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搶年貨的時節。
今年廣州成立了全國第一間河鮮貨棧,放開河鮮雜魚價格,大家紛紛跑去那邊買水產品。
十八棟的人也去了,回來後大家嘆氣連連。
朱六嬸咋舌道:“塘魚的價格由一斤一塊錢漲到一斤七塊錢,魚頭就更離譜了,比魚肉還貴,魚都這麼貴,誰還喫得起啊?"
李蘭之點頭:“政府說是開放水產品市場,但這物價一下子也太多了,我怎麼感覺還不如每月定量供應呢?”
朱六叔說:“說你們女人頭髮長見識短,還真沒說錯,新聞聯播說了,國家十一屆三中全會的重點是進行改革開放,廣州政府開放水產品市場,這是在緊跟國家的步伐。”
這話一出,在場的女人紛紛對他投去不滿的目光,目光要是有實質的話,此時朱六叔早就被射得千瘡百孔了。
朱六嬸就罵道:“你頭上倒是禿得毛都不剩幾根,也沒見你變得多有智慧!”
這話一出,在場的女人鬨堂大笑起來。
朱六叔被笑得臉訕訕的,嘟喃罵了句,然後抱着他的收音機走了。
這一年,廣州率先進行了第一輪價格闖關嘗試。
這一年,燙髮的風潮終究還是吹到了大院,大院的媽媽們紛紛趕在過年前把頭髮給燙了。
李蘭之、劉秀妍和羅月嬌幾個年輕媽媽也想跟一把潮流,相約着一起理髮店燙頭髮。
常歡好奇想跟過去看個究竟,但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去,於是把林飛魚和常歡兩人給拉上了。
站在理髮店門口,透過窗玻璃看進去,就見電燙髮機下面坐着一個女人。
女人的頭髮被分成好多縷用鐵夾子夾起來,鐵夾子連接着無數根紅色粗電線,看上去好像頭上盤旋着無數條紅色的小蛇,看得人頭皮發麻。
林飛魚摸了摸手臂的雞皮疙瘩說:“這就是燙髮,頭上的線怎麼看着這麼像小蛇呢?”
常靜狠狠點頭,小聲說:“我覺得那些小蛇好像在吸她們的腦髓。”
說完兩人都被這比喻給逗笑了。
常歡聽到兩人對話,鄙視道:“你們什麼都不懂!這可是最新的電燙髮機,用電燙出來的頭髮又持久又好看。”"
裏面一位女客人的頭髮電好了,電夾子撤去後,額前的頭髮到髮根都被燙成了捲曲的蓬度,女人對着鏡子左看右看,露出十分滿意的笑容。
常歡一臉羨慕道:“我要是能燙髮就好了,肯定也會變得很漂亮。”
中小學生以及男士在這年代是不能燙髮的,燙髮成了成年女性的專利。
理髮店裏只有兩臺電燙髮機,李蘭之幾人從早上等到晚上,才把頭髮電好,三人頂着捲髮回到大院,大家像圍觀動物園的動物一樣圍過來。
蘇奶奶誇道:“蘭之這頭髮一燙,感覺整個人都年輕了好幾歲。”
朱六嬸點頭:“月嬌和秀妍兩人燙的也好看,人顯得精神不說,一下子就時髦起來,怪不得大院的女人一個兩個都跑去燙髮。”
三人被誇得紅光滿面,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李蘭之笑道:“新年新氣息,兩位嬸子明天要不也去一個?”
蘇奶奶連忙擺手:“都一把年紀了,還燙什麼頭髮?你們年輕人燙了纔好看。”
朱六叔坐在電燈下看報紙,聽到這話把報紙合上說:“好好的頭髮燙成羊毛卷兒就好看了?這是資產階級作風!你們就應該學學小沁!"
章沁是幾個年輕女人裏頭唯一沒有燙頭髮的。
誰知下一刻卻聽章沁道:“爸,我不燙髮是因爲我頭髮太短了,學校裏有不少女同學也燙了頭髮,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新時代新風貌,河鮮價格要改革,女人的頭髮也要改革。”
李蘭之幾人狠狠點頭,暗暗給章沁比了個拇指頭。
朱六叔沒想到小兒媳這麼不給自己面子,橫眉冷豎道:“我還以爲你是大學生思想覺悟會比她們好,頭髮有什麼好改革的?我看你們就是被資產階級的思想給腐蝕了,還有那什麼喇叭褲、花襯衫,通通都是不正經的東西!”
章沁反問道:“無產階級就不能穿喇叭褲不能穿花襯衫?還是你覺得無產階級的人民不配過好日子?”
朱六叔被噎得啞口無言,漲紅臉道:“我什麼時候那樣說了?”
章沁說:“爸,現在改革開放了,中美今年都建交了,你的思想也要跟着改革開放,要不然就會被時代給淘汰,成爲落伍者。”
豆丁今年五歲了,聽到媽媽的話,眼珠子轉了轉,奶聲奶氣道:“被時代給淘汰,那爺爺就成了老古董。”
朱六嬸抱着小孫子笑道:“你爺爺頂多成爲老古板或者老頑固那樣的東西,當不了古董。”
衆人聽到這話,鬨堂大笑。
常歡對燙髮念念不忘,直到睡覺前還在唸叨。
第二天起來,也不知她從哪裏打聽到用火鉗可以燙頭髮。
等大人們做完早飯,一見公共廚房沒人,她立即拉着常靜溜進去,把火剪放到爐子上燒紅,然後讓常靜幫自己燙髮。
常靜不敢,常歡就威脅道,你要是不幫我弄,以後別再叫我三姐。
常靜沒辦法,只好拿着燒得通紅的火剪,夾住常歡的頭髮,伴隨着滋啦響的聲音,頭髮頓時冒起一股白煙,頭髮被燙焦了,也被燙彎曲了。
常歡高興得不行,讓常靜繼續幫自己弄。
廚房裏充斥着焦糊的味道,地上還有不少斷裂的頭髮。
髮量太多了,常歡等得脖子發酸,慢慢地就熬不住往後仰去,下一刻脖子後面火辣辣地疼,常歡痛得原地彈跳,嘴裏哎喲哎喲叫個不停。
常靜更是被嚇得手裏的火剪掉在地上,連聲道歉:“對不起三姐,對不起......"
常歡罵罵咧咧,讓她趕緊給自己看傷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居然皮都被燙破了。
常歡疼得呲牙咧嘴。
十三歲的她第一次意識到,女人要變美,原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等到喫飯時,一家子看到常歡的頭髮,齊齊愣住了。
常明松回過神來,當場就黑着臉質問道:“你這頭髮是怎麼回事?小小年紀,誰讓你燙頭髮的?趕緊給我剪掉!”
說着站起來找剪刀就要把她的頭髮剪掉。
常歡嚇得用手護住自己的頭髮,連聲哀求道:“我不要剪掉!這是我自己用火鉗燙的,洗多幾次就不捲了。”
常明松堅持要把她的捲髮剪掉,常歡跑到李蘭之身後求保護:“媽媽救我,我是爲了跟媽媽髮型一樣纔想辦法弄的頭髮,因爲我想讓別人一看到我們,就覺得我們是親母女,你看我們現在就長得一模一樣。”
這話簡直就是鬼話連篇。
李蘭之自然知道她在胡說,但常歡這話卻是說到她心坎去。
於是護着常歡,攔住常明松道:“由着她去吧,等過了年要是頭髮還卷着,我再帶她去理髮店剪掉就好。”
快過年了,常明松也不想家裏鬧得雞飛狗跳的,扔下一句“下不爲例”後放過了常歡的頭髮。
常歡頓時抱住李蘭之,嘴巴比抹了蜜還甜:“媽媽你對我真好!”
李蘭之摸了摸她的捲髮,笑道:“我是你媽媽,不對你好對誰好?”
林飛魚看着眼前母慈女孝的畫面,她不想承認自己嫉妒,就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常美注意到她的樣子,頓了下,扭頭對常歡道:“鬧夠沒有?醜人多作怪!”
這話可是戳了常歡的肺管子:“你才醜人多作怪!這可是當下最流行的髮型,你肯定是嫉妒我!”
常美說:“嫉妒你什麼?嫉妒你頂着泡麪頭,還是嫉妒你把自己整成了中年婦女?”
“噗嗤”
林飛魚沒忍住笑出聲來。
怪不得她覺得常歡的頭哪裏不對勁,原來是像泡麪,而且看上去真的變老了。
常歡氣得臉通紅:“常美你條粉腸,我跟你拼了!”
不過兩姐妹年末一戰沒打響,因爲被常明松給喝住了。
第二天,鄰居們在常歡的驚恐聲中醒過來??
“我的頭髮,我的頭髮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覺醒來,常歡的頭髮成了爆炸頭,還掉了好多頭髮,尤其是耳根後邊被燙到的地方禿了一塊。
常歡哭得很大聲。
美麗果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
年初一,一個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出現在蘇家,劉秀妍趁機向衆人宣佈自己要再婚的消息。
這消息像一道驚雷,把十八棟的鄰居劈懵了。
尤其是蘇家一行人,更是久久沒緩過神來。
自從三年前跟對象老楊掰了後,劉秀妍再沒跟人相親,眼看着蘇志謙快上大學了,再過幾年說不定就要當奶奶了,大家還以爲劉秀妍不會再婚了。
沒想到她悶聲不響地談了個對象,而且居然要結婚了。
關鍵是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
梅爲民今年四十來歲,比起一看到人就緊張得放屁的老楊,他顯然見慣了大風大浪。
就見他對大家露出得體的笑容道:“大家好,我是秀妍的對象,大家可以叫我老梅,也可以叫我爲民,秀妍一直跟我說十八棟的鄰居就跟她的親人一樣,我很榮幸今天能與大家在這裏相聚,也感謝大家平日這麼照顧秀妍。”
嘖嘖,這番話一出來,大家頓時就覺得梅爲民估計身份不簡單。
這口吻和語氣顯然是當慣領導的。
朱國文問道:“梅大哥,不知道您在哪裏高就呢?”
梅爲民清了清嗓子,從容道:“我是自行車廠保衛科科長。”
大家再次震驚了。
沒想到徐娘半老的劉秀妍居然能找到這麼好的對象。
自行車廠,又是科長,別看梅爲民長得不咋滴,可憑這身份,走出去那就是個香餑餑。
羅月嬌八卦心爆棚,問道:“秀妍啊,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
劉秀妍看着衆人震驚又羨慕的眼神,覺得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是蔡姐給我們倆牽橋搭線的,說起來我跟爲民兩人真的特別有緣分,那天蔡姐請我去泮溪酒家喝早茶,剛好爲民那天也去喝早茶,大家便拼桌坐一起。”
“但接下來,我們便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之處,例如我們都一樣喜歡喝普洱茶,我們都一樣喜歡喫蝦餃和叉燒包,蔡姐看我們有這麼多的共同愛好,又同是單身,便努力撮合我們在一起,說起來蔡姐還是我們倆的媒人呢。”
羅月嬌笑道:“這算什麼共同愛好?酒家就幾款茶可以選,不是普洱茶就是綠茶,要麼就是菊花茶,至於蝦餃和叉燒包,十個廣州人九個喜歡喫,你乾脆說你們是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哈哈哈哈,俗話說,願得一人心,免得老相親,真是恭喜你們
湊成對了哈哈哈哈……………”
衆人:“......”
梅爲民剛好長了一雙綠豆大小的眯眯眼。
這麼一來,劉秀妍就成了王八。
有種人就是有這種本事,把恭喜的話說成了得罪人的話。
劉秀妍氣得臉通紅,梅爲民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朱六嬸叱喝道:“給我回家去待著,別出來丟人現眼。”
劉秀妍找了個優秀對象,且要結婚的事迅速傳遍了整個大院。
羣衆的力量是可怕的,很快就把梅爲民的底細扒了個底朝天。
梅爲民跟劉秀妍一樣是二婚,不過他的妻子還活着,兩人半年前纔剛離婚。
這年頭,離婚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家裏有人離婚,那是件很丟人的事情,這也是大家爲啥知道梅爲民的原因。
對於兩人離婚的原因,衆說紛紜,說什麼的都有。
但梅爲民做了一件讓有些人說他傻,有些人說他很男人的事情,那就是??把單位的房子留給了前妻和孩子。
蘇奶奶也知道了這件事,單刀直入問劉秀妍道:“他把房子留給前妻,那你們結婚後住哪裏?”
劉秀妍一臉驕傲說:“爲民跟我說,我們暫時先在外面租房子,等晚一些找到合適的房子,我們再買下來。”
蘇奶奶說:“你們倆認識還不到一個月,這麼快就要結婚,會不會太倉促了?"
劉秀妍很不以爲然:“哪裏倉促了?大家不都這樣嗎?相親後覺得合適就定下來,不定下來的那纔是耍流氓。”
蘇奶奶說:“可這人才離婚不到半年,這麼快就再婚,我覺得緩緩再看清楚爲人比較妥當。”
還有一點她沒說,不少人覺得梅爲民把房子留給前妻是有情有義的表現,但真的有情有義,那又怎麼會離婚呢?
更別說這才離婚不到半年就再婚,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劉秀妍聽不進去,她被愛情衝昏了頭:“媽,你到底想說什麼?爲民的爲人一點問題都沒有,更何況還有蔡姐做保證,蔡姐難道還能害我不成?”
蘇奶奶嘆氣:“我就是想你謹慎一點,一旦踏入婚姻再來後悔就來不及了。”
劉秀妍臉拉了下來:“我難得遇到一個好男人,你還要各種爲難,雞蛋裏挑骨頭,媽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嗎?"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若繼續勸說肯定要傷感情。
蘇奶奶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
蘇志輝一開始很反對他媽再婚,但在梅爲民帶他去百貨商場買了一雙回力牌的白跑鞋,又帶他去買了一輛逼真的坦克玩具後,張開閉口就是我爸。
至於蘇志謙這個大兒子的意見,劉秀妍沒放在心裏。
或者說,在她心裏,蘇志謙只能有一種意見,那就是接受。
***
年初三,工廠工會跟其他廠借了臺鐵筒子爆米花機,大院門口立即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林飛魚和常靜聽到?喝後,立即從家裏舀了一大海碗大米,然後拿上紗布口袋去排隊。
鐵筒子爆米花機黑乎乎的,肚子滾圓,轉爐架不斷轉動,大概十分鐘就可以爆好一爐爆米花。
大院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嘭嘭”聲,剛爆好的爆米花香噴噴嘎嘣脆,喫起來別提有多香了。
排了半個小時才輪到林飛魚她們,兩人捂着耳朵,但還是能聽到巨大的聲響,把香噴噴的爆米花裝進紗布袋,兩人提着高高興興往家走。
走進客廳卻沒看到常歡的人影。
這不像她的性格,換成平時一聽到有喫的,她早就撲上來了。
林飛魚還以爲她出去玩了,誰知一走進臥室,就看到她手裏拿着一個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腳步聲,常歡抬起頭來,然後對林飛魚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年初一,劉阿姨帶着她的對象跟衆人宣佈了她要再婚的消息,我看到志謙哥哥難過地低下頭,我看到他雙手緊攥成拳頭,我看到他偷看了劉阿姨好多眼,那一刻,我感同身受地
爲志謙哥哥感到難過……………”
隨着常歡念出那些句子,林飛魚的腎上腺素不斷往上飆升,她感到胸腔發緊,透不過氣來:“把日記本還給我!”
常歡晃了晃手裏的日記本,笑道:“原來你偷偷摸摸躲着我們寫了那麼多日記啊,我要看看你有沒有在日記裏說我的壞話。”
說着她當着林飛魚的面翻閱了起來。
她緊緊瞪着常歡,血管都要氣爆炸了:“我說最後一句,把日記本還給我!”
常歡撇嘴道:“我憑什麼要還給你?上面寫了你的名字嗎?我在牀底撿到的,你怎麼證明這日記本就是你…….……啊啊……..……林飛魚你瘋了?快放開我的頭髮!”
常靜聽到動靜衝進來,就看到林飛魚抓着常歡的頭髮,兩人扭打在地上。
“二姐、三姐,你們別打了,你們快住手!”
常靜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林飛魚雙脣緊緊抿成一線,臉氣得漲紅,一用力,她把常歡的頭髮扯下來一大把,常歡痛得大叫。
“林飛魚你個死拖油瓶,我要讓我爸爸把你趕出去!”
“該出去的是你們!這是我爸爸的房子!”
“你爸爸死了,你媽媽嫁給我爸爸,這裏就是我家的房子,我們都姓常,只有你姓林,你就是個拖油瓶!”
"我不是拖油瓶!”
眼淚迅速蔓延上眼眶,林飛魚不想哭的,但她控制不住。
看林飛魚被自己氣哭了,常歡更加得意了,從地上爬起來道:“你就是拖油瓶!我姑姑說了,不僅這房子,就連你爸爸的撫卹金都是我們的!”
林飛魚努力壓制着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
下一刻,常歡抬腳,一腳將日記本踢飛道:“不看就不看,誰稀罕你的日記!”
去死啊!
林飛魚爬起來,卯足全力朝常歡一推。
常歡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撲倒下去,額頭正好撞在尖銳的桌角上。
鮮血噴射出來。
常歡不知道是被撞狠了,還是被嚇到,尖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常靜發出尖叫聲:“啊啊啊......流血了...………”
李蘭之從隔壁跑過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常歡,連忙去拿了塊布捂住她的額頭,質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飛魚緊抿着脣,臉色蒼白,不吭一聲。
常靜哭得渾身發抖,話不成句。
李蘭之也生氣了,命令道:“常靜,下去喊你爸爸過來!林飛魚,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飛魚看向媽媽:“常歡偷看我的日記………………”
李蘭之打斷她的話,怒聲喝道:“所以你就把她推倒?林飛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的?”
媽媽的話在林飛魚心上捅了一刀:“是她先偷看我的日記!她還踢……………”
李蘭之再次打斷她的話:“看一眼怎麼了?日記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看的嗎?你要是不想被人看到,你就要把日記藏好!”
林飛魚嚷嚷道:“我藏好了!我藏好了!那是我的私人日記,不是給人看的!你到底是不是我媽,你爲什麼總是幫着外人!”
李蘭之被她這態度給激怒了,走過來揚起巴掌要扇她:“常歡是你妹妹!還有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嗎?放在牀底叫什麼藏好?你自己沒藏好,有什麼臉怪別人找到你的日記!”
李蘭之的巴掌沒有扇在林飛魚臉上,因爲常靜衝過來抱住了她的手:“媽媽,別打二姐,我的臉皮比較厚,你打我好了。”
李蘭之推開她,怒喝道:“滾開!要不然我連你一起教訓!”
林飛魚意識有短暫的空白,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媽:“你怎麼知道我的日記藏在牀底?你……………是不是也看過我的日記?”
李蘭之眼底閃過一抹尷尬,下一刻聲音變得更加尖利:“看了怎麼了?我是你媽,難道我還不能看你的日記嗎?”
怒潮洶湧席捲而來,林飛魚渾身發地吼道:“你爲什麼可以這麼淡定的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有時候我真希望我的媽媽不是你!”
李蘭之緊緊盯着女兒,臉色瞬間蒼白:“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林飛魚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說我希望我的媽媽不是你!我希望我不是你的女兒!”
李蘭之氣得渾身哆嗦,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被嚇得呆愣在一旁的常靜看着林飛魚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這才心魂具裂衝出臥室,顫抖着聲音大喊道:“爸爸……………爸爸你快上來......”
林飛魚捂着臉,眼中迅速湧入淚水:“如果我爸爸還活着,他絕對不會偷看我的日記,他也不會讓你們這麼欺負我!”
一瞬間,李蘭之好像被雷電劈中一般,身子晃了晃,雙眼直直看着她。
等常靜叫常明松上來時,林飛魚已經跑得沒影。
***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半天空烏雲傾城而來。
剛纔還在排隊的人早已經沒了蹤影,只留一地的香氣還揮之不去。
林飛魚倉惶地從家裏跑出來,瘋狂往前衝,直到一滴雨水滴落到她臉上,她才知道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或是加快腳步,或是跑到屋檐下躲雨,林飛魚沒有躲,她無頭蒼蠅般走在街道上,雨水順着她的劉海淌過嘴角,鹹鹹的,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
突然,身後有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不等她回頭,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那人扯着她朝屋檐下走去。
林飛魚下意識想掙扎,卻聽那人說:“你是傻子嗎?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起來。”
是江起慕的聲音。
她扭頭,映入眼中的是一件墨綠色的外套。
視線往上挪。
劃過少年線條凌厲分明的側臉,鼻樑,最後撞入一雙漆黑而銳利的眼睛。
他另外一隻手還拿着搪瓷盆和一紗布袋的爆米花,顯然是從大院一直跟着她跑出來的。
江起慕拉着她來到屋檐下,林飛這才發現她居然跑到學校來了,因爲在過年,學校沒有人。
一陣冷風吹來,路邊的樹葉被吹得嘩嘩作響,枯葉打着卷從樹上掉下來,再遠些的樹下停靠着一輛綠色解放牌卡車,幾隻麻雀單腳站立在上面,看上去像一個個笨重的標點符號。
“東西拿着,站在這別動。”
江起慕突然把裝着爆米花的紗布袋塞到她懷裏,看着她說道。
林飛魚收回視線,偏頭看向他,有點不明白他這麼說是爲什麼,但還是乖乖“哦”了一聲。
聽到回覆,江起慕就一頭扎進雨中,朝巷子口那頭迅速跑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拐角。
周圍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雨滴敲打在樹葉發出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江起慕去而復返,手裏的搪瓷缸裝了滿滿一盆水,另外一隻手多了一瓶紫藥水和幾隻棉籤。
江起慕指着大門口的石頭讓她坐下,然後對她說:“把手掌伸出來。”
林飛魚乖乖把右手伸出去,江起慕把搪瓷缸的水往她手掌倒,林飛魚終得倒吸涼氣,下意識就想把手給縮回來,卻被江起慕給握住了。
“別動。”
“哦。”
手掌的沙子和血水被沖洗乾淨後,他纔拿出棉籤蘸了蘸紫藥水,然後輕輕塗抹上去。
林飛魚再次倒吸涼氣,可憐兮兮說:“疼。”
江起慕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輕輕在她的傷口呼了兩下,有點哄小孩的樣子。
溫熱的風拂過皮膚,有點癢癢的。
林飛魚想說她不是小孩子,呼呼沒有用,但看江起慕呼得那麼認真,她不好意思開口。
江起慕看向她的膝蓋道:“膝蓋要不要擦一擦?"
林飛魚乖乖點頭:“要。”
剛纔滑倒時,右邊的身體擦着地面倒下去,因此不僅手掌擦破了,膝蓋也傷到了。
江霖聞言蹲下去,把她的褲腳小心翻到膝蓋以上。
還好,多了一層褲子做防護,膝蓋的傷口比手掌輕一些,只是破了層皮。
但紫藥水塗上去時,林飛魚還是疼得眼眶紅紅的。
這一次江起慕沒幫她吹氣,林飛魚突然有點想開口,讓他幫自己吹兩下,但她還是不好意思開口。
處理好傷口,江起慕道:“要回家嗎?”
林飛魚搖頭。
她現在不想回家,更不想看到她媽。
江起慕說:“那要進學校裏面嗎?”
林飛魚抬頭看着他,疑惑道:“學校不是鎖了嗎?”
江起慕說:“鎖了也有辦法進去。”
很快林飛魚就見識到了江起慕所謂的辦法??爬牆。
江起慕先爬上院牆,接着在牆上拉她,然後他跳下去,在下面接她下來。
林飛魚從來沒在放假的時候來過學校,往日熱鬧非凡的學校,此時安靜得有些可怕,她下意識往江起慕身邊靠近了一些。
兩人來到他們班級的教室,教室的後門壞了,門鎖還沒換上去,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兩人在各自的位置坐下,相隔了三張桌子的距離。
小學四年級時,兩人有過一段同桌時光,上了五年級後就分開了,升上初中後,學校不再允許男女同桌。
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用手擦拭被淋溼的頭髮和衣服
江起慕向來話少,臉上也總是淡淡的,林飛魚此時也沒有訴說的慾望。
她抱着膝蓋,身體靠在牆壁上,臉埋在膝蓋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肚子傳來一陣咕嚕聲。
教室裏太安靜了,聲音一出,她的臉立即就紅了,她偷偷從膝蓋抬起頭,想看看江起慕有沒有聽到。
誰知直接對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林飛魚臉更熱了。
江起慕走過來,將爆米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說:“喫吧。
林飛魚還想挽一下尊,搖頭:“我不太餓。”
話音剛落地,她的肚子就非常不給面子再次叫了出來。
課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飛魚的臉已經熱得可以在上面煎蛋了。
江起慕彷彿沒聽見一般:“喫吧。”
這次林飛魚沒再逞強,打開紗布袋,從裏面拿出幾顆爆米花放進嘴裏,香噴噴的香味讓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江起慕沒有喫,教室裏只剩下林飛魚喫東西時發出的??聲音。
“你跟你媽吵架了?”
江起慕突然問道。
林飛魚手裏的爆米花喫不下去了,才小聲說:“常歡偷看我的日記,我把她推倒了,我媽打了我一巴掌。”
她有些懊惱,她覺得自己剛纔沒發揮好,她應該在常歡罵她拖油瓶時回擊她也是拖油瓶,還是很醜那種拖油瓶。
氣死了,下次一定要這麼罵回去!
自從爸爸去世之後,她覺得媽媽好像變得十分陌生,她時常有種錯覺,她覺得媽媽好像很恨她,可她又想不明白媽媽爲什麼要恨自己。
就像她想不明白媽媽爲什麼要偷看她的日記,聽她的語氣應該偷看了好幾年。
在常家,她時常覺得自己就像個局外人,跟他們格格不入。
不過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以後她再也不會寫日記了。
江起慕沒有安慰她。
教室裏再次安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江起慕突然道:“林飛魚。
林飛魚抬頭看着他:“嗯?”
江起慕道:“你應該知道我媽並不是生來就是瘋的。”
林飛魚點頭。
她在江家看過他媽年輕時的照片,身穿風衣,腳踩高跟鞋,一頭大波浪捲髮,漂亮又時髦,跟那個連自己孩子都認不出來的郭敏卉完全是兩個人。
江起慕看着窗口,眸色有些深:“我外公當年被人陷害,因受不住打擊上吊自殺了,我外婆隨後跳井跟着去了,我媽因目睹兩位的親人死在她面前而暈過去,在她暈倒時我妹妹從屋裏跑了出去,然後......跌倒掉到井裏,等有人發現把人打撈起
來,我妹妹早沒氣了,之後我媽就瘋了。”
林飛魚驚訝地瞪大眼睛。
她從來不知道江媽媽背後的故事如此慘烈,更不知道江起慕原來還有個妹妹。
林飛魚以爲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已經夠難了,此刻聽完江起慕的話,她發現原來這世上悲慘難過的並不止她一人。
在這一刻,她看着的江起慕,心裏升起一種同病相憐的心疼感覺。
江起慕說:“我媽瘋了後,我爸便帶着我們來了廣州,在離開上海之前,我問他爲什麼要逃跑,他說,人在沒有能力改變現狀時,要蟄伏起來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的到來。”
去年,郭家終於等到了正義的曙光,外公平反了,不僅恢復了名譽,被沒收的房子和資產都退了回來。
林飛魚聽懂了,乖乖地點了頭:“好。”
她要蟄伏起來,她要努力考上大學,遠離她媽,遠離這個家。
外面雨聲越來越大,雨點噼啪砸在窗玻璃上,天越發陰了。
這場雨好像把他們跟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
兩人沒再說話。
林飛魚沒提要回去,江起慕也不提,就在教室裏陪着她。
卻不知外面大家爲找他們兩人,已經急得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