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塵,你這麼快就要回來了?”阿漢的聲音帶着驚奇,心下一算,他開創了小樓入世時間最短的紀錄,不過,輕塵這一世好像沒比他好多少啊!
“阿漢?誰說我要回來了?!”輕塵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壓抑的惱怒。
“可是,你的傷體明顯支撐不住了……”阿漢瞪大眼睛,小小聲說道。輕塵的惱怒連迷糊的阿漢也注意到了,還是不勸說他爲妙,畢竟就連阿漢這樣萬事不縈於懷的人,也知道最好不要去惹暴走中的輕塵啊!
小樓同學們幾乎都在塵世間歷練,小樓中只有阿漢一人,他剛準備開始第五世歷練,沒想到入世之前,竟發現輕塵的精神體極度不穩定,似乎有迴歸的跡象,卻又壓抑着自己不回來。阿漢不曾遇上這樣的情況,抓抓頭,又不知從何勸起,何況,他也不曾關注過輕塵這一世的經歷,發生何事他也是懵懂不知,無奈之下,趕緊報告莊教授。
莊教授也是一番勸阻,但輕塵更絕,乾脆不理不睬,任由莊教授唾沫橫飛,最後只能哀嘆自己毫無教授的威嚴,這幫死學生真是一個比一個不聽話,唉,要是每個學生都像小容一樣如此優秀如此認真,那該有多好啊!
莊教授嘆息一番,悲哀地發現,自己的白頭髮又多了一根!
對了,小容!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該讓小容當一回說客!
於是接通輕塵與小容的聯繫,莊教授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櫃。
“輕塵,你受傷啦?”正在努力埋首一大堆政務公文的小容,被教授抓來幹這種高難度的勸說工作,還真是叫人鬱悶啊!
“小容,怎麼是你?哈,死老頭還真是會選說客,他不是都已經跟你說了,還問什麼?”
“咳咳,我只是很好奇你居然沒有玩自殺遊戲?你確定你不是故意受傷的?你不是常掛在嘴邊:早死早超生,脫離苦海萬事大吉嘛!”
“喲,優等生,你真是會勸人呀!現在你不是應該說,千萬別放棄啊,想想那地獄般的補考歲月,撐撐也就過去了!”
小容一愣,不由點點頭:“對哦,你說得很有道理!”
“廢話少說,你快點想想辦法,怎樣才能救這具身體?我試了很多種方法,一點用也沒有!”
小容撐着下巴,想了一想,突然想起自己是莊教授叫來勸輕塵回小樓的,不是幫忙他任性胡鬧的,不由又好氣又好笑,自己居然反倒被輕塵給擺了一道!輕咳一聲,繼續他那毫無新意的勸說:“輕塵,不過是一世的模擬嘛,反正只是受傷意外而亡,雖然沒有完成論題,好歹不算自殺,不需要扣分,比起你前兩世自殺倒扣分的情況要好上很多了!”
“哼,你說得倒是輕鬆!我雖然崇尚六十分萬歲,但至少也要及格吧,你不是一直勸我要寬容一點,認真一點嗎?嘿,現在我很認真,你又說放棄算了?”
“喂喂喂,你別偷換概唸啊!我叫你寬容一點,是叫你對模擬對象寬容,又不是叫你死活賴在人世不走,就你這樣,人家還以爲是詐屍呢!”
“你、你、你……”估計那一邊方輕塵已經快被小容給氣得吐血三升了,有這麼勸人的說客嗎?
“說正經的,輕塵,你爲什麼堅持不肯回小樓?我們的精神力雖然強大,可也不等於可以無視傷害痛苦!你以爲你是阿漢那樣的怪物一身內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絕?竟敢獨自對三萬軍隊使用天音幻術?老兄,是三萬人啊,不是三十人三百人!沒有當場走火入魔就算是奇蹟了!現在你內力枯絕,奇經八脈俱斷,你不回小樓,難道留在那裏做植物人?再說了,你就算勉強當植物人,可以你現在的功體,又能撐得了幾天?人家當植物人是無知無覺,可你呢?精神力的強大,讓你神智清明,沒有辦法像普通人一樣可以昏厥保護自己,所以身體的每一分痛楚你都可以感受得清清楚楚,那可是連我們的精神力也很難承受的痛苦啊!何況若是肉體死亡,你的精神體一樣會自動迴歸小樓,你又何必自討苦喫的多受幾天痛楚?你別犯傻了!”
“你當我願意這樣啊?可是,我又不是阿漢那個小白,他模擬了半天,居然連論文的邊都沒有沾到,我可不想小樓的中央電腦再一次當機!”
“老天,輕塵,你不會就因爲這麼簡單的原因而不肯回小樓?”小容終於大呼小叫起來,如果眼前有一塊豆腐,估計他也乾脆就一頭撞死算了。
輕塵氣得不住冷笑,如果現在小容就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要掐死這個傢伙,居然敢、居然敢嘲笑他!
“輕塵,你這麼堅持不肯回小樓,真是爲了那個可笑的原因嗎?愛情又不是市場買菜,一分錢買一分貨,不是你付出多少就一定會得到多少!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愛情從來就沒有公平可言,強求是沒有用的!”
“小容,如果你的小皇帝還沒有長大成人,可是你就要死了,你會不會不甘心呢?”
小容瞬間愣住,半晌,輕輕嘆了一口氣。
當然不甘心!
他曾經在垂死的帝王前,誠心誠意地說:“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他親眼看着粉雕玉琢的孩子,一天一天身體拔高,他親自手把手地交孩子學習文章、學習治國之道,他費了那麼多的苦心,又怎肯因爲自己的意外早逝,而讓還未長大的小皇帝承受朝堂的暴風驟雨呢?
他既然是託孤之臣,就一定要爲這個孤兒揹負起一切的責任、爲他承擔一切的*,還他一個太平朝局!
他希望他親自教導的孩子,能夠足夠堅強獨立,他希望他親自看着長大的君王能夠建立驚世基業成爲一代名君,他希望他可以看到他一手撫養的小皇帝可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所以,他一定不會死,在小皇帝長大成人成材親政之前!
所以,他一定不可以死,在小皇帝可以面對一切艱難困苦之前!
所以,輕塵,你也只是不甘心放不下吧?!
“輕塵,若你實在捨不得回去,療傷的法子不是沒有,但是,對你來說,太難了,成功的機率估計是萬分之一吧!”
“喂喂,你廢話少說,有屁快放!”
小容翻了個白眼,這人,還真是忘恩負義,還沒過河呢就想着如何拆橋了!壞脾氣、壞心眼、壞同學,哼哼哼!
“就是靠那套內功自行療傷!”
“那套內功?!”輕塵怪叫一聲,“小容,你這也叫辦法?”
那一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集天下之大成、又簡單易練的內功,那一套可以造就天下第一絕世高手的內功!
當然,用來療傷效果再好也沒有了!
可是,只有心地單純、心無雜念的人纔能有成啊!
方輕塵這樣玲瓏心思的人,叫他練這套內功,比找號稱是天下第一神醫的勁節來治傷,恐怕還要難上百倍吧!
果然是隻有萬分之一的機率!
小容也知這是個餿主意,但是他又不是神仙,揮揮手吹口氣,就能起死回生。方輕塵又不肯回小樓,萬事要靠自力更生,那還有什麼辦法?找勁節?別說人家不當御醫很久了,就算讓他這個威風八面的將軍趕到梁國,手無療傷聖藥,又談何妙手回春?
想想還真是頭痛,不管了!他現在還只是小官吏好不好,無權無勢,偷不得懶啊!嗯嗯,趕緊把公文處理完,要是耽誤了,明天準得被上司揪小辮子!
方輕塵連叫幾聲,小容那邊已是沒有了聲息,意念聯繫中斷了,氣得方輕塵破口大罵!
沒奈何,還得靠自己!
這套內功,說來容易,不過是特定的呼吸吐納,但卻要無意識地方能進入那種意境,只有心思純淨通透之人,越是不經意越是容易上手。
於是,方輕塵第一次強迫自己,閉眼,停止任何思緒,保持腦中一片空白。
可是,思緒又豈是自己所能控制的?越是想要靈臺清明,越是胡思亂想,種種往事紛至沓來。
“輕塵,我真的可以一直都住在相府麼?”
“輕塵,我可以到書院唸書麼?”
“輕塵,我也可以習武麼?”
“輕塵,你不要離開我!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所有人都離我而去!我好害怕,我怕你也像爹爹孃親姐姐一夜之間就再也看不見了!”
“輕塵,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會做噩夢了!”
“輕塵,我要報仇!”
“輕塵,陷害我爹爹的顧老賊固然罪該萬死,但那個寵信奸臣、不辨是非、昏聵暴戾的狗皇帝,更是罪魁禍首!”
“輕塵,天下百姓皆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君王無道,自當揭竿而起!”
“輕塵,如果我起兵造反,會不會連累方相?”
“輕塵,如果我要征戰天下,討伐昏君,推翻暴政,你會不會和我一起並肩而戰?”
“輕塵,我們永遠不離不棄,好不好?”
……
不能就這麼死了,否則燕離會喪失理智找人報仇,現在的他還不具備和黑豹翻臉的籌碼!
不能就這麼死了,否則燕離會方寸大亂一蹶不振,以後的他還能保證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放不下啊,真的放不下,至少現在,我真的無法放下……
燕離,如果你不背棄,我又怎會離開你?
燕離,如果你不曾忘記誓言,我又怎會失信於你?
雖然很痛苦,雖然很艱難,雖然只是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不會放棄!
腦中很簡單的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
腦中很單純的只剩下一個人影:那個一臉悽惶、孤苦無依的孩子!
是什麼在體內瘋狂地流轉,週而復始,連綿不絕,是什麼在滋潤修復原本乾涸斷續的經脈,是什麼令得枯木逢春萬物復甦……
解劍,跪拜,叩首,三呼萬歲!
這一拜,恩怨情仇,從此永不相欠!
這一拜,山長水闊,從此再不相見!
這一拜,圖窮匕現!
是什麼人離燕離最近?是誰最讓人無從防備?
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禮官!
一道雪亮的鋒芒乍起,詭異扭曲,自意想不到的方位剌出,寒光懾人,整個大殿瞬間充斥着肅殺之氣。
殺手選擇的時機真是太對了!
如果說整個大殿中,可以最快做出反應又有足夠能力阻止他的人,一定是方輕塵,偏偏此時,方輕塵跪在地上,低頭叩拜,無法及時看見他的出手。至於其他人,卻全然不曾放在他的眼中。事實也是如此,當一刃光寒之時,所有的侍衛、官員全都愣住,就算是腦子反應極快的燕離,也只是感覺到了強烈的危機,動作卻完全跟不上自己的思維,以至於全身僵硬無從閃避。
匕首雪亮,刀氣凜然,寒意逼人,燕離幾乎可以感覺到冰冷的刀氣直剌自己的胸膛。他避無可避,臉上卻全無懼色,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直直看向前方,看着那個第一次跪在自己面前低下了頭的男子。
輕塵,你可知道,你跪在我的面前,我比你更痛苦?
輕塵,你可明白,你口呼萬歲,我比你更傷心?
輕塵,是不是今日你一劍在手便可救我於危難?
輕塵,是不是一如平常你站在我的身旁就不會給人予可趁之機?
輕塵,我是不是作繭自縛?
輕塵,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抬頭再看我一眼?!
哀悽之色剛剛浮上燕離面上,卻聽得一聲勢若驚雷的大吼:“董玄風!”
那一聲吼,如此驚天動地,如此激怒如狂,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震,一些沒有武功的文官、甚至功力稍弱的侍衛武將們瞬間臉色蒼白如紙,或搖搖晃晃、或打轉跌倒、更甚者吐血受了內傷。
那一聲吼,直直對着刺客而發,聲波如利刃,在他耳邊宛如炸起千重驚雷,更可怕的是那個叫破他身份的名字,宛然就如一支利箭直刺入他內心最深處,霎時心頭血肉模糊。他正是全身氣勢最盛、真氣運轉自如之時,突然被夾雜無上內力、更帶着魅惑之音的獅子吼在背後襲擊,頓時氣血翻湧,真氣失控,腳下一個踉蹌後退,手中匕首不由自主一顫。
就在這時,一條紅色人影飄然掠至,堪堪擋在燕離身前,順手一掌直直劈向刺客。
這一掌含憤而出,真氣瞬間爆發,掌勢有如狂濤怒浪,洶湧澎湃,湧向刺客,竟是一往無前的氣勢。
刺客身爲天下最頂尖的殺手,一身武功絕頂通玄,更兼心志堅毅,世所罕見,雖是被突如其來的吼聲偷襲,震得體內真氣失控,但右手匕首仍是一去無回地向前直刺,左手卻趁勢劃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圓弧,一根銀光閃閃的長針彈指飛出,卻是對準了燕離的眉心。至於那摧枯拉朽、氣勢驚人的一掌,他竟是完全不避不閃,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笑意。
方輕塵倒吸一口氣,不禁爲眼前這個殺手的狠辣、反應、武功深深折服。
果然不愧爲海天閣主!
如果海天閣主多做幾次任務,納蘭墨那天下第一殺手的名頭還不知能不能保得住呢!
電光石火之間,方輕塵掌勢一轉,沛然莫敵的掌氣猛擊那根長針,長針頓時化爲齏粉。左手食、中二指急急探出,於最危急之刻夾住匕首。
或許是方輕塵低估了對手的實力,或許是倉促應敵不曾運足十成功力,匕首刀尖終於還是抵住他胸口,刀尖微微刺破肌膚,但卻不能再前進半分。
啪的一聲,匕首被方輕塵指力硬生生夾斷,一股真氣倒衝向刺客,震得他手一麻,半截匕首脫手飛出。
一滴血珠隨着另外半截匕首飛掠在半空中,轉瞬即成烏黑色,方輕塵面上黑氣一閃,顯然匕首沾染了劇毒。
刺客當真是強悍無比,深吸一口氣,強行壓制住翻騰的真氣,身子凌空一轉,竟往方輕塵身後的燕離再次撲去。
方輕塵眼前一黑,微微苦笑:竟然是價值連城的天一聖水,號稱天下第一奇毒、人人談之色變的天一聖水!中此奇毒,第一要務便是運功逼住毒素的漫延,然後再尋幾種珍貴草藥配置解藥,只是……
方輕塵微微一愣神,刺客已經凌空雙手一揮,兩道半月型的無形劍氣猛地飛向燕離。
兩道殲月斬交叉成十字型,眼看就要撞上燕離的身子,說時遲,那時快,方輕塵袖底一揮,燕離的身子突然凌空飛掠,在空中翻轉兩圈,跌至藍恕、韋爻身邊。同時,方輕塵身影一陣模糊,殲月斬快速劃過他模糊的身影,卻沒有意料中的鮮血飛濺,原來是方輕塵身法太快,以至他人退走時,竟還殘留虛影。
那是虛影!
這個念頭剛剛劃過刺客的腦海,幾乎是同一時刻,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那是一種危險的信號!
他的直覺向來極準,而他也靠着這樣的直覺躲避了不知多少次的危險。
他的腦子尚不及作出反應,但身體已靈活地一扭,如滑魚般自空中飄出三丈開外。
他還來不及慶幸自己的動作迅速,只覺一股尖銳的痛覺自胸口傳至大腦,低頭一看,那是一支玄鐵令牌,令牌尖深深插入自己的胸膛,離心臟只有半分距離,鮮血噴灑而出。
就算方輕塵身無兵器,但這支燕羽令牌在他手中一樣也是奪命利器!
刺客自己就是暗器大師,方輕塵這一手“暗器”毫無技巧,所憑者就是一個快字!
令牌刺入的瞬間,甚至感覺不到胸口的一痛!
這時,大殿中的武將侍衛終於反應過來,藍恕、韋爻護住燕離,二牛、韓笑領着一羣侍衛團團圍住刺客,刀槍劍戟寒光閃閃,氣勢冷凝,殺氣凜烈。
一片忙亂中,燕離朝方輕塵看去,卻見他彷彿呆滯一般,只是愣愣地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燕離心生疑惑,身形一晃,貼近方輕塵,低聲喚道:“輕塵!”
藍恕、韋爻嚇了一跳,連忙趕上前去擋住燕離與方輕塵,一顆心仍然怦怦直跳,後背已是冷汗一片。
方輕塵抬頭,眼神卻恍忽不定,看得燕離恐懼萬分,伸手緊緊抓住他。可能是燕離太過用力,方輕塵手臂一痛,頓時清醒過來,淡淡一笑:“沒事!”
燕離卻只覺有股莫名的恐慌,直直凝視着他,方輕塵含笑回視,兩人都沒有理睬身旁的一切,似乎沒有刺客正在大殺四方,似乎沒有羣臣莫名驚恐旁觀,彷彿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輕塵一如既往的溫柔,輕塵一如既往的寬容,那麼鎮定的神色,那麼平穩的身姿,讓燕離以爲自己只是下意識的驚恐。慢慢嘆了一口氣,在那樣溫柔的眼神注視下,燕離一張臉熱辣辣的,只覺得既是羞愧又是後悔,幾乎就要有一股衝動,想要告訴他,自己不是真的願意侮辱他背叛他,告訴他,不要離去不要離開自己,告訴他,其實我真的很喜歡很愛你……
張張嘴,衝到喉邊的話,卻又用最大的自制力強行忍住,只覺酸楚鬱悶得幾乎要仰天長嘯!
方輕塵垂下眼,原本亮若星辰的瞳仁瞬間如燃燒的沖天大火,把一切化爲灰燼,只剩下一片黯淡。
心若死灰,不如歸去!
抬頭,伸手一把推開燕離,燕離還來不及發話,他手一招,三步開外一侍衛的佩劍突然直飛入他手中,這一手神乎其神的“擒龍手”頓時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刺客雖身中方輕塵一記令牌,卻依然挺立如松,桀驁不馴。方輕塵沒有跟上前來,讓他喘了一口氣,輕輕咳了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他毫不在意地拭去,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幹如臨大敵、緊張至極的護衛們,雙目中露出濃濃的嘲諷意味。
衆侍衛被他挑釁的眼神一激,心中又羞又惱。身爲皇帝的貼身侍衛,不但讓刺客混進登基大殿,更讓刺客旁若無人般追着皇上大殺四方,若非方侯反應及時,他們就算是百死亦難贖其罪!
幾個衝動的侍衛受不得刺客嘲諷的眼神,頓時大喝一聲,刀劍齊出,往刺客身上砍去。
刺客微微一笑,竟是不驚不懼,長衫無風自動,輕輕邁步。他腳步緩慢悠閒,有如老牛慢步,不帶一絲煙火氣,偏偏衆人臉色劇變,正對着他的那個年輕侍衛更是臉一白,幾乎是一瞬間,空間彷彿撕裂,無數勁氣交擊,無數漩渦氣場,宛如無形殺局,就這麼一交鋒,已有數人支持不住,眉眼、口鼻、耳跡,鮮血不斷湧出。
刺客哈哈大笑,意氣風發,傲氣陡生,朗聲道:“諸位想要在下的性命,怕也是不易!”他笑聲清朗,字字貫耳,聽者無不動容變色。
韓笑面色一沉,眼見此人身陷重圍,兀自淡然處之,當真是英雄蓋世,風儀過人,暗暗讚歎,卻又忍不住心中一寒,喝道:“大夥兒一起上!”他反手掣出一柄單刀,縱身迎上。
刺客不退反進,不理背後刀光,身形如電直竄前去,一掌劈出,掌風怒號,當真是驚世駭俗。當先一人面色一白,來不及抬劍抵擋,只覺胸口一滯,彎腰劇烈咳了起來,咳嗽聲中,鮮血自口中直噴而出,還夾雜着幾塊內臟碎片。他心頭一涼,抬頭看去,但見那紅色身影飄來蕩去,進退自如,眼神漸漸模糊,腦中最後一個念頭便是:“真不是人哪!”原來刺客那一掌竟是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韓笑額上青筋暴起,他刀光霍霍,一直貼在刺客背後,只需再遞前半分便可重創對手,可是刺客根本不理會他的刀鋒,身形晃動之下,掌劈指戳,每一招每一式,皆精妙無比,總有一人在他手下或死或傷。而韓笑的刀鋒有如附骨之咀,看似招招進逼,大佔上風,卻連刺客一片衣角也未沾上,甚至任由他大開殺戒,這種無力感令他幾乎崩潰,這時才知道方輕塵能在這名刺客手下救下燕離,是多麼可怕的反應及戰力。
二牛一聲怒吼,飛身撲過,一拳打過,頓時拳風激盪,蘊含了爆炸般的勁力,宛若泰山之勢不可抵抗。
刺客那雙一直平靜淡然的眸子忽然掠過一絲熾熱的火焰,只見他身形有如輕羽,隨風飄舞,右手忽地一拳搗出,直擊向前面侍衛。那人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刺客化拳爲指,在刀面上一彈,那人只覺手臂一酸,尖刀脫手飛出。刺客手一招,尖刀已入他手,他頭也不回,反劈回去,一聲錚鳴,雙刀相交,刀光如雪,勁氣撲面而來。
韓笑只覺手臂痠軟,自知內力遠比不上刺客深厚,但他有心纏住刺客,深吸一口氣,真氣流轉,刀面貼着刺客的尖刀,生出一股粘勁,牢牢吸住尖刀。
此時,二牛威猛的一拳已至,刺客目中寒光一閃,右手突然收回,身形陡然縱起,連劈三掌。二牛隻覺勁風襲體,他個性執拗,拳風力重千鈞,大有一去不回的氣魄,頂着掌風,硬是直衝而去。刺客身形如電,一個側身,脫出戰團,二牛拳落到空處,掌風又重重打在身上,不由噴出一口血。而韓笑正運勁與刺客尖刀抗衡,誰知刺客說棄刀便棄刀,他用力過猛,收勢不住,亦往前撞去。兩人轟地撞在一起,便覺一股腥氣直衝喉頭,雙膝發軟,跌成一堆。
刺客揮灑自如,不過一眨眼功夫,竟重創以二牛、韓笑領頭的十餘名侍衛,當真是威風凜凜,蓋世無雙。他揮掌往前掠去,忽覺一道尖銳的勁氣鎖住自己氣機,心中一驚,便知是方輕塵的無雙劍氣。他對方輕塵自是十分忌憚,待要側身避讓,眼前突然蕩起一片不可一世的劍光。
劍光風姿綽約,悽美豔紅,一時分不清是少女嬌俏的烈焰紅脣,還是悽豔的鮮血,像一場清豔的細雨,細雨紛飛,鋪天蓋地,無人能夠避其鋒銳。眼前只是一片悽紅,一片驚豔,再也分不清劍光人影,人已融入劍光中,只聽得幾聲悶哼,點點血花夾雜在一片豔紅中,一點也不突兀顯眼。
劍光停,血飄灑,一切靜止下來,惟有一片粗重的喘氣聲、驚歎聲交織在一起,幾乎跌落一地的眼球。
極道高手的交手,永遠讓人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刺客一身鮮血,卻傲然挺立,一雙眸子清亮無比,看向方輕塵,淡淡笑道:“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方輕塵一手抓着一柄普通的長劍,比起刺客一身是血的狼狽,乾淨、整齊、飄逸、平靜的方輕塵,無疑是瀟灑太多,卻無人發現,他胸口衣衫有一處極細微的裂痕,大紅的官袍遮掩了一點烏黑。
方輕塵笑笑,笑容卻說不出的哀傷:“你我相識多年,我的記憶力就算再差,也不應該不記得你!”
刺客愕然,苦笑:“你本就是過目不忘的天才,我竟忘了!這麼說,那一晚在春風樓,你已經知曉我是誰了,所以才手下留情?”
方輕塵搖頭:“我是知道你的身份,但卻不是手下留情!你身邊有月影、殘影兩大高手,真正鬥起來,我未必有勝算!”
“你別以爲我不知道,那晚納蘭墨也守在一旁,我不信他只是來看熱鬧!”
“納蘭墨不會胡亂出手,他是殺手,不是護衛!”
“哦?那麼殘影、月影並沒有按計劃出現,不知你私下又有何安排?”
“只是一個約定!對不起,我必須先翦除你的幫手!如果不是你形蹤不定,我事先也絕不會讓你有機會進入大殿!海天閣不愧是海天閣,董玄風亦不愧是董玄風!”
刺客長長呼出一口氣,伸手揭開臉上易容面具,露出一張俊朗、英氣、年輕的臉!
抽氣聲、驚呼聲頓時響徹全場!
××××
琵琶聲鏗鏘有力,激昂高亢,時而沉鬱悲憤,時而刀光劍影萬馬奔馳,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好曲,好琵琶,不愧是昔年的京城第一花魁!”
“不問而入,難道竟是納蘭公子的嗜好?”琵琶聲停下,撥絃的女子秀麗嫵媚的脣微翹,竟是說不出的豔色逼人。
納蘭墨明亮的眼睛緊緊盯着柳飛絮,帶着一絲譏峭的笑意:“月影姑娘,我倒是想不明白,你如何會背叛自家的主子?”
柳飛絮橫了一眼納蘭墨,卻見他黑衣之上有點點血痕,嘆了一口氣,神色黯然:“我也想不到,堂堂納蘭公子,竟會與同道相殺!殘影自然不是你的對手!我把情報傳給方公子,還存着萬一的念頭,這世上的絕世高手畢竟不是那麼多,殘影還有希望一走了之呢!”
“同行是冤家嘛!風無痕屢次邀我加入海天閣,我都沒有答應,他不也暗中派了不少人阻擋我生意?”
柳飛絮搖搖頭:“方公子一向深不可測,我只是沒有想到連你這樣逍遙自在的人也被他網羅門下!”
“你自己投靠了輕塵,可別把我給扯上!那傢伙與我有一個約定,我不過是答應他這個條件而已!”納蘭墨神采飛揚,一臉的得意,笑嘻嘻地看着柳飛絮:“我只是好奇,他怎麼安排你到海天閣臥底的,他不是那麼厲害吧,多少年前就佈置下你這暗樁?”
柳飛絮苦笑:“公子雖然厲害,卻也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只不過是湊巧欠方公子恩情而已!”
“報恩?!”納蘭墨還真是傻眼了,“你、你……難道傳聞,你曾跳樓自殺,爲人所救,那個人不會就是方輕塵吧?!”
柳飛絮微微一笑,笑容已經給出了答案。
“若非相府公子親自出面,奸詐狡猾的老鴇又怎會那麼幹脆就交出你的賣身契約?唉,這還真他媽的奇妙緣份!”納蘭墨拍拍自己的額頭,苦笑着說。忽爾一皺眉,“不對,你既加入海天閣,所有底細風無痕又豈能不查個清楚明白?他既知你和輕塵的這重瓜葛,又怎會如此放心你?”
柳飛絮嘆氣:“是呀,雖是救命之恩,卻也未必要背叛閣主背叛同門!閣主當然明白,不過他更相信我不會背叛他,因爲,我本就是他和方公子一起救下的!”
饒是納蘭墨聰明絕頂,也想不到還有這樣天大的八卦,一時呆呆的張大了嘴,半晌才反應過來,斷然駁斥:“輕塵和海天閣主是舊識?你少胡說了!”
“呵呵,這有什麼奇怪呢?方公子心裏也明亮如鏡呢!”
“輕塵也知道?那你爲何還……”納蘭墨望着這個嫵媚清麗的女子,心中一陣發麻,暗道:女人心海底針,還真是可怕!沒想到堂堂的海天閣主,竟然栽在這樣一個美麗女子手中!
柳飛絮撇撇嘴,清亮的眸子凝視納蘭墨,淡淡笑道:“方公子只問了我一句話:是梁國康帝神武還是燕國皇帝英明?是願意天下大亂還是願意百姓太平?哈,殺手中不也還有你這樣獨立特行的瀟灑之人嗎,就不許我一個小小風塵女子也有忠君愛民的境界?”
納蘭墨自認爲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人物了,這一下,卻是徹徹底底怔住了。
“我這樣雙手沾滿血腥、一身罪惡的殺手,我這樣叛主背信的無恥之人,竟然還有臉跟人談忠孝禮義廉恥,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兩行清麗緩緩流下,柳飛絮一手用力撥絃,激烈鏗鏘的琵琶聲乍然如鐵騎突出,猛烈激盪。
納蘭墨回過神來,搖頭嘆息:“誰說你無恥罪惡,你才真正是大智大勇的奇女子,納蘭墨自愧不如……”
柳飛絮慘然一笑,一縷鮮紅自脣角逸出,一個拔高的絃音之後,一曲琵琶嘎然而止,惟有納蘭墨一聲駭然驚呼……
×××××××
神祕莫測的海天閣主緩緩揭開人皮面具!
所有人都是驚訝莫名,一瞬間,無數目光都聚焦至安邑王臉上!
安邑王也是一臉的駭異,卻又不斷搖頭嘆氣。
兩張臉雖然相差幾十歲,但卻有五分相似,如果說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幾乎沒有人會相信!
“玄風——”方輕塵率先打破沉默,眼中卻閃過一道瞭然的目光。
這人竟是當年與方輕塵、顧子舟同稱京城三大公子的董玄風!那位任俠仗義、豪氣干雲的御史大夫之子!
“他、他怎會是董玄風?明明長得不像!”當場便有舊梁的臣子叫出聲來。
那位據說是“董玄風”的海天閣主風無痕挑挑眉,哼道:“我三歲開始學易容之術,八歲就能做出人皮面具,天下見過我真容的人還真是不多!”轉向方輕塵,嘆道:“怎麼有你這樣的怪物?這麼多年不見,我又不停地變換面貌,你還是一眼就認出我來,真是太打擊人了!”
方輕塵嗤地一笑:“你還真以爲你換張臉皮,別人就認不出你來了?”
董玄風指着方輕塵笑彎了腰:“你呀你呀……輕塵,你這張毒舌還真是不得了!當年子舟沒少挨你罵吧?”笑岔了氣,忍不住大聲咳起來,伸手一抹,一手的鮮血。
衆人見他傷勢着實不輕,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方輕塵輕輕嘆了一聲。
爲什麼董玄風身爲貴族子弟,卻那麼痛恨康帝?
爲什麼董玄風會選擇離開京城,而不願留下投身官場?
曾經,他也很困惑,也很不理解董玄風,但此刻,那一張如此熟悉如此清晰的臉,卻讓他明白了一切。
當年的康帝有多麼荒淫無恥,方輕塵自然不會忘記。
可悲可嘆的是,如此恩怨分明、豪爽仗義的董玄風,縱然恨比海深,卻也一樣割不開相連的血脈,放不下所謂的國恨家仇。
康帝固然是應該千刀萬剮死不足惜,這世上卻也唯獨只有董玄風方有資格殺他!
既然燕離殺了他的父親,爲人子者,又豈能不報父仇?
燕離呆呆地看着董玄風,又看了一眼方輕塵,輕輕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雖然此人是刺殺他的殺手,但……還是交給輕塵處理吧!
方輕塵眼中閃過一絲難過,董玄風笑着搖搖頭:“輕塵,不用自責啊!你現在知道,我爲什麼拼死也要一戰吧?嘿嘿,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以前一直瞞着你們我的真面貌,連離開也是一聲不吭就走了,還硬是要與你作對,如果不是你反應快,我差一點點就要成功了呢!”
“如果我殺了燕帝……”他目光掃至燕離臉上,帶着淡淡的憂鬱與茫然,淡淡一笑:“哪有那麼多如果呢?”
“是呀,哪有那麼多如果?玄風,你……你還真是胡鬧、任性、自虐……那種人,不值得!”方輕塵一臉惘然,長長嘆息。
“有什麼不值得的?我把血還給那個混蛋,就什麼也不欠他的了,你該爲我高興啊!”董玄風轉向安邑王,微微冷笑:“安邑王是吧?昭延太子叫我代他向你問一聲好呢,你真不愧是梁國的安邑王!”
安邑王在他森冷的目光之下,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怒道:“你胡說什麼?”
董玄風冷笑:“也對,就你這種人渣,也配稱梁氏子孫?昭延太子稱呼你一聲王叔,實在是太抬舉你了!不知道你有沒有夜夜夢見那死得悽慘的太子殿下呢?”
“舊梁太子早已自殺殉國,他是我親侄兒,我雖有心救他一命,奈何他個性太強,不願低頭,服藥畏罪自盡,哼,你又算是哪裏冒出來的刺客,在這胡說八道,危言聳聽?韓統領,你還不讓人將他拿下?”
韓笑上前一步,不由自主往燕離看去。燕離輕輕搖了搖頭,眼光卻停留在方輕塵身上。
董玄風仰頭一陣大笑:“安邑王,賢王,哈哈哈……好一個弒親叛國的賢王!”他眼中閃過一道厲芒,回頭朝方輕塵笑道:“輕塵,你說對付一個無恥之徒,最好的手段是什麼?”
方輕塵嘴角一彎,微笑不語。
絕大多數人都是心中有數,這個董玄風十有八九就是舊梁康帝的私生子,國仇家恨,不共戴天,所以才如此執着要殺燕離。至於安邑王,雖然董玄風沒有具體說什麼,但聰明的人心中已是暗自猜測:莫非舊梁太子竟是安邑王害死的麼?當日攻入大都之後,確實是安邑王先入皇宮,又報說舊梁太子畏罪自盡的,難道……
安邑王又羞又怒,恨不能當場撕碎了這個雜種,但畢竟燕離在場,他怎麼也不敢造次,否則更要叫人說成是心虛、殺人滅口之類!偷偷看了燕離一眼,卻見燕離偏着頭,卻是無驚無恨也無喜,一臉淡然,安邑王暗暗心驚燕離的鎮定與大度,果然有王者風範。心中暗自琢磨如何讓燕離下令格殺董玄風,眼前一道銀芒一閃,腦中頓時一片迷糊,心中大駭,還未想明白究竟發生何事,身體已不受控制倒地,意識漸漸沉入深淵!
衆人大驚失色,有人撲向安邑王,一心要救人,也有人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自己成爲下一個暗殺目標。也有侍衛衝向董玄風,卻被方輕塵喝止。
“方侯,他殺了安邑王!”當下有人大喊出聲,聲音有着嚴重的不滿。
方輕塵面無表情,冷冷橫了一眼說話的那位大臣,衆人不由一滯,說不出話來。也有人看向燕離,沒想到燕離也是一臉漠然,似乎死去的不是朝廷重臣,而是毫不起眼的路人甲。大多數人都是怒氣衝衝,極不服氣,只覺讓一個身受重傷的刺客在衆目睽睽之下公然殺了當朝王爺,當真是奇恥大辱,尤其是當着方輕塵的面,以方輕塵的武功,又怎會無法及時阻止?若非一時震懾於方輕塵的氣勢,只怕早就有人當場彈劾方輕塵借刀殺人的小人行徑了。
董玄風笑笑,眼光卻停留在方輕塵的胸口:“輕塵,梁國的舊勢力真不該留在新王朝!”
方輕塵低頭也看了一眼那處極不起眼的傷口,伸手抱了抱董玄風,嘆息一聲:“保重!”
董玄風點點頭,突然語聲硬嚥:“對不起!”
方輕塵撇過頭,走向燕離,身後,董玄風一口鮮血噴射出來,坐倒地上,含笑注視方輕塵背影,慢慢閉上眼睛,再無聲息。
聽得身後一陣驚歎,方輕塵右手握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腳步卻不停,走至燕離面前,彷彿是歷盡生死的淡然,彷彿是看盡風雲的釋懷,他靜靜看着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又相顧無言。
燕離伸出手,慢慢掰開方輕塵緊握的拳頭,卻見掌心一片殷紅,心痛至極,輕輕握住他的手,半晌說不出話,只有一滴、兩滴清冷的淚水滴落至掌心,卻與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如果輕塵慢得一步……
如果輕塵心生怨憤……
如果輕塵就這麼掉頭離去……
輕塵,原來生死關頭,最想最唸的還是你,叫我如何放開你的手?
輕塵,我不懼死亡,我唯一害怕的是從此再也不能見着你!
他想,無論如何,輕塵第一個想到的人總是他,是不是,他可以大膽的猜測,輕塵對他也應有情?
但是,兄弟之情、朋友之義,又何嘗不能爲對方捨生忘死?
只是,就算有情又如何?這樣的背叛,那樣的傷害,是不是隻要說一句“對不起”就能夠挽回一切?是否真的要勇往直前,就算沉淪也無所畏懼?
還是,退而其次,默默的守護着對方,看着他隨心所欲天地翱翔、乘風乘水直上蒼穹?
所以,還是應該放手吧,就算他,心痛難當,苦澀莫名!
輕塵,輕塵,你讓我該如何是好?
是不是,怎樣的選擇都是自私、殘忍?
那痛苦掙扎的人,內心猶自反覆千百回,曾有的抉擇,在見着他浴血奮戰、傷心悲痛之刻,再難以取捨!
而那驚詫於兩滴清淚之人,則是感懷萬分,思緒翩翩。
他想,或許還是有情吧,我傷,他亦傷。
又想,有情又如何?還不是帝王的權威永遠凌駕於愛情之上!
是不是,希望越大時,失望就越大?
是不是,當每一個人漸漸長大時,兒時的承諾、信念、誓言,就會慢慢忘記?
是不是,追求不存在的完美愛情,根本就錯了?
這個世上,原本就沒有完美的東西存在,上天造物,永遠是最公平的,十全十美的完美,就連傳說中的神仙也無法做到,所以,是我的苛求了?
只是,如果一次次的妥協、退讓,就可以換回來愛情,那樣的退讓又是退讓到何時?妥協到哪裏纔是盡頭?
如果,最後的最後,得到了妥協的愛情,那還是完美的愛情嗎?
白壁微瑕,瑕不掩瑜,可惜,終究就不是完美了啊!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所以,終是解脫,一刀兩斷!
不語的兩人,互相凝視,仿似深情無限,卻又暗中神傷!
緊握的雙手,臉上看似是淡然,但輕顫着的身軀卻出賣了燕離心內的激動與驚恐無助。
方輕塵粲然一笑。
“燕離,其實我很想在有生之年,走遍大江南北,看遍風花雪月,嚐盡天下美食,飲盡世間好酒,很想擔風袖月,踏遍天涯,很想酣唱高歌,笑傲江湖,很想什麼都不管,很想什麼都放下,很想很想任性放縱一回……”
——如果可以不需要考慮論文模擬,只是單純地、自在地活一世,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失望與傷心?
那麼溫柔的笑容,那麼溫柔的聲音,那麼溫柔的眼波……爲什麼,他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
“輕塵——”
——你終於還是決定要離開我,離開我去過你逍遙自在、天地不能拘的自由日子……
明明這是我的希望,明明這是我一手推動的,爲什麼我會這麼難過?爲什麼我會如此不捨得?
我真的、真的好後悔……
如果我出口挽留,如果我一直抓住你的手不放,是不是就可以永遠不分離,是不是就可以不後悔?
可是,爲什麼每一次,話到嘴邊,我卻又輕易地放棄?
是不是,我真的錯過了什麼?
爲什麼,選擇到最後仍然是錯、錯、錯?
“你要記住,未來、天下都在你的掌心——”方輕塵溫柔地笑,晶亮的墨瞳閃着耀眼的光芒,只是笑如春風的臉上,慢慢蒼白,慢慢地黑氣籠上眉間……
“輕塵,我的未來——我的未來,只在你的掌心啊……”強忍許久的話衝口而出,熾烈的感情噴薄而發!
無助、不捨、傷痛、留戀……燕離的眼神盛滿太多太多複雜的感情,濃烈得方輕塵也不得不正視,只是……傷既那麼深,痛既那麼刻骨,又如何抹滅?只是……太遲太晚了……
烏黑的血自口中噴灑而出,一直勉強直立的身體一歪,倒在燕離身上……
不願再想,不願再看,緩緩閉上雙眼,悽然一笑:果然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朵朵血花噴濺,彷彿是來自幽冥的地獄之花,奪人心魄……
他再也聽不見撕心裂肺的驚呼、再也看不見絕望心死的慟哭、再也感受不到深沉濃烈的悔恨與愛意……
這個世間的一切,無論愛恨,不管恩怨,都與他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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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墨靜靜坐在山巔,山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抬頭望天,殘月如鉤,倦鳥歸巢,兩壇極品梨花香擺在身前,只是一直未曾開封。
從此一步江湖,有友相伴,歲月不能催,風刀霜劍不能逼。
含笑望月,一葉扁舟相隨,朝朝暮暮,人生,不再寂寞如雪!
惟願醉笑陪君三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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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偶也很想念小容嘛,很想讓他出來亮亮相啊,而且我是真的覺得小容這個奶爸很適合做思想政治老師!可是,可能我不是小容最最鐵桿的粉絲,所以,這文給蔭蔭、瓣瓣一審覈,反正小容就不是小容了!好吧,偶承認,小容變樣了,可是……低頭,懺悔,我以後絕對不寫小容的同人,否則一定被人扁死!這裏的小容,姑且看之,姑且稱之爲小容吧,淚~(未完待續)