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躍藉口今日有事,只送十六皇子去上書房,上午她一身大宮人服,去殿中省和花房等地兒走了一趟,與故人敘了敘舊,也是探探地方,她等不着二十五再出宮了。

十六皇子年歲小不懂情愛,他應該有一個健全的環境,去接觸同齡貴女,然後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明白他真正喜愛的姑娘是什麼樣。而不是將與孟躍一起長大的玩伴情分,錯認爲喜歡。

宮裏有專門負責去宮外採買的司,孟躍記住值班時間,打算混入笙籠中混出宮。早上那批次,守衛不清醒,盤審最輕。

近晌午了,孟躍纔回春和宮。她心裏揣着事,經過紫薇花園時,忽然一道勁風從斜後方襲來,她本能格擋。眨眼間卡住對方胳膊,提拳便打。

十七皇子不閃不避,笑眯眯望着她,那張本就貌若好女的面容更加明豔:“打啊,怎麼不打了?”

孟躍收回手退後三步,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十七殿下,無意冒犯,懇請十七殿下恕罪。”

“無意冒犯……”十七皇子雙手負後,繞着孟躍打量:“本殿瞧着,你倒是有心的。”

這條花園小路,偏僻,周圍沒甚樹木,十七皇子若帶了人,四下也藏不住,他一個人來的。且目標明確,衝着孟躍來的。

孟躍心裏有了思量,於是不等他叫起,起身定定看着他,不再收斂,鋒利畢露。

十七皇子挑眉,眼神桀驁:“不裝了?”

孟躍不語。

十七皇子輕笑出聲,“你也是有能耐,天天在本殿眼皮子底下跟十六進進出出,本殿竟然沒瞧出端倪。不過...”他俯身湊近,目光如刀,一寸寸描過孟躍的眉眼:“百密終有一疏。”

孟躍回憶,不知自己哪裏出了紕漏,於是她再次行禮,向十七皇子虛心求教。大抵是她恭順的態度取悅了十七皇子,又或是十七皇子本就不介意說。

他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緩緩抽出鞘,此時太陽昇至正空,日光最盛,他看似把玩着手中匕首,實則一道光影投向孟躍眼睛。

孟躍先一步側首避開了,十七皇子悠悠道:“十六那個蠢貨,腦袋空空,我說他怎麼時不時能跳出來做些事得父皇青眼,原是背後有一位幕僚。虧得一羣人盯着穆延,這些年連根毛都查不出。”

他將匕首收入鞘中,發出一聲脆響,在指間翻轉把玩,修長手指在光下白如凝脂。

孟躍想了想,“所以,十七殿下同奴婢說這些有什麼用。”

十七皇子動作一頓,眯了眯眼。

孟躍勾脣:“除了十七殿下,還有旁人看見嗎?退一步說,縱使十七殿下告知衆人,奴婢所做的事,也是爲奴婢揚名。”

兩人四目相對,孟躍目光平穩,但分毫不讓。

十七皇子忽而笑了,“你說得對,就算本殿把此事捅破,也只是爲你揚名。”他話鋒一轉,面上維持笑容,眼中卻惡意滿滿:“京郊孟家。你以爲順妃在這偌大京城護得住?”

“你是個聰明人,太子在秋獵一事犯了大錯,又累得劉因喪命...喔,你還不知道罷,我告訴你好了,劉刺史與他夫人恩愛,劉因是嫡亦長,縱使父皇追封劉因爲善侯,又有什麼意義。人死如燈滅,都無了。”

“劉刺史不倒戈就算對得住太子,還指望他幫襯太子?此消彼長,太子勢弱,我四哥與七哥乃經世之才,父皇聖明,焉能分不出好歹。”

他話裏話外都在說四皇子一派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孟躍不從,他輕易就能從順妃手底下滅了孟家。

十七皇子看着孟躍一張英氣俊俏的臉陷入沉思,他連發絲都愉悅的顫抖。

觀十六日日帶着悅兒,就知二人感情深厚,他帶走悅兒,十六應會以淚洗面。

日光滾熱,連心臟都傳來燙意,十七皇子只要想到把十六踩在腳下碾壓,他就興奮的發顫。

孟躍瞥了他一眼,頓時將十七皇子的想法猜了大概。

但孟躍並不是因爲孟家而顧忌,這些年順妃以宮裏主子的名義,或孟躍的名義,給孟家送了不少金銀,粗略估計小三百兩是有的,哪怕是在京城,也足夠孟家人過寬裕日子。

她自問對孟家不薄。

若十七皇子想對孟家下手,她會先找到孟家人,陳明厲害,送孟家人離京。

她是在思索,太子勢弱,四皇子等人勢強,六皇子和八皇子等人都要避其鋒芒,十六皇子和十五皇子這倆兄弟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這並不是她想看到的,也不會是承元帝想看到的,否則秋獵一事,承元帝就不會幫着太子收尾。

帝王馭下,講究平衡。

低眉斂目間,孟躍有了計劃,權當回報這些年順妃和十六皇子對她的照顧。

離宮前,她會送他們一份大禮。

孟躍抬眸:“十七殿下想要奴婢怎麼做。”

十七皇子歪頭笑,“本殿喜歡你這身宮人服,不過不是跟在十六身邊,而是本殿身邊,明白嗎。”

孟躍沒應,也沒拒絕。她說:“請殿下容奴婢考慮考慮。”

十七皇子晃了晃手裏的匕首,“明日巳時,本殿希望你能提着茶點送至薔薇園。”

上書房離薔薇園很近,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而園子東接人工湖。對孟躍來說,也是個好地方。

她應下了。

“靜候佳音。”十七皇子幾乎稱得上是端方君子般告別,兩人背道而馳。

孟躍回到春和宮,將自己多年攢的金銀玉器翻出來,留了幾件分與相熟的宮人,隨後將寶物和一套宮人服裝進食盒,提出去了。

挑銀以爲孟躍給十六皇子送茶點,然而十六皇子根本沒收到,傍晚時候,孟躍纔回來。

十六皇子問:“躍躍,你去哪裏了?”

“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孟躍直奔自己屋,她將金銀玉器藏好,又走了一通水路,實在疲憊。

小全子揉了揉眼睛,奇怪,他怎麼覺着悅兒姑孃的頭髮是溼的。

難道是一整日奔波,汗溼的?

十六皇子有些委屈,跟着孟躍回屋:“躍躍,什麼事情連我也不能說。”

孟躍踏入門內,轉身把着門看向十六皇子,“殿下,你要相信我,我很厲害。”

十六皇子一下子就笑了:“當然,躍躍超級無敵最最厲害。”

看,他說話的語氣神態,分明就是一個孩子。

孟躍也像從前哄孩子般哄他:“是的,我最最厲害,不會隨便就死掉...”

“呸呸呸。”十六皇子打斷她的話,趕緊四方拱手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孟躍莞爾,“殿下,你生的靈秀,伴有玲瓏心,手下文章錦繡,以後會遇到活潑俏麗的姑娘。你看見她時,一顆心怦然心動,那纔是喜歡,明白嗎?”

十六皇子耳根又熱了,躍躍怎麼說“喜歡啊”“心動啊...姑娘......”什麼的,是在暗示他嗎。

十六皇子那顆少男心怦怦跳,“躍躍,其實我對你......”

“殿下,奴婢今日好累了,想要休息了。殿下,晚安。”屋門在十六皇子面前砰地合上,他有點被驚到,看見緊閉的屋門,方纔壓下去的委屈又冒出來了。

好歹讓他把話說完啊。

小全子和穆延看見這一幕也很意外,悅兒姑娘今日怎麼這般無情。

十六皇子一夜沒睡好,次日眼下泛青,孟躍爲他發時瞧見了,拿着去殼水煮蛋在他眼下滾動。

“殿下,謹記。三思後行。”

十六皇子有點迷糊:“啊?”

孟躍:“不出手則以,出手即殺。”

十六皇子頓時清醒了,有點怕怕,“躍躍~”

孟躍收回雞蛋,彈他個腦瓜崩兒:“去喫些羹湯墊墊。”

十六皇子捧着腦門美滋滋在桌邊坐下,他正長身體,進食大。

大約七分飽,十六皇子擱下筷子,一行人前往上書房,十六皇子驚道:“躍躍,你又穿宮人服。”

宮人服就不能陪他待在上書房了,不開心。

孟躍道:“殿下,十七皇子不是好人,不管他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理會他。

十六皇子直點頭:“放心吧躍躍,我纔不理他。”

穆延進上書房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孟躍一身草青色宮人服,提燈靜立,將穆延的思緒拉入多年前的那個晨間。只是當年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俊俏的少女。

......穆延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他今早怎麼也怪怪的。

日頭逐漸升高,十七皇子幾乎按耐不住興奮,已時左右,休息時間他邀請十六皇子一起去薔薇園,十六皇子連眼神都欠奉。

十七皇子慍怒,隨後又舒展眉眼,大步離去。

他改主意了,悅兒只給他送點心怎麼夠,他要悅兒扮作太監,進上書房伺候他筆墨。不信十六這書還念得下去。

十七皇子快步行至薔薇園,沒瞧見人。悅兒耍弄他?

小太監提醒:“殿下,在悅兒姑娘在湖邊。”

十七皇子責備:“你在湖邊作甚,現在提上點心隨本殿去上書房。”

與此同時紅薯扮作小太監,進入上書房,將穆延喚到廂房傳信。

穆延大驚失色,把信紙團吧團吧塞嘴裏吞了,同時往薔薇園跑。

他聽見一道義正言辭的女聲,“十七皇子,你不敬兄長,暴虐成性,草菅人命,就算你拿悅兒的家人要挾,悅兒寧死,也不會背叛十六殿下,而跟隨你。”

一道青色身影沒入湖中,眨眼間沒了聲息。

“躍躍??”

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吼聲。

穆延眉心一跳,“十六殿......”

十六皇子飛快越過衆人,毫不猶豫扎入湖中。

十七皇子如夢初醒,厲聲喝道:“愣着幹什麼,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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