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夢見手鍊製作人的說明,夢境構建者有支配整個夢境以及夢中其他人的能力。
但茉莉本人並不知道這一點,因此,她對這個夢境的支配力大打折扣,真人入夢的?田綱吉擁有相當程度的自主支配權利。
正如同現在,正在雨中漫步的少年,發現自己竟然可以隨心所欲的進入超死氣模式。
一抹橙色火炎從少年的額間燃起,火炎在風雨中灼灼燃燒,他抬起被雨水打溼的眼眸,那雙眼竟被火炎映照爲同樣冰冷又璀璨的橙色。
下一瞬,熊熊火炎從少年的雙拳上點燃,他整個人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橙色流火,穿破雷鳴與風雨,向着並盛中學的方向飛去。
一道流落在了教室外的走廊上。
少年落地時發出的細微聲音,被外面的瓢潑大雨發出的聲音所掩蓋。
現實中十年前的那一天,雨並沒有現在這麼大。
?田綱吉渾身都溼透了,退出超死氣模式後,他將擋住眼睛的溼漉漉的頭髮往後擦去,往前走了幾步,悄無聲息。
少年的目光穿過夢境與時光,落在教室內那個銀髮少女的身上。
就如同現實中那一天的真實情況一樣,那個少女正背對着他,和兩個女生一個男生圍繞着課桌坐着。
茉莉現在有點煩。
她沒想到自己會夢到那天晚上的事情。
就如同現實中曾經發生過的那樣, 臉上有個巨大的叉號,茉莉早就已經忘記了是誰的女生笑眯眯卻又充滿惡意的開口:
“茉莉,你打算什麼時候和那個笨蛋說清楚啊?”
“說清楚你們會在一起都是因爲惡作劇,都是因爲想看他的笑話啊,難道不是嗎?茉莉,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上他了吧?”
茉莉冷着臉,不想回她。
那個討厭的傢伙沒有得到回應,竟然開始自我發揮,說出了茉莉記憶中沒有的臺詞:
“貴族大小姐喜歡上一個平民?這也太搞笑了吧?”
三人笑得前仰後合。
“而且而且,那個廢柴連正常的平民都算不上誒,那種蠢貨廢物,長大了也只能成爲社會的垃圾和蛀蟲吧?”
這個瞬間,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在做夢,但茉莉的胸口還是升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暴怒。
她直接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這張書桌,“閉嘴。”
書桌倒地時發出一聲轟然巨響,對面三人尖叫着躲開,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在做什麼!爲那種廢物生我們的氣?”
“我說過閉嘴吧?聽不懂人話?”
“本小姐喜歡誰討厭誰,需要向你們解釋嗎?”
積攢太久的憤怒在這個夢境中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噴湧而出,茉莉冷笑着抄起椅子,將慘叫着的三人一頓暴揍。
她手上動作殘忍,臉上卻笑得無比燦爛和開心,只是那雙翡翠色的眼眸中並無半點笑意,只有冷漠到極致的殺意。
“就憑你們也敢評價我的人?”
“你們這些欺軟怕硬的渣滓、垃圾、臭蟲,本小姐當初真是瞎了眼,纔會信你們的鬼話。
十年前的茉莉太過渴望感情,無論那些感情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無論那些感情基於利用、惡意還是真心,只要是感情,她都全部全盤接受。
但直到後來,茉莉才逐漸意識到,自己所有的縱容和默許都是助長惡意的溫牀,推着她走向深淵。
"....... "
丟下手中帶血的椅子,留下這樣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的話,茉莉深呼吸幾口氣,努力平息着心情,一邊將頭髮撩到耳後,一邊轉過身去。
然後,和站在教室後門,看着她滿臉愕然的棕發少年對上了視線。
將整個世界化作耀眼白光的閃電驟然亮起,緊接着,幾秒之後,天空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驚雷聲。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震動,和茉莉此刻的心情一樣。
他什麼時候過來的?又看到了多少?
露出這種震驚又愕然的表情,他絕對看到了吧,看到她用這種和人設與形象完全不同的手段,毆打那些渣滓的全過程!
這一刻,茉莉甚至忘記了這是在夢裏,她眼前發黑,心跳和呼吸同時紊亂,手心一片冰涼,驚慌失措的轉身就走。
想要逃跑。
除了逃避以外,她不知道還有任何其他的方法,能將她從這種慌亂無措的情緒中拯救出來。
和現實中發生的一切不一樣,這一次,茉莉沒有聽到身後傳來某個少年焦急的呼喚聲。
一定是因爲她並不想見到他,所以夢中的他因此消失了。
她正這麼想着,右手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冰涼刺骨的觸感。
有人攥着她的手腕,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僵在原地。
少年聲音微喘,動作那麼強勢,聲音卻滿是祈求:“茉莉,不要走......”
茉莉沒有回頭。
她不敢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這一刻,十年前的茉莉與夢境中的茉莉徹底重合,那些被她掩藏在心底的痛苦,將她的心臟撕裂,化作眼淚模糊了視線。
“你看到了吧,也聽清楚了吧。”
少女用平靜而冷漠的聲音艱難開口,努力壓抑着自己聲音中的顫抖。
“我是個壞人,騙子,一直在僞裝自己欺騙他人的混蛋。”
“我騙了你,從一開始,我就是爲了拿你取樂,纔會..……………”
少年卻不假思索的打斷了她的聲音:“我知道。”
......?
這個瞬間,茉莉屏住呼吸,不敢置信的回頭看去。
少年就站在她身後,背後是將世界都掩埋的雨簾和昏暗的走廊燈光。
他渾身都溼透了,雨水從他溼漉漉的髮絲間掉落,順着眼角和臉頰往下滑落。
明明如此狼狽,可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那雙被雨淋溼的暖棕色眼眸,映照出銀髮少女蒼白又愕然的面容。
“我知道,”少年又強調了一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對不起,茉莉,我早就知道你會和我在一起,只是想捉弄我而已。”
"......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因震動而顫抖着。
茉莉張了張口,好半晌才發出聲音,聲音又啞又幹澀:
“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怎麼可能還會答應我,配合我演這麼久的戲?"
難道,他一直都在保持着這種知道一切的心態,看她的笑話嗎?
就在茉莉的茫然和無措又要滑向難堪的揣測之時,少年接下來說出口的那句話,讓她的大腦再次宕機。
“因爲我喜歡你。”
少年如此說道,語氣堅定。
這一刻,茉莉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離她遠去。
彷彿要被這樣直白的眼神和情感燙傷一般,她心中慌亂又不敢置信,此時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從這裏跑掉。
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再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她了。
明明這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個夢,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
可他一直緊緊握着她的手腕,茉莉無法逃跑,只能不斷後退,一直到後背抵上牆壁。
她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騙人......”
“沒有騙人,從見到茉莉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上了你。”
面前的少年步步緊逼,明明身體因爲失溫而涼的可怕,可他的眼神卻如同火焰一般灼熱而滾燙。
“茉莉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那天的事情嗎?”
茉莉哪裏還記得那種事,她蒼白的臉頰上滿是紅暈,只能用滿是水霧的翡翠色眼眸茫然看着他。
“......是入學那天?”
“不是,在那之前我們其實就見過了。”
?田綱吉卻笑了,“茉莉還記得嗎?你正式搬到並盛的那一天,在路上救了一個被不良少年欺負的膽小鬼。”
“那個人就是我。”
茉莉努力在腦海中翻找着那一天的記憶。
依稀記得,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她只記得那天揍了幾個混蛋很開心,已經根本想不起來那個被她救下的人的模樣。
她滿眼茫然,不敢相信:“只是因爲這麼簡單的事情嗎?”
“對於茉莉來說,確實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吧。”
?田綱吉注視着她,滿眼溫柔與懷念,“但是對我來說,那是足夠我銘記一生的一幕。”
“那一刻,出現在我面前的茉莉,簡直就像太陽一般耀眼。”
“被那樣的茉莉所吸引,憧憬着你,嚮往着你,只要有茉莉在的地方,我的目光就永遠無法從你身上移開。”
說到這裏,少年的聲音中帶上一絲自嘲和釋懷,笑容也滿是苦澀。
“但同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像我這樣的垃圾和廢物,永遠都不可能站在如此耀眼的茉莉身邊。”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她雖然總是說他笨蛋,有時候也罵他混蛋,可從來沒有真的認爲他是廢物。
他明明就很好。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麼好的人。
總是對她露出微笑,總是包容着她連自己都無法忍受的古怪脾氣,被她欺負也毫無怨言。
每一次無法控制的衝他發完脾氣,她都會在離開後暗自後悔和責怪自己,在被子裏偷偷掉眼淚。
因爲她覺得,面對她這種壞蛋如此過分的對待,他肯定會徹底傷心然後離開。
就像以前出現在她身邊的那些人一樣。
無法坦率的表達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或者說,她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只要想象着他對她徹底失望和傷心,然後離開她的畫面,她就心痛到難以自拔。
不想要他走。
說什麼是她照亮了他的人生,明明他纔是她人生中最美好最溫暖的那束陽光啊。
可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爲什麼她偏偏是這麼一個扭曲又惡劣的混蛋呢?
她根本就不值得。
茉莉淚眼朦朧,她努力想睜大眼睛,可淚珠還是從眼睫間顫抖着不斷落下。
而少年的表白還在繼續。
“其實那一天,茉莉和那幾個混蛋的賭約,我全都猜到了。”
“我知道,茉莉是爲了面子,纔會向我發出那種邀請。”
“但我是個卑劣的小人,我知道,如果錯失了那次機會,我一輩子都只能看着茉莉的背影,永遠無法接近你。”
“所以我答應了你,又不告訴你我早已知曉一切,只是爲了能夠一直留在你身邊而已。”
“因爲,如果茉莉知道我早就發現真相的話,一定會離開我吧?”
“我不想要這樣。”
“我不想要你離開。”
“茉莉呢?茉莉到底是怎麼想的?”
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能聽到他那急切又懇求的聲音。
她不知道。
太多感情撕扯着她,堵在胸口,茉莉根本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無法控制的伸出雙手,和他緊緊擁抱,把臉埋在他的溼漉漉的冰涼的脖頸。
好涼。
"......."
明明只是一個被她臆想出來的,虛構的角色而已。
爲什麼會自顧自的說這些讓人手足無措的大話啊?
她明明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難道,這些表白,都是她潛意識中希望那個真實的他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