自殺前的遭遇，看到她不堪一擊的心靈如何在她丈夫教孩子認他的情人叫“媽媽”時崩塌。

葉璟的痛苦讓葉珝心如刀割。於是，據當時站在自己兩個姐姐病房外、目擊了全程的葉珩所說，輸血完畢後，葉珝竟然像殭屍一樣眼神冰冷地走出來、伸出隱約湧流着黑色霧氣的雙手，二話不說死死抓着她姐夫的喉嚨，差點沒把他掐死。

最奇怪的是，葉珝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

而且出院之後，從前那個說話細聲細氣、永遠不懂怎麼拒絕別人的溫柔的葉璟姐姐，也突然消失不見了：彷彿是二十多年來積壓在內心的痛苦和怨念一下子火山噴發了一般，她回到家便和丈夫、父母、公婆吵架鬧騰，全無往日端莊淑女的模樣，硬是讓整個街坊鄰居都知道了她想自殺是因爲被迫嫁給一個男同性戀，絲毫不顧這個本就存在着種種偏見和歧視的社會將如何看待自己的家人和丈夫。

葉珝能夠明白，明白葉璟已經受夠了爲別人考慮而委屈自己的日子；事實上，她甚至有些欣慰、併爲姐姐終於敢站出來替自己爭取些什麼感到高興。但即使如此，葉璟這種翻天覆地、沒有任何徵兆和過程的個性變化依然令葉珝擔心——既擔心姐姐，也擔心自己。

她總覺得有什麼非比尋常的事即將發生在他們姐妹倆身上。

除了姐姐脾氣越來越暴躁之外，最近葉珝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也變得越來越不正常：每當她在學校裏爲家務事煩心的時候，周圍同學的情緒也會莫名其妙地受到影響、變得鬱悶不安起來；而且，克裏斯曾提到過的、那些關於戰爭和末日的駭人畫面也開始出現在葉珝的睡夢中，使她寢食難安。

最恐怖的是，她還看到了一個克裏斯沒有看到的情景：她的姐姐葉璟慘叫着變成了一團白霧、向她洶湧襲來的情景。

那情景令葉珝感到不寒而慄。

所以這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裏，葉珝難得地站在了父母這一邊、拉着弟弟葉珩一起幫忙安撫已經離家出走過好幾次的葉璟。直覺告訴她，目前事態的發展絕不會有利於姐姐的幸福、而只會帶來更可怕的災難。

“夠了！離就離！你以爲我多麼稀罕你們葉家的政治資源嗎！但是其他條件我無所謂，孩子必須留下！”哪怕是遠遠地坐在二樓嬰兒房中，葉珝都能隱約聽到樓下姐夫正情緒崩潰地爭吵。

“你休想帶走孩子！他是我的骨肉！”葉璟則像護崽的母狐狸一樣驚聲尖叫。

“我可不會把我的兒子丟給你這種瘋女人……”

接着，又是夫妻雙方的父母出來苦口婆心地勸架、免得把事情鬧得更大。

葉珩渾身無力地往沙發椅上一躺、將手中的高考教輔往臉上“啪”地一蓋，四仰八叉地絕望嘆道：“我的天啊……這他喵的要吵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本來因爲高考就壓力山大的他，現在更是心態煩躁得要爆炸。

葉珝則只是豎起食指、示意他不要吵醒喫完晚飯剛剛睡下的孩子。她低頭，看着雲朵般的柔軟被褥中呼吸均勻、肉嘟嘟圓滾滾沉迷於夢鄉的小傢伙，心頭一軟，想：生在這樣的家裏，對這孩子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孩子究竟做錯了什麼，要接受這樣的懲罰？

“啊啊啊啊啊——”

突然，樓下有一陣鋒利尖銳得好像金屬摩擦的刺耳叫聲穿透地板、直接傳到葉珝和葉珩的腦海中，硬是讓他們覺得自己的頭顱成了四處亂撞的骰子、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整棟別墅好像都晃了一晃。

發生了……什麼……

葉珝雙手抱頭、痛苦得跌跌撞撞地在房間裏四處亂轉，但還是竭力盡快恢復清醒、環視一圈，恍惚中發現嬰兒房的房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撞開了。

房門口站着的，是一個滿身鮮血的雪白女子。

她有着雪白的長髮、雪白的膚色、帶着紅色熒光花紋的寬大雪白薄甲，盔甲上點綴的血紅色寶石璀璨妖異、如她的雙眼。

而這個雪白的人形怪物，長着葉璟的五官。

“姐……”葉珩剛剛緩過神來，愣愣地盯着這個一邊用空洞的眼神注視他和葉珝、一邊身出舌頭舔舐纖長爪牙上粘連的血肉的“葉璟”，輕輕出聲、顫巍巍地呼喚道。

可他並沒有喚回他的姐姐，反倒是喚醒了這個原本僵在原地不動、似是沉思出神的白色人形妖魔。她咧嘴一笑、一步一步向自己曾經的弟弟妹妹靠近，好似張着血腥大口逼近獵物的猛虎。

“葉璟……是你嗎葉璟……”

葉珝立刻擋在葉珩面前，可說話時雙腿卻因爲害怕而止不住戰慄。

這一定是噩夢，一定是夢，不可能是真的——可就算葉珝在心中不斷嘗試着如此欺騙自己，腦海深處卻總有個聲音反覆告訴她：此時此刻，不過之前發生的所有異變的最終結果、和夢中那些可怕幻象的印證。

又或者，是什麼更龐大的開端。

冥冥之中，她相信了這一點。

所以不可思議的是，在想通了這一切後，葉珝的心神和身體突然達到了一種她終其一生未曾體驗過的、非常平靜放鬆的狀態，猶如找到了終極歸宿、明確了人生之路、結束了漫長跋涉的流浪者。不顧葉珩阻攔，她迎着葉璟向前走了幾步，黑色的霧氣從她皮膚上每一個細微毛孔中滲出。

“姐姐……”

她迎上葉珝的目光，說着，黑霧在她體表凝結出和葉璟那一身極爲相似的、皮革般質地卻帶着金屬光澤的盔甲，七顆藍色的菱形寶石從盔甲上預留的空餘中浮現，點亮了盔甲表面電路一樣的回紋。

“希望等你清醒時，不要後悔現在所做的一切。”

葉珝話音剛落，一枚碩大好似獨眼的藍色晶石從她眉心的血肉中擠出，漆黑的濃霧如液體般迅速流淌包裹住她雙眼及以上的大半個頭部、並分裂出五個狀若太陽光芒般的棱錐。

每根棱錐上又各有一顆閃閃發光的藍寶石。

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葉珩被突然都化身成怪物的兩個姐姐嚇得癱坐在地上，丟了魂一般看着葉璟猛然咆哮着以非人類的速度朝葉珝飛撲過去，而葉珝則精準地用手臂擋下了她的每一次攻擊。

他根本看不清她們的動作，唯有黑白兩色的奇異護甲彼此碰撞發出的低沉嗡鳴聲是明晰可感的。

葉璟步步緊逼，葉珝則不慌不忙地緩緩後退，直到她的後背碰到了嬰兒搖籃牀的護欄。

“叮鈴鈴……”

掛在牀頭的風鈴清脆而寂寞地響起，讓一黑一白兩個身影的動作同時定格。雙眼被頭盔遮蓋的葉珝沉吟片刻，然後長嘆：“姐……這可是你親生的孩子啊……”

她嘆息，因爲嬰兒牀上那個還承受不了環境劇烈變化的脆弱小生命已經夭折了。

被葉璟剛纔那一聲尖銳的轟鳴活生生地震死。

於是沉默中，葉璟麻木冰冷的雙眼漸漸氤氳出一層單薄的水霧、水霧又終於凝結成淚光——血色的淚光，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彎曲蜿蜒的淚痕宛若兩條劇毒的紅蛇。

她轉身，踩着被撞倒的門板離開房間，身影消失在樓梯走道盡頭、留下葉珝和葉珩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

葉珝的一身黑色盔甲再次潰散成霧氣、迅速收回她體內。猶如失去了堅硬外殼支撐的軟體動物，護甲一消失，她的身體和精神便徹底崩潰，只能“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抱住癡呆了似的因震驚而兩眼發直的葉珩，一邊流淚、一邊竭力控制着聲音裏的哭腔，啞着聲音安慰他“沒事了”。

等公安接到街坊鄰居的報警趕到現場時，他們看到的，只有一樓滿地被撕扯成碎塊的屍體，和二樓嬰兒房中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姐弟。

於是，就有了2020年11月7日夜，葉氏姐妹被確認爲目前人類已知的、世界上第一和第二例感染變異者。

說實話作爲一個文科生寫這種文就覺得特沒底氣……因爲科學知識基礎基本爲零_(:з」∠)_軟得不行的軟科幻_(:з」∠)_

BTW謝謝各位讀者大佬彈幕提醒的錯別字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