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皇後明落蘭垂散了長髮,着了一身紅錦金繡邊的裙襦,站在雕花架下逗弄着一隻昏昏欲睡的雪白鸚鵡。
“娘娘……”福海入殿,垂首跪在明落蘭身後:“皇上在南燻殿歇下了……”聽到“皇上“二字,那隻打着盹的鸚鵡忽然瞪着圓溜溜的眼睛,尖聲學語:“皇上駕到!皇上駕到!”
明落蘭的金箔護甲捋過鸚鵡的羽毛,眉眼專注,片刻後,她才緩緩收回手,倚回貴妃榻,讓宮婢芙沅取下護甲,懶懶應道:“本宮知道了……”
“娘娘,時辰不早了,奴婢侍候您安寢吧……”芙沅在一側低眉順目。
福海膽顫心悸,正欲退下,卻聽得皇後又道:“慢着……”福海垂手而立,便聽得皇後吩咐:“將這隻扁毛畜生放在沸水裏滾了……”福海抬頭看去,但見雕花架上,腳釦金環的鸚鵡還在不知疲倦地學語:“皇上駕到,皇上駕到……”
入秋之後的太液池,色彩明麗更添幾分。夏日裏不過是葉翠花紅,濃淡相宜,而此時,綠葉中夾雜着幾點緋紅,幾抹明黃,讓整個太液池被掩映在一片五彩斑斕中,湛藍天空和潔白雲朵落在水面的倒影,隨着深秋的輕風,與漣漪一併盪漾開去……
早朝之後楚珩沐換了一身龍繡常服緩緩踱步在岸邊,謹德跟在一側,低聲道:“皇後孃娘在清寧宮備了午膳……”見楚珩沐沒有回應,謹德便不敢再言,只緩步前行。
秋風送來一陣哀婉琴曲,引得楚珩沐駐足。遙見蓮花瓦的八角花廳中,有一女子素衣清淺,纖指弄琴,袖如流雲,曲度人心。
“誰在那兒?”楚珩沐問道。
謹德略一打量,便道:“回皇上,是此番跟着袁大人入宮的女子,許是在這習着規矩,等候見駕呢……”
楚珩沐瞥去一眼,依稀看得出女子容顏俏麗,隨即拂袖道:“去清寧宮……”謹德沉聲一呼:“擺駕清寧宮……”宮扇簇擁,楚珩沐轉而朝着清寧宮行去,身後的琴聲泠泠,不曾有絲毫慌亂和波動,彷彿始終未曾察覺到他的存在一般。倒是琴聲清淺哀傷,讓楚珩沐的心隨着琴音思緒飄散……楚珩沐就那樣走着,不知不覺那琴聲漸漸遠去,直至輕不可聞……
入夜的白府靜謐無比,嶼箏躺在牀榻上輾轉反側,無法安眠。青蘭聽到了響動,起身掀起簾幔:“二小姐,睡不着嗎?”見青蘭也醒着,嶼箏索性起身:“青蘭姑姑,嶼璃姐姐入宮有幾日了,可曾有什麼消息傳到府中?”
青蘭略一細想,應道:“還不曾……”
嶼箏嘆了一口氣:“這樣的時候入宮,未知是福是禍……”話音剛落,屋門被輕然推開,桃音掌燈,裹挾着一陣夜風入的屋內,卻見主僕二人都未安睡。
“小姐怎的還醒着?”桃音說着走上前來,替她掖了掖被角轉而看向青蘭:“青蘭姑姑去歇着吧,後半夜我守着小姐便是……”
青蘭略顯困頓的打了個呵欠,便點點頭,起身離開了。半晌,嶼箏看着桃音偎在牀榻邊無精打采的模樣,才低笑着說道:“這幾日,子桐待在碧桐院,沒人與你鬥嘴,你到越發沒什麼精神了……”
桃音撇撇嘴道:“子桐不在,耳根子不知要清淨幾許,誰會想他?”
嶼箏湊近桃音,淺笑着打趣她:“我幾時說過你想他的話?”登時,桃音的臉像三月桃花,粉撲撲的一片:“小姐你又笑我……”許是覺得嬌羞尷尬,桃音斂了笑意,轉了話頭,正色道:“方纔我去探過了,冬雲果真不在屋內……”
“沒被察覺吧?”嶼箏問道。
桃音緩緩搖搖頭,又道:“小姐打算怎麼辦?”
嶼箏沒有說話,只示意桃音熄了燭燈。夜色中,她的眼眸灼灼。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終是要相抗,她與桃音身陷煙花之地,若不是顧錦玉出手相助,後果不堪設想。即便再過許多時日,想起來也總是後怕……
次日入夜,一個身影悄然溜出清幽閣,朝着東南方向行去,還沒走幾步,便有一個燈籠忽然亮起,青蘭、桃音攔住去路,冷冷看向溜出清幽閣的丫頭:“冬雲……這麼晚了,是要去哪兒?”話語落定,暗影處的嶼箏款款上前。
那身影一見嶼箏,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二小……姐……”桃音見狀,急急上前低聲喝道:“好個喫裏扒外的東西!”
青蘭見狀,忙上前阻攔桃音:“莫驚了府裏的人……”然而嶼箏微微皺眉,瞧着東南方看了片刻,便冷冷收回視線。
“二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二小姐饒命!”冬雲跪在地上,匍匐着磕起頭來,連聲哀求。
嶼箏望向冬雲身後的樹影處,那裏一片暗沉,卻隱隱有異樣的動靜……
嶼箏眸子動了動,隨即朝着樹影處輕聲喚道:“子桐……”但見樹影一晃,一個身形怯怯挪出,不是子桐又是誰。這一次,輪到青蘭和桃音大喫一驚。
嶼箏佯裝不經意朝着桃音看去,但見昏黃光影中,桃音一臉驚詫,脣角微微顫抖,又下意識用力咬住。
而此時府中假山一側,青芍藉着月色,將手中一個紙包遞給眼前的女子:“將這些東西,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
“青芍姐姐,放過奴婢吧……二小姐已經有所察覺,若是被她知道……”那個聲音急急說道,似是想極力掙脫。
青芍看着眼前的丫頭,細眉一挑:“怎麼?你怕了?你不是說二小姐盯上了冬雲,看來你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聰明,也更會自保,這點東西,不過歸置歸置,不會有多難吧……”
但見女子身形一顫,小心翼翼地說道:“青芍姐姐,這是……這是最後一次……”
“自然……”青芍冷笑着:“快些回去吧,如果此時被發現,我也無力保你……”話語落定,她看着女子捧着紙包匆匆折回清幽閣的戰兢模樣,脣邊溢出一絲笑意。是最後一次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用不了多久,這白府中便再也不會有什麼二小姐了……
清幽閣中,嶼箏神色憂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子桐和冬雲,也察覺到一側的桃音渾身輕顫。
“說罷,什麼時候的事?”嶼箏思忖許久,還是開口。
冬雲不敢抬頭,小臉漲得通紅,只恨不能尋了條縫,鑽進去纔好。倒是子桐,深深吸了一口氣,迎上嶼箏的視線:“回小姐的話,就是去碧桐院之後……”
“糊塗!”青蘭在一側低聲喝道:“子桐不知也就罷了,可是冬雲你呢?入府也有些年歲了,府裏什麼規矩,難道你不清楚。且先撇過府裏規矩不說,清清白白一個女兒家,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聽着青蘭的訓斥,冬雲亦不做聲,隻眼淚不住地往下掉落。
“青蘭姑姑,不幹她的事!況且,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並沒有做出什麼讓小姐丟臉的事來!”子桐突然側過身子,攔在冬雲面前,急聲分辨。
青蘭一愣,許是沒料到子桐竟是如此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嶼箏見狀,不免也有些氣怒:“子桐!”
子桐抬起頭,挺直了背脊:“小姐,縱然有錯,也是子桐的錯,請小姐不要責罰冬雲。我喜歡她,想見到她,想和她說說話,就只是坐在一起看看月亮說說話而已……”
聽到子桐這麼說,冬雲抬起頭,淚眼濛濛地看向擋在身前的子桐。並不是多麼寬厚的肩膀,可是彷彿只要這樣攔在身前,就能擋下所有的風雨和責難。
嶼箏看到,桃音因爲子桐的話,臉色愈發蒼白,她只是將手掩於袖下,緊緊握着拳,似乎這般就能抑制住心中的情與怒。見此情形,嶼箏打斷子桐:“子桐,現在是追究誰錯誰對的時候嗎?冬雲這幾日入夜皆有大半時間不在屋中,你當真以爲沒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