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如公公見勸說無用, 皺着眉頭,沉沉地嘆了口氣。21
其實德懿帝和蘇寒祁的性格很相似,都是有些倔強的性子, 只要是認定了的事,無論誰來勸說都沒用。
殊不知蘇寒祁更像的人其實是蘇皇後, 他們只是認定了自己心目中所堅定的事實, 便會堅定不移,而德懿帝卻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一想到蘇皇後, 惠如公公心裏面就有些不舒服。
其實比起德懿帝來他更衷心的人是蘇皇後, 只是皇後孃娘現在身居冷宮中基本上很少出來,除了太子的事情之外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請得動她, 就連德懿帝也是一樣。
要知道在以前蘇皇後一直是以德懿帝的事情爲天,現在對她來說,德懿帝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所以他稍微能夠理解德懿帝對太子的感情,對於這個他和蘇皇後唯一剩下的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他自然是疼愛的, 但是又因爲蘇皇後對太子的關心在意卻永遠無法在他身上顯現, 於是便對太子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嫉妒。
這隻有在他身邊待了很多年的旁觀者惠如公公才能夠看得出的深藏的情緒, 只不過從未跟德懿帝提起。
他也不敢提起。
惠如公公見蘇寒祁真的一直站在這邊, 似乎有一直耗下去的趨勢,忍不住勸了幾句, 自然是勸不動的。
他便只能硬着頭皮又進去通報一聲,他看得出來, 德懿帝應該也是無法再安枕了,也在等着太子的消息。
果然, 他一進去就看到德懿帝正坐在牀頭邊, 蘇妃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後, 幫他按着太陽穴。
見惠如公公進來,連忙問了一句,“太子殿下還在外面?”
惠如公公跪在上,“太子殿下說見不到皇上就不離開。”
德懿帝這一次沒有再發脾氣,眉眼間有些沉重,“他到底來幹什麼?”
惠如公公說:“應當還是爲了白日賜婚的事情。”
德懿帝也閉了閉眼睛,突然冷下聲音不甘地問:“朕只是想讓他服個軟,怎麼就那麼難?他母妃是這樣,他也是這樣!跟朕開口求一句,朕難道不會答應他們的條件嗎?難道冷宮就那麼好,讓她住那麼多年都不願意出來!”
說來說去,他在意的人其實還是蘇皇後。
蘇妃的眼神暗了一下。
其實過了這麼多年,德懿帝早就已經結束了冷宮的禁令,只要皇後自己願意便能夠從冷宮裏面出來,禁令根本就困不住她。
這皇宮裏面誰不知道其實皇上心裏面的人還是蘇皇後?但蘇皇後就是要跟他賭着這一口氣,兩人彷彿要冷戰一輩子。
看上去像是皇上將蘇皇後拘禁在冷宮裏面,但實際上是蘇皇後將他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又或者是蘇皇後將皇上軟禁在了這個皇宮之中。
對於德懿帝來說,沒有蘇皇後的地方纔是真正的監牢。
一開始蘇妃就知道德懿帝心裏是愛着蘇皇後的,當時一念之差插足的時候就應該做好這樣的準備,但如今苦等了這麼多年,說沒有一絲心焦和僥倖是不可能的。
蘇妃垂下眼眸,輕輕柔柔地替男人很揉着他有些緊繃的地方,“皇上這樣逼迫皇後孃娘,其實也是徒然,畢竟皇後孃娘最看重的人就是您,您生病的時候她都不曾在意過,更何況是太子?”
聽到她這個話,德懿帝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諷刺地哼了一聲,“她最在意的人是朕?她的心只在意太子一個人,但凡她對太子的情意能分給朕一星半點,朕也不會……”
說着,他用力地頂了頂眉心,本來已經心軟打算讓太子進來,但蘇妃的話提醒了他——
蘇皇後對他的事漠不關心,卻對太子是個例外……可他卻是因爲太子是她的孩子纔對他多一分寵愛,將他當作是自己的孩子看待,蘇皇後卻從未對他有過格外的寬容。
德懿帝揮了揮手,說:“既然他要等,就讓他一直等着,之後不用進來再通報。”
惠如公公看了蘇妃一眼,眼神複雜,沉沉地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他看着太子就這麼站在門口,也忍不住有些心疼,“太子殿下還是先回去罷,要是皇後孃娘見到您在這等着,也肯定會心疼的……”
蘇寒祁眸色沉了一下,“他又提到母妃了?”
惠如公公聽到他語氣不悅,就知道他是有些生氣。
這些年來但凡只要德懿帝也提起蘇皇後的事情,太子就會和德懿帝爭吵,沒有一次例外。
蘇寒祁握緊了拳頭,冷冷的眼神掃過他,“……他和那個女人在裏面?”
只有蘇妃纔會一直在帝後二人之間挑撥,偏偏他那好父皇政事上雷厲風行,卻連這點小心思都看不清。
他對德懿帝都沒有了尊稱,惠如公公心裏面暗叫不好,下意識說道:“太子殿下切莫衝動,您一旦衝動,連累的也許是冷宮裏面的皇後孃娘!”
蘇寒祁聽了他的話,有些遲疑地停頓了一瞬,就在這時裏面傳來了一聲女人的驚叫聲,卻不是因爲害怕,彷彿還帶着吟哦。
——這儼然是蘇妃,那聲音嬌媚無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亦或是德懿帝真這般寂寞難忍。
蘇寒祁心裏那條防線倏然崩塌,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殆盡。
德懿帝的確是故意,既然他寧肯跟他膠着也不請皇後,不願意他好過,那他也沒必要讓他舒坦。
他成功惹怒了蘇寒祁。
蘇寒祁將惠如公公推到一旁,臉上是陰沉的狠戾,剛要直接將門踹開,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溫柔而又清冷的聲音——
“阿祁,不可魯莽。”
蘇寒祁整個人怔在了原地,背影一僵,瞳孔輕輕顫抖着。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轉過身子,看着面前穿着樸素卻依然美貌動人的蘇皇後,低啞着聲音喊了一句,“母妃……”
蘇皇後的眉眼沉沉,彷彿常年都壓抑着憂愁和陰鬱,在看到蘇寒祁的時候倒是輕鬆了一些,帶着一絲溫和的笑。
她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執起他的手,“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衝動?”
蘇寒祁回過神來,反握住她的手,“母妃怎會過來?這麼晚……”
他的聲音有些急,蘇皇後溫和地打斷他,將他緊蹙的眉頭撫開,輕聲對他說:“母妃常年待在冷宮,雖然不至於耳聰目明,但你今天跟你父皇鬧這麼大一出,母妃還是知道的。”
想着她輕輕嘆了口氣,帶着一層薄繭的手指描繪着蘇寒祁的眉眼,“傻孩子。”
明明知道德懿帝也就是在逼他,卻始終不願意來打擾她、連累她,其實哪個母親會嫌自己的孩子帶來麻煩?
“既然真心喜歡那個女子,母妃就替你去求一求你父皇,倘若娶了人家,就要真心對待人家,切莫像……”
說到這裏,蘇皇後一下子就閉上了嘴,沒再說下去。
蘇寒祁看到她眉眼閃過一絲諷然,也沒說話,只是沉沉地看着她,“母妃的好意兒臣心領了,只是時辰太晚,不如明日再來……”
蘇妃還在裏面,他不想蘇皇後看到那樣的場景不高興。
蘇皇後搖了搖頭,“母妃就是趁着夜深出來,不想要驚擾了宮中其他的人,跟你父皇說幾句話就走。”
說完她看向一旁的惠如公公,“麻煩公公進去通報一聲。”
惠如公公震驚過後連忙答應幾聲,然後兩股戰戰地跑進去通報。
德懿帝看他一臉驚慌的跑了進來,以爲蘇寒祁在外面鬧脾氣,這是他意料之中,並沒有當回事。
他只不耐煩地看着他,“剛纔真不是已經說過了,不管他在外面做什麼都別讓他進來?還來通報什麼?”
惠如公公一下就跪到了地上,顫抖着說:“陛下,是皇後孃娘到了!”
他話音剛落,德懿帝一下子從牀榻上猛地坐起了身子,下意識地上前了一步,“你說的可是真的?”
他眼裏的激動溢於言表,還有一絲欣喜,嘴角上揚的弧度止都止不住。
德懿帝下意識脫口而出:“還不快讓皇後進來!”
惠如公公應了一聲,剛要退出去,德懿帝這纔想起來房中還有一個蘇妃,連忙叫出了惠如公公,“等會兒。”
他回過頭來,皺着眉頭看着身後的蘇妃,頭一次覺得酒那麼壞事。
蘇皇後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都依靠酒來入睡,許多個孤單影只的漫漫長夜,他都不知該如何度過——
卻不想給了蘇妃鑽空子的機會。
蘇蘇好不容易主動來見他,要是看到這樣一副場景,無論他如何解釋,她也定然不會相信他。
德懿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地道:“蘇妃,你去旁邊屏風後邊躲着,誰來都不許出聲,不準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朕的寢宮……”
他話音剛落,門外就已經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蘇皇後已經翩然走了進來。
她一襲布衣,素淨到有些寡淡,在德懿帝眼中卻像披着月光那般美好動人,讓人移不開視線。
比起他深邃濃稠的目光,蘇皇後只是恭敬地站在他面前,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